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飲盡，滋養靈魂──讀《夜巡者》恍如喝伏特加
文／丘光

莫斯科的隆冬天黑得快，差不多下午三點就灰灰濛濛，每當雪花慢飄，尤其令人神思恍惚。在這似暗非明的時刻，特別給人一種不知所措的尷尬、一種該工作維生還是該休息作夢的猶疑。《夜巡者》就是走在這般冬夜時分雜錯著現實與夢境的路上，領著我們看看莫斯科的生活與幻想。

讀這本小說的滿足感是厚而不膩的，它用奇幻科幻的糖衣裹著多層次的餡料，讀時緊張刺激，間或迸出驚呼，讀畢回味無窮。首先，它結合《魔戒》般的奇幻想像與俄羅斯的科幻傳統，給我一個幻想類型小說的新體驗；接著，懸疑凶案與解謎的鋪陳給我讀推理小說的起伏心情，機巧的人性刻畫給我社會小說的人物戲劇張力，整體的布局給我下棋或打牌的機智謀略；最後，善惡二元辯證對照世界及台灣現勢則啟發我反覆哲思。

小說調和了多種文類，分層疊次間伏筆處處，不時加上視覺動態化的敘事，而結局收尾令人拍案，將一路過來的詭異、迷茫、驚悚、疑惑、震撼等種種心情最終指向了一個感受──讀完《夜巡者》彷彿走了一趟莫斯科的暗夜行路。


閱讀的多重滋味

光明與黑暗的永恆爭鬥是本書的大局面，這看似老生常談的主題，待跨進扉頁後卻驚覺，這可是不尋常的二元對抗，是光明與黑暗兩方簽定和約各組巡邏隊維和均勢的世界觀，而非邪不勝正的「普世價值」。

小說在莫斯科現實生活中架構了一個奇想世界，不是傳統奇幻小說所謂的平行架空世界，而是兩個交纏在一起的世界，虛實之間難以分割，因此產生許多衝突。我不記得是不是有誰說過「衝突為高潮之母」，但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精采的情節由此源源不絕湧出。

「超凡人」是這裡奇幻元素的中心，這種人存在於你我生活周遭，舉凡擁有超自然能力的人便是，其中有光明與黑暗之分。它的趣味點在於，字裡行間頻頻展現出的說服力，使看完小說的讀者會發現，除了吸血鬼、變形人、巫師等，搞不好自己就是一個潛在的超凡人，只是法力或多或少，或尚未被啟蒙。

「幽界」這個科幻概念則作為小說架構的縱深，它有點類似傳說中第四空間的時間界，超凡人可從自己的影子中跨進幽界，從事許多超自然力行為。不過，你可千萬別偷偷試著跨進自己的影子，因為幽界會吸取人的力量，如果你不懂得怎麼走出來，慢慢就會力竭而永遠被禁閉在幽界中成了幽魂。

在時空架構好之後，「推理」便成為進場人物與事件發展的主要手法，當然要有偵探的角色，也有待破解的懸案，以及詭譎的計謀──推演下來很像是一盤棋局或牌局。每個角色都像是一個棋子，能控制棋子的只有少數的主謀，時而聲東擊西，時而棄子求勢，時而虛張聲勢，偶有意外的小卒渡河升王攪亂全局……讀者可以感受到作為他人馬前卒的男主角，在有限資源下奮勇查案的樂趣。


思索的再三玩味

我們在傳統市場上買菜的時候，要辨明銀貨相稱，一定要過磅，而且要先歸零。《夜巡者》既然要辯證善惡，當然也得有個標準，於是，小說中的善惡界定幫我們的道德磅秤歸了零：當你面對任一事件，只考量自我利益就是趨惡，先考量大眾利益就是趨善。善惡在此一念之間分道揚鑣，光明與黑暗也自此區隔。若從這觀點來衡量我們的日常生活，想必處處充滿了小惡，在人性現實面幾乎無法根除小惡，大惡又往往源於小惡，因此，善惡有著永恆的衝突對立，但也無可避免地共存。

這就是小說所要傳達的思想──善惡永恆對立而共存，儘管這樣的思辯由來已久，但這種觀念迥異於主流的「邪不勝正」故事，也正因為如此，才大大拓寬了小說的議論空間。

總括而言，善、惡、愛是本書骨子裡的三個主要成分，善惡一如天平之二端，愛如法碼，愛小趨惡愛大趨善各分左右，可見維持天平的均勢，愛既是贊助者，也是破壞者。弔詭的是，大愛與小愛、善與惡是否真能當下立判？其實不然，因此小說裡常常看到──善披著惡的外衣行善，惡披著善的外衣作惡。幽默的作者還不避諱地調侃自己的「祖國蘇聯」，說社會主義制度最早也是光明界抱著大愛的善意初衷而辛苦建立的，後來卻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終於一九九一年垮台收場。


伏特加的回味

除了前面的感覺之外，還有一點最神妙的就是，我讀《夜巡者》恍如喝到伏特加一樣，而且是俄國式喝法。哦，或許你不曉得什麼叫俄國式喝法。如果用最簡單的形容，不妨參考我在莫斯科生活體驗所得來的八字小心得：一口飲盡，滋養靈魂（原心得較長抄錄如後，供參）。因為小說情節緊湊讓人一口氣讀完，其中所提及的哲思辯證卻如影隨形地盤旋在腦中──而且，這思緒可怕的不是驅不散，而是不想驅散……


＊喝伏特加的心得：
俄國人喝伏特加，真正的喝法是要一杯（男子約100cc）一口飲盡，切勿在口中停留，讓純淨如冰川的酒水一路從口腔順流至腹腔，然後腹中的酒精再如火山熔岩迸發般逆行竄燒而上，隨即順勢將一股蕩人心魄的氣息從口中呼出，電光石火間，最好是先吸一口黑麵包天然發酸的香氣，或學流浪漢吸一口自己經年不洗亦同樣有發酸效果的衣袖，或甚至模仿粗獷的男子漢吸一口自己帶點汗味的手背皮膚毛細孔間蒸散的發酵韻味，再統合呼出那一口氣，才是真暢快。如此對飲三巡左右，眼前方可出現一片驅不散、也不想驅散的白茫茫雲霧……難怪宿舍管理員跟我說：「葡萄酒滋養肉體感官，而伏特加滋養心靈魂魄。」
∼摘自我的莫斯科留學筆記本

（本文作者為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蘇共政變的目擊者，親臨克里姆林宮外的紅場見證共產政權瓦解──此即小說中提及的莫斯科夜巡隊以善之名行社會大改造而最終失敗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