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一句諺語,「有一好沒有兩好」,用來形容當今消費行為的因果關係,可說是再恰當不過。

  比如說中國製造的產品,無論是塑膠玩具還是食品,電子零件或是衣物,像山般佔滿了美國超市的貨架,有效抑制了通貨膨脹,讓民生用品顯得越來越便宜,消費者在沃爾瑪花兩三塊錢美金,就能買到一雙中國製造的全新登山靴,是讓人吃驚的事實,但當我們把環境成本以及勞工權益等等嚴肅的問題納入成本考量時,卻不得不歸納出不同的答案。一位美國加州的女記者莎拉.邦喬尼(Sara Bongiorni),就因為不滿全球化造成中國製造業獨霸全球,前一陣進行了「沒有『中國製造』的一年」(A year without 'Made in China'),看自己跟家人是否全年的期間有可能迴避任何中國製造的產品,甚至跟所有使用中國製造零件的貨物說再見。

  雖說好沒有絕對的好,但反過來講,我們也可以說「有一壞沒有兩壞」。如果沒有全球性的不景氣,跨國性的大企業不會為了要減少成本支出,像今天如此認真地檢視節能減碳的各種方法。統計上明顯指出,自從二○○八年這一波經濟成長減緩以來,單單這一年內全世界對石油需求量的減少,竟然就遠勝過去十數年來所有環保措施聲嘶力竭,呼籲倡導節能減碳效果的總合! 這樣說來,表面上傷害我們的景氣紅燈,卻幫了地球一個大忙。

  美國作者道格.范恩的《再會了,我的速霸陸》這本書,也可以說,就是在這個制式的標準答案已經被解放的時代,面對沒有絕對正確答案的環境問題,嘗試作答的綠色生活實驗。

  通過改變消費邏輯跟行為這個有趣的生活實驗,范恩紀錄在他生存的這個向來獎勵過度消費的美國資本主義社會裡,如何反其道而行,進行一場減少碳足印的生活旅行,同時觀察節能減碳對於幾大美國相關產業的影響。

  如果說《山居歲月──普羅旺斯的一年》(季節風出版)是彼得.梅爾試圖對金錢遊戲的狗咬狗社會,反叛出一個「慢食、慢活」的可能性;莎拉.邦喬尼的《沒有中國製造的一年》(早安財經出版),就是在無國界的全球貿易潮流下,尋找「地產地銷」、找回「社區意識」地位的反骨;而道格.范恩的《再會了,我的速霸陸》,則把表面光鮮亮麗的「綠能革命」做了誠實的批判,比如:有機卻低效能的有機農業很可能弊多於利,開採矽沙製造太陽能板的過程可能耗能,為了製造生質燃料所消耗的石化能源或許一點也不上算。雖然這三個人的想法都不算什麼個人的創見,只是反應了社會已經存在的質疑觀點,但透過身體力行的實驗,卻讓觀察者變成深度的體驗者,這些觀點也透過紀錄變得更加立體化、深刻化。

  雖然這三個作者,實驗對象的目標表面上有著顯著的不同,但本質上卻都是一個被跨國企業決定消費行為模式的消費者,在感受到極端無力感之後所做出的反撲,雖然世界不可能憑一個人的行為而改變,重寫世界潮流的遊戲規則,然而,那份想跟帶來罪惡感的消費行為劃清界線,努力尋找屬於自己如何當一個自己喜歡的、公平的地球資源的消費者的方法,卻是共通的。他們也都相信:當我們微小的個人在這個世界上,不得不面對這些進退兩難的現代消費問題時,是有能力尋找到屬於自己的正確答案的;現實世界有的不只是個單一標準答案,實際上,每個人都有權利用自己的行為與思考,來證明自己更好的答案版本,並且心安理得的帶著這個新答案迎接明天的到來。

  這樣說來,這跟修行人求道並沒有本質上太大的區分。

  但是,跟求道者相信世間有顛仆不破的真理不同,我們卻要有「今天的正確答案,可能明天就會被推翻」的心理準備,譬如:波士頓市政府最近決定將主要道路的紅燈,都縮減到六十秒以下,這樣一來,發動中的汽車,就不會因為等待變燈號的過程中,而無謂增加許多耗油及二氧化碳排放,這在今天,是個多麼聰明的正確答案!但是我絲毫沒有懷疑,多年前基於其他考量所制定出來、行之有年的紅燈秒數,在當時也必然是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正確答案,至於未來的波士頓,紅燈秒數究竟會繼續減少,還是增加,並不是我們任何人現在就能夠預見的。

  有機農業,省電燈泡,核能發電,沼氣瓦斯,食物里程,樂活,節能,減碳,何嘗都不是還在變動中的定義,現在很多我們認為是最好的綠色環保生活方式,未來也有不少會被證明是大錯特錯的,就好像用現在的知識來看待七○年代用廢輪胎蓋成的環保屋(earth ship)那樣,但是我們並不需要因為有疑慮而停止追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斷建立在過去的知識基礎上,今天的我們,永遠都可以找到比昨天更好的答案——如果我們知道如何問更好的問題。
  過節能減碳、綠色有機生活的呼籲以及風潮,已經發生相當長的時間了,但人類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動物,是這兩年因為能源緊縮以及氣候異變的程度(與其說因此導致毀滅性的颶風、海嘯或者火山爆發,不如說造成股票永恆地下跌,人類只覺得自己會因為這個理由而死光),才突然開始全面性地面對這個問題。減碳綠色生活變成一種很普遍、大規模的口號,而不再是少數杞人憂天的環保鬥士和信奉新時代(new age)的嬉皮所著迷的、有點神經質的事情,開始成為多數人參與的流行現象。在這樣值得廣泛注意的情形下,跳出了多層面的幾個思維:意識形態、技術性問題,以及工業革命以來頭一次可能會稍具規模地被思考的、挑戰人類文明進程的逆向生活態度。

   《再會了,我的速霸陸》是一本超級好笑的書,這本書因為太好笑了,產生一種離奇的效果,它讓讀這本書的人覺得幽默這種東西,是用來面對徹底拒絕石油、非人艱苦的生活的最好辦法,並且幻想自己也有這種高度智慧的神奇幽默感。有時候我都懷疑,我愛這本書,與其說是希望讀這本書的人分享、學習、積極加入減碳綠色生活,不如說更希望人們體會這種無與倫比的幽默和自嘲的工夫(當中包含了機智、想像力、寬大和勇氣)。

  道格.范恩用他有點瘋狂(……「有點」?)的綠色生活真人實證,提供了讀者許多我們自以為知道,但其實我們完全不知道的、關於人類目前面臨的能源、環境、污染、某些環保生活的假象問題的知識(當然,無論如何,實戰經驗的技術傳授是最珍貴的),但我認為光靠這樣來喚起人類的良心,這本書不足以打動讀者對綠色生活產生興趣,這本好笑又可愛的書能感動人的理由是,人生其實都存在一種追尋,只有在那個情境中,我們感受活得有意義,覺得我們是抱持著豐盛滿足與自信驕傲地活著。

  想來這有點諷刺,過去人類用和土地最緊密的互動關係過最原始的生活,從未因為這樣而有辦法活得下去就欣喜若狂,可是在依賴科技兩個世紀以後,還原到不用石化能源而能開車以及有熱水用和有東西吃,就能帶來「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的成就感。我相信生活態度由兩樣東西支撐起來,一個是信仰,一個是欲望。所謂的信仰,是你的生命、行事所相信、堅持、依據的原則和信念,而欲望則是一種終極的對滿足的追求(視各人價值觀而定),這兩者構成了生活的意義。

  這些年日本也很流行「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放棄城市的文明生活,跑到偏遠的山上、鄉下自己蓋房子、種菜,過以物易物的簡單生活,有介紹過這種生活的人的電視節目,還有各式各樣專門的雜誌。很奇怪的是,那種生活情調和《再會了,我的速霸陸》很不相同,我想說的就是,並非所有原始的、簡約的有機綠色生活,都是「同一種生活」,看起來出發點有相似性,但在當事人的生命建立的核心意義不能畫上等號。

  原始生活有一種封閉性,人類文明的飛馳進程來自於活動範圍變大,經濟體系變得複雜,自給自足這種回頭路,是一種朝封閉性內縮的走向,然而人類這種群體動物所需要的精神滿足,建築在與他人的互動成就(彼此交換錢、尊敬、愛或者信任)上,《再會了,我的速霸陸》不是一種梭羅式的生活,它帶給人的那種愉悅的溫暖和興奮感,來自一個開放的心靈。它也不是逃避社會、憤世嫉俗,不是出於對現代文明當中的不義的憎恨(儘管鄙夷多少是有的,否則也不會書中到處看到范恩譏諷布希),而是一種天真爛漫,雖然字裡行間盡是令人捧腹大笑,但認真的想,你以為在那樣去掉半條命的自討苦吃,極容易就會產生「其實沒多大意義」的放棄念頭的情境,到底是什麼了不起的神聖堅持,讓他不曾想過打退堂鼓?如果是你我,可能有這種蠻勇嗎?

  看到最後,與其說讓我熱愛綠色生活,不如說,我也想要那份讓人又哭又笑的付出換來的感動,生命中不是那麼容易能體會到一種純粹的美,它誕生自一種單純的生活,卻不是侷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