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力昕
我很少在為一本書作序時,左思右想遲於下筆,因為不確定自己是以什麼身份或位置發言,或者應該如何看待這樣一本書。我曾是Bbrother的大學老師,現在則是他的酒友,作品的讀者;我虛長他三十歲,雖即使在文化工作上也並無資格自稱「老革命」,也許又與某些左翼信念多少沾上一點邊,但也害怕是否一不小心會變成早洩兄文中批判的那種愛以老人版本的「反對」、「革命」去指導年輕人如何不滿社會的討厭鬼。我忽然發現,還沒開始說話,我已經顯得跟Bbrother一樣充滿壓力,瞻前顧後,怕動輒得咎,焦慮的幾乎也開始想每句話裡夾個幹或他媽的來舒壓一下,順便證明自己也還挺「憤青」或「邊緣」。
和Bbrother初次相遇,是在政大傳播學院的教室裡。他和後來「上山打游擊」的其中幾位成員弦剛、怡璉、琬玉,以及他們這個小隊的外圍支援者和好友(例如碧翎、俊文、舜斌等),都是廣告系的學生,先後修過我的一兩門課。我在這一批年輕人身上,驚豔地發現,原來政大這個收納各地學業資優乖寶寶、並讓呆滯無趣的校園給浸染四年後、通常變得更加馴服單調無味的環境裡,還能夠蹦出這麼一批既有個性又有才華的青年。我原本也沒有多少可以給他們的,倒是在教室內外更多地接觸了這批年輕人,逐漸瞭解他們的才情、質地、和集體或各自的狀態與苦悶的過程裡,這些年輕人成了我的老師。
他們其中幾位於大四畢業前,在校園裡找了空間弄出一個「垃圾展」。也許形式或內容略嫌青澀,但那股集體創作與想要透過作品嘶喊的熱情,即使只是流星般掠過校園隨即消失,在這個「平靜無事」、甚至了無生氣的大學裡,也足以令人興奮一陣了。我仍清楚記得在那個佈滿各式文明「垃圾」的地下室陰暗空間裡,看著一個電視螢幕裡反覆播放創作成員之一蔡弦剛拍的短片《小黃與我》(作者與一隻不期而遇的流浪狗在公館地下通道裡遊民般漫無目的的進出),眼睛為之一亮,讚賞其藝術才情的興奮之情。之後,他們組成了「上山打游擊」,在校園各角落塗鴉,並進行包裹「精神堡壘」的行動藝術。
走出校園後的Bbrother,繼續和其他學校的朋友們串連,弄出佔領廢墟、以物易物市集等行動;他也持續的在台北大街小巷進行他的模版塗鴉。這些行動與成果,我在各類現場多少看過一些。Bbrother的名號不逕而走,引來不少注目、讚賞,與批評、嘲諷、甚至惡罵;他的塗鴉也很快的成為媒體獵食的對象,與網路討論的「事件」。他瞬間成為話題人物、爭議對象、與某種反叛青年的「英雄」角色,在暈眩、虛榮、與自省自制之間,深受困擾與拉扯。而三年來的這些經驗,於此集結成書,似乎同時成為另一個尷尬:為何一個宣稱進行地下的、反叛的、以不受主流社會認可之行為、爭奪話語權力的塗鴉等行動,曾經給過展覽、現在又要出書?Bbrother終究是要妥協、認同於主流社會機制設定的遊戲,還是想把所有那些行動的意義,化約成為個人藝術創作、並成就自己為視覺/行動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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