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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孝康/特稿 二十世紀末的諾貝爾文學獎,再吹東風,不同於以往的是,這回是由華人作家高行健概括承受。隨著高行健的訪台,這位主張「冷的文學」、「沒有主義」的作家,相較於過去遠在天邊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近在眼前的高行健,卻是可以觸摸,可以親近的...。
諾貝爾文學獎的桂冠,終於落在華人身上,但是,高行健的得獎,對於東西方的讀者和藝文界人士來說,意義並不相同。
對於西方的中文讀者和評論家來說,高行健的得獎讓他們鬆了一口氣。因為中文這一個在全球擁有四分之一使用人口的重要語種,在諾貝爾文學獎這個舉世注目的文學標竿中,一百年間竟未獲得任何認可,儘管語言使用人口的多寡和文學成就的高低之間,並沒有絕對的關聯,但仍讓人一直存著: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標準太高,還是中文文學著作的水準真的太低的疑惑?高行健的得獎,算是讓他們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對於國內的讀者和華人社會的藝文界人士來說,高行健的得獎,拉近了諾貝爾文學獎與華人之間的距離,對台灣而言,尤其意義非凡。P C home集團總裁詹宏志就回憶,過去諾貝爾文學獎公佈當夜,媒體和藝文界的混亂狀況,為了查詢文學獎得主本人的相關著作和資訊,往往透過重重關係探訪,猶不可得。
而現在高行健的得獎,許多藝文界作家早己與他熟識不說,他的作品也早已在台灣出版(儘管在他得獎前十年,他的作品《靈山》備受冷落,十年賣不到三千本,得獎後印行量則暴增超過十萬本),甚至台灣大學戲劇所所長胡耀恆早在數年前即已預言高行健將會得獎。這個頒給高行健的文化勛章,似乎也意味著,華人已經從經濟邊陲與政治邊陲的雙重邊陲,逐漸進入世界的核心。
高行健的得獎,對於他自己而言,一切不啻如夢似幻。站在瑞典首府斯德哥爾摩的頒獎台上,高行健也忍不住向頒獎的瑞典國王探問:國王陛下,這是真的嗎?還是個童話?
戲劇化地說,如果沒有「吹東風、擂戰鼓」的毛澤東在中國掀起哀鴻遍野、瘋狂到了極點的文化大革命,也許高行健的主張─一種冷的文學,不會這麼快登上他生命的舞台,催促他做出這樣冷靜的觀省,甚至於現在得到諾貝爾獎。
一切機緣,就如他在得獎致詞《文學的理由》中所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命運把我推上這講壇,由種種機緣造成的這偶然,不妨稱之為命運」。
沒有主義,才有主義
雖是冷的文學,高行健終究徹底顛覆了「誰也不怕誰」的毛澤東,儘管他不是只針對毛澤東而已。
1949年後的中國大陸,主張革命文學和普羅文學的作家在政治上取得了絕對的勝利,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成了眾人必須恪遵的創作圭臬。毛澤東對藝術加以斷然否定,並說「和政治並行或互相獨立的藝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無產階級整個革命事業的一部分,如同列寧所說,是整個革命機器中的『齒輪和螺絲釘』,」。
不論文學或藝術,都只為政治而存在,在《一個人的聖經》中,高行健明白表示,這是令人卻步的。 加上文化大革命時,無時無刻殘忍地人鬥鬥人,讓高行健這個曾經滿懷理想、甚至站在第一線做紅衛兵頭領的革命青年,自政治最前線,完全撤退,到社會的邊緣。
在《沒有主義》與朗格里的對話中,他說「我的經歷已讓我充分懂得甚麼是政治。政治活動家如何煽動挑起大眾的熱情來達到他們的目的,我很清楚。我不那麼天真了,不想操縱別人,也不願成為任何人手中玩具,而且由衷厭惡這種沒完沒了的把戲,」。
在他個人的獨白《一個人的聖經》中,他更直言,「他從此沒了理想,也不指望人家費腦筋替他去想,既酬謝不了,又怕再上當。他也不再空想,也就不用花言巧語騙人騙己。現今,對人對事都已不再存任何幻想,」。
這番體悟,在《一個人的聖經》中,他冷靜地寫來,平靜地述敘,激動中已經沒有激情,他承認自己為求生存而苟且偷安,而欺騙,而鬥爭,人性的粗鄙和扭曲,他都承認。這種冷靜的調性延續在他後來的小說中,讀來分外清明。
他也不再相信任何主義,對他來說,任何主義都是一種專斷,注定要壓迫個人。他開始強調「沒有主義」,一如他在《沒有主義》中所強調的,不管政治、文學,他自有定見,可是就不要用一套主義強加在身上。他並非反對人們談各種主義、相信各種主義,但是他的前提任何主義必須能容許「沒有(無)主義」。
冷的文學,心熱的作家
如果說《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作者、德國社會學者韋伯(Max Weber)一直在和馬克斯(K Marx)幽魂對話,那麼主張逃亡以求其生存的冷的文學的高行健,也許一直都在和毛澤東的幽靈在對話。
除了他的沒有主義,冷的文學,用以求得精神上的自救,和小說中三不五時流瀉出,對於「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的質疑外,甚至高行健的《文學的理由》,流亡作家蘇曉康都認為,可以說是葬送了另一個演說──毛澤東的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哪怕只在少數幾個作家心靈中葬送掉它。
文學究竟該不該「文以載道」,高行健已不諱言,文學既不為政治服務,就只是為個人而書寫。同樣的《文學的理由》,看在同為流亡作家的劉賓雁眼中,他卻表示不以為然,他認為中國苦難深重,作為一個中國的代表作家,如果只強調創作是純個人的行為,而沒有社會關懷和社會責任感,他實在很難茍同。
儘管如此,高行健仍然提倡冷眼靜觀,認為作家不要自比社會良心,把自己的道德判斷強加於人,他反對作家或知識分子自稱為社會的良心。他謹慎地表示「以往的歷史證明,當以良心、以正義的判斷說話的時候,那個人背後其實隱藏著一點別的什麼東西,」。
強調冷的文學,注重冷靜觀省的高行健,由此觀之,並非純然出世的作家,他仍十分重視壓迫的問題,不論是過去政治的壓迫,或現在的市場的壓迫,只是面對壓迫,他情願躲在社會的邊緣,以堅持自己的風格;他依然同情、依然悲憫,一如他的劇作《八月雪》中的六祖慧能禪師。
做為一個受現世壓迫的觀察者,他藉由文學的書寫、「你、我、他」角度的變換,既觀察自己、也觀察別人,既質疑自己,也質疑別人;做為一個冷的文學家,不論在極權專制的時代或紛亂的後現代社會,他堅持沒有主義,自己寫自己的聖經,自己做自己的上帝,雖為自救,但也能消極地讓人擺脫專斷的戕害。
名為冷的文學,作家高行健實則心熱。(2001/1/30 博客來) 給我老爺買魚竿,高行健著,聯經出版。
另一種美學,高行健著,聯經出版。 周末四重奏,高行健著,聯經出版。 【閱讀更多高行健】 山海經傳,高行健著,天地。 沒有主義,高行健著,天地。 【相關新聞】 高行健與諾貝爾文學獎: 高行健著作賞析: 高行健相關新聞: 高行健得獎相關評論: 高行健書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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