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境之外,言外之言─藝術家高行健
林乃文/特稿
 

生死界秋末冬初,也是每年諾貝爾獎陸續開獎的時節。今年諾貝爾文學獎開獎前夕,去年得主高行健來台灣兩週,籌備他的戲劇和迎接他的水墨近作畫展。他說他人生有三個夢:作家、導演和畫家。如今作家的夢已然摘到桂冠,劇場導演和畫家的夢還要再繼續前行。(照片由國立歷史博物館提供)

文學家高行健說:戲劇是舞台的藝術而不是文學的藝術。
文學家高行健作畫的時候,不閱讀、不寫作、不聽語言,只聽音樂。
文學家高行健在文字之外,還有另一個國度,那是卸除語意與邏輯之後,直接憑藉聽覺與視覺,亍生死界漫行的藝術家--高行健。

戲劇語言是聲音的,而非文學

2001年春天台北,現代舞大師Pina Bausch的舞團--烏帕塔(Wuppertal)舞蹈劇場來台巡演《交際場》(Kontakthof)。演出中,舞者突然一字排開於台前,用各種不同國家的語言,輪流喋述著原本隱晦不說的心事。

此情此景,高行健1982年的劇作《車站》也似曾相見:排長隊等車進城的人們,在苦等無望之後,喋說不休,把意識裡的、潛意識的話兒全一貫洩出。

不同的是,高行健採用三人一組同時各發各言,繼而三組九人各表心事,最後七人一組一齊出聲,話音疊宕錯落。語言在高行健來說,已不是承載意義的載體,而彷彿人聲音樂,交響曲似地齊奏合鳴。

高行健自己說:戲劇中的語言不同於文學,是一種有聲的語言。他拒絕在舞台上再現那種「反覆咀嚼靠智力還喚起聯想的語言」,他說戲劇語言要「回到語言的聽學的直感上去」。

周末四重奏這種想法從80年代的《車站》(1982)已見端倪,現代折仔戲中的《躲雨》(1984),運用京劇形式表演的《冥城》(1991),以及寫於巴黎的《周末四重奏》(1995)等等,全都有類似的音樂性語言運用。家學淵源深厚,5歲就有登台經驗的高行健,他的戲劇感直接從舞台上得來靈感,並非文字。

高行健的母親是一個女演員,高行健從小耳濡目染,17、8歲就和同學自組演出契訶夫的戲。雖對戲劇、繪畫有深厚興趣,但為生涯「前途」著想高行健唸了法語系,擔任翻譯隨巴金在內的中國作家代表團出訪巴黎、義大利。回國後他進北京人藝做編劇,1982年《車站》寫就的時候,引起以「寫實主義」為正統的封閉社會很大的不安。

當時北京人藝的朋友,看完劇本判斷「氣候不宜」,於是高行健跑去北京鐵路局跟著貨車押車了幾趟,用三十六小時的時間另寫了齣,較走寫實主義的戲《絕對信號》。這齣戲後來1992年台北車站新建啟用時,果陀劇團也曾搬演過,由梁志明導演。

那總等不來、來了也不肯停的公車,明顯是象徵主義式的,還帶有點兒荒謬主義。有人說,高行健此作效尤荒謬劇大師貝克特(Samual Backet)的《等待果陀》,但高行健不認同這種說法。他說他在北京車站裡等公車,聽見四面八方湧來的旅客,嘈嚷的話音,讓他生出《車站》一劇的靈感。高行健說西方是從哲學思辯裡發掘人生與現實中習而不察的荒謬,但「中國社會裡的現實已經夠荒謬了」。

《車站》裡有個沉默者的角色,從頭到尾不發一言,中途悄悄地消失了,不再出現於無望等待的行列裡。這個不發一語的人彷彿作者自己,他提前出列。5年後(1987),高行健離開了共產主義社會,離開中國來到法國,便未再回去。

彼岸,在國境之外

高行健曾說:他來到法國,做他留在中國兩輩子也做不來的事情。顯然,自由為高行健創作的心靈帶來盡情奔放的空間。

彼岸他比他筆下的主人翁幸運得多。離開中國的前一年(1986)高行健寫了一齣《彼岸》,一大群人高呼著:「到彼岸去、到彼岸去、到彼岸去!…」想要越過河,到從未去過的茫茫涯岸,因為「彼岸是一個有花的地方」。然那人群如此盲然,始終無適無從。

這一齣相當抽象的前衛戲,沒有具體地方、角色也沒有名字,主角叫做「人」,「人」知省在大夥兒前頭,卻不願意被眾人追隨:「我需要安靜、我需要孤獨!我不要總在眾目睽睽之下,我不需要你們,正如你們並不需要我。你們要的是一個為你們帶路的人可一但你們真找到了出路,或你們自以為有了出路,撒ㄚ了就跑,…那時候我就像你們扔了一隻破鞋…。」

人:「我走我的路,我不妨礙誰,你們也別妨礙我,不就得了!」

但人群中站出駁斥:怎麼能我們都還沒找到你就找到了?

人:「我不在這裡找了,我-要-過-去-(彼岸)!」

最後「人」並沒有得到勝利,而被自己衰老不堪的心給拖走。

現實中的高行健沒有耗在原地衰老,他成為流亡者,飛到法過成為自由世界的公民。他的《彼岸》在北京三番四次被禁演,卻在1990年,在台灣由現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的國立藝術學院演出,陳玲玲導演。1995年在香港演藝學院演出,更由高行健本人親自執導。

高行健總總在劇本後附上他的演出建議。《彼岸》的演出建議是寫著:「請不要去挖掘台詞中所謂微言大義」,「本劇是為了演員的這種全面訓練而演出」。全面演員,一直是高行健抱持的表演理想,意思是像傳統戲曲演員一樣能唱唸做打樣樣全能,卻又沒有僵硬、固定的表演程式的現代劇演員,「將戲劇從語言的藝術中解救出來」。

從不重複自己的藝術旅行者

高行健自己,將他戲劇作品分為幾類。高行健在大陸之前的作品《車站》《絕對信號》《野人》,以及1989以天安門事件為背景的《逃亡》,都是以現實生活場景為基底,卻焦灼著內心「烏扥邦」理想的幻滅或不存在,時時浮露主觀意識表現手法,「又現實又荒誕」的戲劇。

八月雪四折現代折子戲、《獨白》、《彼岸》和取材自古典史籍筆記的《冥城》《山海經》《八月雪》,則是高行健著意於表演,歸結他對表演的研究和心得而寫就的戲劇。

在法國起稿和完成的《生死界》《對話與反詰》《夜遊神》,以及後來的《周末四重奏》,都是應外國機構邀請或出資,90年代後才出現的作品。一貫呈現出生或死、男或女、現實和臆想之間,意識流淌並互相辨詰,如夢境般的人心內在世界的探索。

高行健受西方影響最深的地方,是精神上不願重複自己的開創精神,無論在繪畫或戲劇上。所以高行健的作品一連串下來式樣絕無重複,像行旅者的足跡,總是一再踏上還未征服過的土地。戲劇理論者趙毅衡,就說高行健「這種不倦的自我『擦抹』幾乎成了一種自虐」。

布雷希特與亞陶

布雷希特與亞陶是高行健坦言影響其戲劇形式最深的西方導演。

認識布雷希特史詩劇場大師布雷希特(Bertolt Brecht,1898-1956),據說從梅蘭芳的表演中,領悟到所謂的疏離(alienation)效果,意即演員有自覺地「扮演」,而非投入角色,同時也不時將觀眾抽離戲劇造成的幻象(illution)之中。布萊希特的名劇之一《四川好女人》,其中特意簡化人物,只餘社會性的稱謂:神、妻子、祖父、警察等等。而高行健很多劇作中,也充滿著像人、影子、女人、男人、夢遊者、沉默的人、做母親的、姑娘….等等統稱性的角色。同時高行健時常讓他的人物跳出主觀的發言位置,改以第二人稱或第三人稱敘述角色自身,經常造成一種疏離的、思辯性的效果。

意象劇場:非常亞陶殘酷劇場理論大師亞陶(或譯阿爾多,Antonin Artaud,1896-1948),在他遺下稀寥可數的演出紀錄中,有一齣《血如噴泉》,讓人類的殘肢斷臂從天而落。而高行健1991寫於法國巴黎的《生死界》,這一齣他目前劇作中唯一以女角為主的戲,他也讓女主角一隻木腿,從衣裙底下伸出、掉落,從披肩之下掉出手臂….。

沒有主義高行健畢業於北京外語學院,涉獵的西方作品原較一般人多,他自己在戲劇評論中,不只一次還提到俄國劇作家契訶夫、法國劇作家惹內,和波蘭導演葛羅斯基…等等。然關於這類東西方作者間的比較和談論存在一種危險。因現代戲劇的理論和流派,無可避免由西方影響而來,東方追於其後。於是如學者趙毅衡的觀察:評價中國當代作家者,往往以一句「西方用過了」,其餘不必再討論下去。他認為這種論辯「粗暴而無聊」。也無怪乎高行健為文談評自己的創作時,不無氣慨地要以《沒有主義》作為標榜。

你,我,他/稜鏡般的自我

高行健的戲劇獨特處,除了有聲語言的音樂性使用外,另一是人稱的變換,彷彿稜鏡般映照出不同面向的自我。

母親高行健的角色的獨白,可以從「我」的自我表述,突然躍出「她」的她者陳述,或「你」式的自我獨白。高行健的小說也有類似的表述方式,如他的追憶《母親》和長篇小說《靈山》中的神遊章節。

為什麼高行健戲劇中的男性,使用第二人稱「你」自稱;而女性自稱為第三人稱的「她」?其中有一種很神秘的說法,似乎高行健認為男性把自我當作「對方」來解剖,可以減輕心理障礙;而女性把自己異化為第三者「她」時,才能真正流洩其意識和痛苦。

高行健的戲劇主角幾乎一貫地成年男性,具有成熟的理性反思能力,可以跟自己的思想進行滔滔辯詰。《夜遊神》的獨白劇,更是一個男性的自我意識在舞台上的反覆沉思、踱步。而作為意識男性慾望所投射的對象-女性,則經常以「妓女」、「歌妓」、失貞的妻子、提供性行為和性幻想的貌美女子等形式出現,彷彿為對照「智性」的自我,而一貫地呈現「肉欲性」的她者。《生死界》一劇彷彿在為男性慾望客體的女性做反撲式的證言,全劇為一女角色獨白,由肉身成為魂靈,最後得到「又何謂自我?除了這一番言語,且空空洞洞,言之無物,又還能剩下什麼?」,過度自我思辯後的結論。

從語言無法表述的地方開始畫

使用語言做自我思辯的工具,同時又質疑語言的效果。高行健的戲劇形式迭出,不論西方殘酷劇場、貧窮劇場概念下的道具、魔術,或東方唱作、雜耍、啞劇或川劇變臉等舞台技藝,無不可以移來作心靈的媒介,言說文字語言所未竟的地方。

命運是頗具弔詭的,當初聽從母訓放棄讀美術系而習外文的高行健,剛到法國時,卻以令人驚艷的水墨畫,開始一段頗長以畫養文的生活。他在歐洲各地開畫展,1985年在德國、維也納開個展,1986年在法國里爾個展,1988年瑞典、法國….。當時人們幾乎忘了高行健是個寫小說、寫劇本,還會導戲的人,西方人認得的是「畫家高行健」。

另一種美學高行健作畫時,必須在一種絕對摒棄文字和語言的環境。他不閱讀、不聽廣播,音樂只撿選沒有歌詞的,而且偏撿帶著疏離,無法朗朗哼其曲調的那種音樂…。
高行健《沒有主義》一書述寫他許多戲劇創作理念,而《另一種美學》配合水墨真跡選輯,則闡述他的繪畫理念。

高行健以「你」來呢喃隱匿於筆下的真「我」:「你作畫時只聽音樂,巴哈對你總適合,麥西昂也可以,布萊茲對你來說不靈。斯尼特克、高爾慈基和斯梯福萊奇的音樂也能同你對談。」

「你在用語言無法表述的地方開始畫….」

「思辯,對藝術家像一副慢性的毒藥,越想越扼殺掉創作的衝動。」

高行健能文善辯,卻不斷以戲劇、以繪畫,以樂音般滴落的聲響,抽象如光影般的水墨,來疏離那個能文善辯的自我。高行健的畫作,從不似一般水墨畫家般題字,只簡單地在角落蠅字小書著:「Gao Xingjian」,作為落款。他將水墨與書法的切分,正如他將「文字」與「非文字」的為自己畫道界限一樣。

在淡濃墨蘊的畫中、在禪思處處的舞台上,高行健另見到一番難以言詮的美學。正如八月白雪,未降落即融化;這樣的美也碰不得語言。(2001/10/23博客來)

【主題選書】

高行健戲劇作品
《高行健戲劇集1:車站》,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2:絕對信號》,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3:野人》,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4:彼岸》,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5:冥城》,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6:山海經傳》,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7:逃亡》,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8:生死界》,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9:對話與反詰》,聯合文學,2001。
《高行健戲劇集10:夜遊神》,聯合文學,2001。
《The Other Shore: Plays by Gao Xingjian(彼岸:高行健劇作選)》,台灣商務,2001。
《週末四重奏》,聯經,2001。
《八月雪》,聯經,2001。

高行健畫集
《另一種美學》,聯經,2001。
《墨與光-高行健近作展》,國立歷史博物館,2001。

【延伸閱讀】 建立一種現代禪劇

《沒有主義》,高行健/著,聯經,2001。
《高行健與中國實驗戲劇──建立一種現代禪劇》,趙毅衡/著,爾雅,1999。
《意象劇場:非常亞陶》,朱靜美/著,揚智,1999。
《認識布雷希特》(Brecht for Beginners),麥可多思/著,時報,1995。
《Parables for the Theatre: The Caucasian Circle / The Good Woman of Setzuan》,Brecht,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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