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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來自海洋的最初召喚 烽火中的浪濤聲 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昭和二○年六月十九日（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前約二個月，我在靜岡的老家被二十四顆燒夷彈焚燒殆盡。五年前，我們的房子才毀於一場靜岡大火，後來又重新蓋好，因此這次房子再度燒毀，讓我的父母不知所措。我們家在鄉下沒有親戚，只好在廢墟當中蓋起鐵皮屋頂的木板房，將就住著。 那年，我十歲。 當時大家紛紛去投靠住在鄉下的親戚，當地幾乎杳無人影。白天，向被燒毀的原野那邊望過去，可以看到遠處的松林。那時不要說車子了，連電燈也沒有。夜晚只能聽到四公里外海浪拍打岸邊的浪濤聲。 「嘩—嘩—」的海浪聲忽遠忽近，浪濤以固定的節奏拍打著海岸。那是遠處撞擊在黑暗大地上的海浪聲，形成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空間感，一直殘留在我的耳畔。遠處射向清水的艦艇炮火宛如煙火一般。 我不知道大人們是如何張牙舞爪地用竹刀刺人，卻在一片無言中感受到一股不安又令人不快的氣息，同時聆聽著滔滔的海浪聲。那是殘留在耳畔、讓人難以忘懷的大海的回憶。 後來，學校開學前的那三個月，對我而言，每天都像是星期天。是沉溺於河川嬉戲的孩子們的天堂。落入河川的空燒夷彈裡有又肥又大的鰻魚，那是十歲的我唯一能孝敬父母的東西。 對海洋的憧憬 駿河灣面對著太平洋。 現在河道雖然已經變小了，但是靜岡市的海邊卻有著一望無際的寬廣沙灘，天氣晴朗的日子裡，坐在海邊眺望著海面時，可以看到從伊豆的石廊崎到遠州御前崎一帶的寬廣水平線。 少年時期，我經常和朋友們一起坐在海邊，一邊聆聽著海浪的聲音，一邊眺望著海面。腳邊的沙子被後退的潮水慢慢地沖刷而去，心中有一種就要被跟著拉走的不安。國中時，我們會一躍跳進拍擊海岸的白色浪花正中央，然後從海浪的另一邊冒出來，如果時機沒有算準，也可能被海浪吞噬，喝了好幾口鹹海水而驚慌失措。 游過泳之後，我們躺在沙灘上，享受太陽的溫暖和沙子的暖意；仰躺漂浮在海面上時，上頭的蔚藍天空一望無際，水平線和藍天連成一氣。 當我凝視著浮在水平線上的白雲時，覺得好像有東西在呼喚我，掀起心中的雀躍感。也許那是曾經跳進反射著亮晃晃陽光的大海中、體會過那種暢快感覺的人，才能了解的絕妙滋味。
天氣晴朗的日子裡，往綿延至遠方的沙灘望過去，可以看到富士山。 十歲左右、多愁善感的少年也會正視死亡的問題。 人們都說，死亡和太陽是不能正面直視的東西，然而感受敏銳的少年時代的體驗卻讓我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未來沒辦法看到這個地球結束，對我來說是一種極大的恐懼。當時我心想，不管是草或昆蟲都好，只要能讓我投胎轉世持續看著這個世界，那將會是多大的救贖啊。 我當然是在長大成人之後才知道，人會隨著年齡增長而不再那麼善感，可以用平常心迎接死亡。 「海是所有生物的故鄉」這個觀念，也許出於本能地開始潛入少年的心中了。 長大成人之後，我依然渴求著可以看到海和水的地方。 大學時住宿舍，我選擇了坐落在山丘上、可以看到海的房子；而為了上班，遠離海邊的房子前面也有一條河。搭新幹線時，我會刻意坐在靠海的一邊。所以我知道，從熱海到小田原，可以看到海的地方一共有十一個。 搭飛機時，我總是坐在靠窗的位子，永不嫌膩地觀察眼底下的大海。因此我知道零星可見的大浪，間隔可從三百公尺到三公里，對這次的航行有很大的幫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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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代的帆船夢 大學開學典禮當天，我一看到帆船社的廣告就立刻入社，找宿舍時還刻意去找可以看到海的房子，在那邊住了四年之久。位於屏風浦高台上的那棟房子，本來是行駛外國航線的船長的家，從窗口可以看到東京灣，欣賞變幻多彩的海面。 中學畢業後我就不再打麻將了；香菸則是當初在來幫忙重建家園的工地大哥強迫下開始抽的，小學五年級時便戒菸了。所以大學時代，我投入所有的時間在帆船上，享受箇中樂趣。 但是，加入帆船社並不表示可以立刻上船，還得先在可怕的學長底下做事，一點都不好玩。有一陣子，我透過收音機收聽森繁先生當DJ的廣播節目，要不就是到東京去聽爵士樂或探戈樂曲，度過一段悠閒的時光。升上大二之後，帆船社總算把我當一回事了，於是我漸漸地一頭栽了進去。 然而，這一年當中的偷懶成了往後人生的負面教材，因為我了解到，「事情該做的時候就要做，才能產生最大的效率」這句話的意義。這跟小時候沒有好好學寫字，長大之後才後悔的道理是一樣的。 碼頭位於橫濱小港口的儲木場附近，從學校所在的弘明寺或住宿的屏風浦出海時，可以花上我一整天的時間。 我幾乎都不去上課，整天泡在海上。工學部有實驗課，我會請朋友將器具放在實驗台上，等老師前來巡視時就說我去上洗手間，幫我混過去。 壞事做絕所得到的上天懲罰比我想像中還來得快。因為學期末的分析實驗是要分析被分配到的未知物質，於是我平常的蹺課行徑就曝光了。我覺得很丟臉，因此確實地自我反省。 這些事情，對我而言，都是比普通課程更慘痛的教訓。蹺掉帆船社的活動，使我錯過了學習海員基礎知識的機會。我覺得，由於過去我沒有努力學習，迫使我在畢業之後學會了一輩子都隨時保持學習的心態。我當社會人士的時間比在學校上課的時間還長，我覺得效果很大。 最讓我高興的是，學生時代幫我蹺課的朋友，幫我將這次所寫的「來自海上的訊息（Murata from the Ocean ）」翻譯成日文。 一九五○年代後半，當時的帆船社成員都穿著駐軍穿過的破舊衣物，一身乞丐打扮上船，但是大家在海上都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 當時石原裕次郎先生前來小港的堤防拍攝外景，休息時，他們都在碼頭上帶著豔羨的目光看著我們，讓我印象極為深刻。我想，他一定寧願跟著我們到海上來，而不是在那邊死板地拍影片。當時就是這樣的年代。 學生時代，我參加過一次讓我很懊惱的比賽。當時我搭上一艘鷸級艇（snipe ），這場重要的比賽在強勁的風勢下進行，結果支撐帆柱的繩子斷了，帆柱倒在船帆上。同一時間，我和另一名船員雙雙被拋到海中，船也翻了。將水舀乾之後，我們接著處理繩子的問題，好將帆柱重新豎立起來，站在船上企圖將船帆重新弄好，強行固定帆柱。 但在豎起帆柱的那一瞬間，我腳底一滑，大拇趾遭到強烈的撞擊，事後才知道，大拇趾竟然骨折了。後來，我們只靠著前帆行駛，但是風速高達十七公尺，我們的船又翻了，最後還得勞動救生艇來救命。於是，我們不得不放棄貴重的船艇，此事至今仍是讓我感到心痛的回憶。 這件事還有一件題外話。因為我拄著枴杖，什麼事情都不能做，只好拄著枴杖搭電車，走下弘明寺的斜坡，到學校上課。讓我感到驚訝的是老師的反應。因為平常蹺課的人就很多，他看到我竟然拄著枴杖也要來上課，不禁大大地誇獎了我一番。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對老師很過意不去，因此只好默不作聲。 我曾經搭過被學生稱為小木舟的船，長四公尺，很容易翻船；也搭過社團裡的大型快艇（只有大約二十一英呎長）。我曾經在沒有引擎也沒有救生繩，而且沒有穿救生衣的情況下，從橫濱的小港前往館山或大島及葉山。要進大島的波浮港必須經過狹窄的水道，而當時風又從左右邊交互吹拂著，真是充分體驗了驚悚的感覺。 當時我從甲板的睡袋裡探出頭來觀賞一望無際的滿天星斗，忘了時間的經過，這也是永生難忘的回憶。 我的大學青春時代就這樣完全沉浸於帆船和大海當中。畢業之後就業，最讓我難以忍受的就是遠離大海，因此我還暗地裡想過，如果有來自外國的帆船在橫濱靠港徵求船員時，我就要去應徵。 然而，始終沒有這樣的船出現。 颱風來時前往港口觀浪 每一件事情都可以讓人體會到大海的可怕。學生時代，結束葉山的集訓活動之後，一群小型帆船在颱風過後的第二天從逗子的鐙摺港出海。 我們要進入東京灣時必須經過城之島的內側，但是這一帶的浪濤非常大，大到連旁邊船隻的帆柱都看不到。有一道浪濤撞及三浦半島的岸邊而碎成浪花，當時如果有風，那麼這道波浪簡直就像出現在廣重（日本藝術家，彩色木版畫最後的浮世繪大師之一）的浮世繪當中，以富士山為背景的大浪海景那般誇張。 即便沒有搭帆船出海，只要颱風一來，我也會前往碼頭，興味盎然地觀察三十公尺的強風會在港口形成什麼樣雄偉的景觀。只要觀察橫向吹來的風和濺起的水花，就可以知道風的強度和波浪表面的狀態。當風勢強勁到某種程度時，表面的波浪就會整個飛濺上來。 後來為了就職，我移居大阪，當第二室戶颱風來襲時，在高櫬的住家屋簷瓦片被吹飛了，然而幾天後我還是前往西宮觀察港口的狀況。森繁先生的富士山丸號那巨大的船體悽慘地被吹上陸地，森繁先生讓人感動的提醒訊息就貼在附近，讓人印象深刻。 六十五歲之後，我前往中國的機會增多了，當大型的颱風襲擊九州時，我曾經在高空飛行時與其撞個正著。從雲層之間看到的海浪好像在海面上形成了幾座山一樣，浪高大概有十五公尺以上吧。我很想經常有機會搭飛機觀看海面，就如同前面所說的，海浪層層疊疊所形成的巨大白浪，間隔有幾十公尺到幾百公尺。
我在就業之後，有一次搭船前往關東地區時，遇上了颱風。我將在下一個章節中敘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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