漂泊的貧困與貧困的漂泊─俄裔法籍作家安德依.馬金尼

                    袁孝康/特稿

「一個人離開了祖國,可能是因為政治、或經濟的因素,為的都是尋找那『失去了的樂園』,作家如要尋找這個失去了的樂土,就必須重新拾回逝去了的時光和回憶……這需要一個如詩一般的信仰…」

──安德依.馬金尼

俄裔法籍作家安德依.馬金尼(Andrei Makine),來自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遙遠國度-俄國,生於1957年的俄羅斯、在西伯利亞成長。

「以俄語交談、以法語書寫」的馬金尼,在他俄法的混血中,法國的部分一直在他體內強烈地流轉悸動,從小在法裔外祖母的啟蒙下,馬金尼對法國充滿憧憬,即使在孩提時期,法國的血緣曾使他在俄國的共產社會中備受歧視,然而,外祖母遺留給他的法蘭西文化遺產,仍一直為他所珍視。

直到1987年,馬金尼30歲時才以政治難民的身分托庇於法國,夢中的場景才真實體現,他在1996年取得法國國籍。今(2001)年2月台北國際書展期間,他的到訪才使國內對這位敏感、靦腆的作家有進一步的了解。

貧困的漂泊  

初到法國的馬金尼,生活並不順利,他的法文創作之路,甚至可說相當崎嶇。

從小舐飲著法國文化的奶水長大、多感的馬金尼,對法國長久以來的欽羨和不勝孺慕之情,使得他早已將「法文創作」視為理所當然的志業。然而,初到法國的他,也確曾寫過幾部小說,但是他所有直接用法文寫作的作品,卻都被出版社的編輯峻拒於門外,他被戲稱為「一個一開始就用法文寫作的俄國怪人,」。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只好以「譯者」的名義,將手稿寄給出版社,說是從俄文作品翻譯過來的,他早期的作品這才被採用出版、上了書店中「東歐文學作品」的書架,而且「譯文」的品質水準深獲好評。

「我心中想,開始時是辛酸,隨後是笑顏,但我那法俄雙重身分的厄運卻始終沒變,」在馬金尼的《法蘭西遺囑》這部自傳性質強烈的小說中,他如是說。不論在俄國或法國,他的處境都貧困,都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認同苦悶,即便漂泊,也似乎註定是貧困的漂泊。

然而,當他再將《法蘭西遺囑》這部自傳小說推薦給出版社,告訴對方這部小說是從俄文名著譯成法文時,無疑地,他詩般的優美流暢文筆,又再次博得出版社的青睞。但是在正式出書的前一天,出版社編輯卻要求馬金尼提供俄文原文書,於是他只好連夜把他的法文作品翻成「俄文」。當然,最後他沒有翻完,終於向出版社「自首」、暴露了他是真實作者的身份。

這部小說於1995年獲得法國兩項重要文學大獎「龔固爾文學獎」和「梅第西文學獎」,馬金尼則從此擺脫落拓的「譯者」生涯。  

馬金尼以非母語寫作而能寫出如詩般優美的文句,他自己的解釋則是「我小時候經常用法文和母親、姊妹交談,也讀了許多法文作品,」。然而,真正影響馬金尼最深的人,卻仍是那位手拿著泛黃的照片和20世紀初的報紙,解說古老的法國故事、吟誦波特萊爾的詩、談親眼見到普魯斯特上酒館「點一串葡萄和一杯酒」的軼事,卻因漂泊而貧困的外祖母。

漂泊的貧困  

針對《法蘭西遺囑》這部自傳小說的真實性問題,馬金尼來台時曾表示,「要是說小說中的『我』,不是我自己,我自己都不相信,」,然而,他也引人暇思地補充「但是,要是說小說中的『我』,就是我自己,我也無法相信,」,間接地強調小說中仍有作家的想像。  

《法蘭西遺囑》中,馬金尼透過細膩地回憶和想像,彷彿可以知道每個主角的感受、每一天的光影和空氣中浮動的氣味。外祖母夏洛黛的父親諾爾貝,是帝俄時代的知名醫生,曾外祖母阿爾蓓蒂妮則是法國的名門之後,所以夏洛黛對於法國上流社會文化,不論飲食、文學、藝術和時事,都知之甚詳,諾爾貝家庭是個典型的「布爾喬亞」家庭。

夏洛黛的回憶,加上曾外祖母遺留的一皮箱各式照片、剪報、紀念品,對馬金尼而言,這幾乎是他童年法國印象的全部來源。這只皮箱就像「潘朵拉的盒子」,每當夏洛黛打開它時,就將法國釋放,除了到不了法國,思維卻可以讓馬金尼在俄國貧乏難耐的生活中,充滿聊以慰藉的法國華麗想像。  

夏洛黛的母親早年為了愛情,離開法國,與年長她26歲的諾爾貝一起回到俄國,然而,隨著諾爾貝的早逝,夏洛黛家道隨之中落,阿爾蓓蒂妮更染上毒癮,加上俄國境內欲推翻帝俄的戰亂頻起,阿爾蓓蒂妮決定將年僅11歲的夏洛黛送回法國老家。

八年後,思母心切的夏洛黛為了親情,離開祖國法國,跨過大半個西伯利亞回漫天烽火的俄國老家尋母,並在那兒遇見她的愛人,法裔的夏洛黛又為愛情終老在貧困的西伯利亞。然而,這一番辛苦遭逢、東西漂泊,卻也未替最後甘於貧困、練就一口流利俄語、長居俄國五、六0年的夏洛黛,掙得認同。

在馬金尼眼中,離鄉背井的外祖母,甚至整個家族,始終沾染著「可疑」的色彩,被這個國家視為可能通敵的外人和布爾喬亞階級的共犯。即使如此,他的外祖母卻沒打算再回到法國,儘管為情、愛漂泊,如此貧困,如此苦澀。  

這樣的漂流旅程,在他的切身地體會詮釋後,他自承非常艱苦,「文化的差異和界限,對我而言,一直是件很辛苦的事,」馬金尼說。外祖母過逝後,回憶成了法蘭西文化之外,外祖母遺留給他最多的遺產。

在情愛的長河時光中

對自己的情欲的神秘探索,馬金尼也有清楚的記憶。青春期時的馬金尼,情欲的啟蒙同樣源於皮箱中的一份20世紀初的剪報,剪報上一幀照片中,三位身段姣好的女性,啟發了他對性的好奇和愛情的渴望。

「這三位女性改變了我的觀點,以至於我的生活……是的,我越來越清楚感覺到,身為一個男人,就意味著不斷地想女人,男人不是別的,只是女人的夢想者!而我,正在變成那樣……」在《法蘭西遺囑》中,主角這麼說。  

在回憶的長河中,馬金尼優雅的筆觸,對於自己的性啟蒙做了清楚的追索。想像中,詩意的愛情,死於情婦的床上的法國總統的悲劇美感,和男性真真實實的對性的瘋狂衝動、和性愛後的失落與嫌惡,對比鮮明。  

在《法蘭西遺囑》中,馬金尼僅點出了一段顛跛的情愛探索,而《在愛的長河時光中》他則延續這未完的體材,在虛實之間,繼續追索愛情與欲望。  

《在愛的長河時光中》這本他不再以「譯者」身份出現、而以本名出版的作品中,他透過《法蘭西遺囑》中所呈現的三個他最嚮往的角色:如俄國軍人般挺拔的戰士、矇矓的情人、和充滿法國情調的詩人,去追溯封閉的共產國家中,對愛情和欲望的探索,美麗中帶著淡淡的哀愁。  

在情愛的長河時光中,馬金尼仍細膩地挖掘人性中最美的一面。在普魯斯特式地捕捉生命中的聲光影,傳遞如《少年維特的煩惱》薄霧般的哀愁後,他還不斷地回憶,深怕遺忘。對於情愛過往,記憶與遺忘,如能選擇,只怕馬金尼還是情願聶魯達「愛情太短,遺忘太長」的詩般無奈。(2001/2/23,博客來))


【閱讀安德依.馬金尼
法蘭西的遺囑
《法蘭西遺囑》,安德依.馬金尼,先覺出版社。

在愛的長河時光中
《在愛的長河時光中》

安德依.馬金尼,皇冠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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