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不要緊張。不需要緊張。

不要緊張。

「布蘭登太太,麻煩妳把上衣拉起來好嗎?」超音波技術員親切地看著我。「我會在妳肚子上塗一點潤滑凝膠,然後開始照超音波。」

「好!」我動也不動地說。「我有一點點……緊張。」

我既緊張又期待地躺在西敏醫院的病床上。我們馬上就會在螢幕上跟寶寶見面。這可是我們初次見面,上一次看到的時候還只是個小點點。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自己懷孕了。十九個星期後,我,麗貝卡.布蘭登,就要當媽媽了。我要當媽媽了!

我的老公是盧克。我們結婚才剛滿一年,所以這絕對是蜜月寶寶。我們度蜜月的時候去了很多地方,不過我算過了,我應該是在斯里蘭卡一家叫做烏納瓦圖納的超棒度假村受孕的,那裡有好多蘭花、竹林和美麗的風景。

烏納瓦圖納.布蘭登。

烏納瓦圖納.蘭花.竹林.布蘭登小姐。

不知道老媽會有什麼反應。

「我太太剛懷孕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盧克站在床邊說。「所以她有點擔心。」

他握著我的手以示支持。我在懷孕百科《懷胎九月》書上看到,要讓配偶參與懷孕的過程,他才不會覺得受到冷落,所以我都盡量讓盧克參與。譬如昨天我在看《如何曬出均勻的膚色—孕婦指南》DVD時,我就邀他一起看。只不過他看到一半就想起要打個重要電話,很多都沒看到。可是重點是,我沒有冷落他。

「意外?」原本正在打電腦的技術員停了下來。

「我在暴風雨中找我姊姊時跌落山谷。」我說,「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懷孕了,所以有可能影響到寶寶。」

「原來如此。」她同情地看著我。她棕色的頭髮已經有些灰白,用鉛筆纏成髮髻繞在腦後。「小寶寶的生命力都很強。來看看就知道了。」

來了。我等待許久的這一刻終於來了。我緊張地掀開上衣,看著自己隆起的肚皮。

「麻煩妳把項鍊移開好嗎?」她說,「妳身上的項鍊還真不少。」

「這些都有特殊的意義。」我把項鍊串成一圈拉到旁邊。「這是阿茲提克族的懷孕標誌,這個象徵懷孕的水晶……這個是可以發出音樂聲撫慰寶寶的球……這個是誕生石。」

「誕生石?那是什麼東西?」

「生產的時候放在手心的某個位置,可以舒緩生產時的不適。」我說,「這是紐西蘭毛利人的傳統。」

「嗯。」她挑起眉毛,在我肚皮上擠了點凝膠,把超音波探針放到我肚皮上輕輕地移動,螢幕上立刻出現模糊的黑白影像。

我緊張得無法呼吸。

這是我們的寶寶。我們的寶寶。就在我的肚子裡。我瞄了一下盧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

「這是心臟的四個心室……」超音波技術師把探針移來移去。「這是肩膀……」她指著螢幕,我乖乖地瞇起眼睛,認真地看著,可是老實說,我只看到幾道曲線,根本沒看到什麼肩膀。「一隻手臂……手掌……」她皺了皺眉,沒有把話說完。

房間內很安靜。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我知道她為什麼會皺眉,因為寶寶只有一隻手。

我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母愛,眼眶含淚。沒關係,就算寶寶只有一隻手,我也會很愛他。不,我會更愛他。我和盧克會帶他去世界各地找最好的醫生,以他的名義成立基金會,如果有人敢用奇怪的眼神多看我的寶貝一眼……

「……和另外一隻手。」她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另外一隻手?」我抬起頭,哽咽地說,「他有兩隻手?」

「對……對啊。」她嚇了一跳,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妳看,就在這裡。」她指著螢幕上十隻細瘦的小指頭。

「對不起。」她遞了張面紙給我。我擦乾眼淚說,「真是鬆了一口氣。」

「目前看來一切都很好。」她安慰我說,「不用擔心,懷孕的時候情緒起伏本來就比較劇烈,這都是因為賀爾蒙分泌特別旺盛的關係。」

大家最近都一直提到賀爾蒙、賀爾蒙。昨天晚上我看到電視廣告上的小狗就忍不住哭了起來,盧克就說我賀爾蒙分泌過剩。我才沒有!我很正常。是那個廣告太催淚了。

「好了。」她又按了幾下鍵盤,一長串黑白超音波照片從印表機掃瞄出來。她把照片拿給我,我看了一下第一張,隱約可以看到寶寶的頭形,還有小鼻子和小嘴巴。

「都檢查完了。」她人連椅子一起轉過來說,「妳想知道寶寶的性別嗎?」

「不想。」盧克微笑著說,「麗貝卡,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了嗎,我們不想事先知道寶寶性別,否則就沒有驚喜了。」

「很好。」技術師微笑著說,「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那我不說就是了。」

不說就是了?意思是她知道寶寶的性別,也就是說她現在就可以告訴我們了!

「我們也沒有真的決定啦。」我說,「有確定了嗎?」

「有啊。」盧克嚇了一跳。「妳不記得了嗎?我們不是討論了一整個晚上,說好要給我們自己一個驚喜。」

「好像是哦。」我忍不住一直看著照片中寶寶模糊的影像。「可是我們可以現在就先享受這個驚喜!感覺也一樣啊!」

好吧,也許不完全如此,可是難道他不想知道嗎?

「妳真的想要現在就知道嗎?」我看得出來,盧克臉上有一絲失望的表情。

「嗯……」我猶豫了一下。「如果你不想知道就算了。」

我不想讓盧克失望。自從我懷孕之後,盧克就一直對我好體貼、好溫柔。尤其是我最近常想吃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譬如前幾天我突然好想吃鳳梨,又好想要粉紅色的小外套,盧克還特地開車載我去買。

他正準備開口,手機就突然響了起來。他把手機拿出來準備要接,卻被技術員檔了下來。

「不好意思,這裡不能打手機。」

「好。」盧克看了一下來電顯示,皺了皺眉。「是伊恩,我最好趕快回電。」

我不用問就知道是哪一個伊恩。是亞克達集團的行銷總監伊恩.惠勒。盧克自己開了一家公關公司,布蘭登公關顧問公司。亞克達集團是盧克的新客戶,也是很大的客戶。能夠爭取到這樣的大客戶,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不但大大提高盧克公司的業績,他也因此新聘了許多員工,還打算在歐洲大陸成立新的辦公室。

這一切對布蘭登公關顧問公司都是很好的消息,可是一向認真的盧克也因此更投入工作。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樣聽命於一個人的命令,只要伊恩.惠勒打電話來,他一定要在五分鐘內回電。不管他是在開會還是在吃飯,即使半夜也要馬上回電。他說服務業就是這樣,亞克達是他的超級大客戶,對方付了錢,他就一定要服務他們。

我只能說,伊恩.惠勒最好不要在我生產的時候打電話來,否則我就把手機從窗戶丟出去。

「請問這裡有電話可以借我用嗎?」盧克問她。「麗貝卡,我去打個電話好……」

「沒關係,去吧。」我揮揮手。

「跟我來。」她站了起來。「布蘭登太太,請稍等我一下。」

他們兩個一起走了出去,門砰一聲關上。

只剩下我一個人。電腦還開著。超音波的探針就放在螢幕旁邊。

我只要把手伸過去……

別傻了。我又不會操作。而且這樣就不是驚喜了。如果盧克想要等出生的時候才知道寶寶的性別,那就等吧。

我左右挪動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指甲。我可以等,我當然可以等,我只要把手……

不行。要等到十二月。可是那東西就在這裡……四下無人……我只要偷看一下就好,一下下就好。我不必把結果告訴盧克,等到寶寶出生的時候,再給他一個驚喜,只是我可能就不會那麼意外了。沒關係,好,就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