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絲是一位好得不能再好的家庭主婦,來自附近的一座農場。她甚至為我帶來午餐。在我離開塔克森之前,她為我示範如何以奶瓶餵那隻純白的甜姊兒──我叫牠娜坦莉,因為我認為娜坦莉.莫森特(Natalie Merchant,編按:美國知名創作型女歌手,曲風多傷感,歌詞有濃厚文學味及社會省思)的歌聲有點像山羊。這個小東西使勁地吸著奶,讓我很高興自己將來不必當牠的奶媽。光是看著牠,就讓我畏縮、按摩起自己的胸部。我還以為,牠要把橡皮奶頭吸進肚子裡咧。但這只是不愉快的開始。接下來,珍妮絲捏捏娜坦莉肩膀後的一個部位,然後說,我得在那地方用注射筒注射各種疫苗和藥物,而我得從即將成為我收入的最大受益者「山羊供應中心」(Caprine Supply,譯註:一家山羊醫療用品公司)訂購這些東西。注射筒?疫苗?即便只是捐血,我的眼睛都得看別的地方。

「頭幾個星期最困難,也最危險,」珍妮絲說。我不知道她是指我,還是指羊。「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如果你有任何問題,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已經有一些問題了。娜坦莉正向我透露,牠是個令人傷心的小傢伙。當牠的奶瓶沒有奶,牠就開始用力吸我的手指;此外,牠顯然想和我一起坐在前座。而那隻被我叫做梅莉莎的羊,有著水平的細長瞳孔,看起來有點像想殺人,而且牠長得就像捷克網球女將娜拉提諾娃。從牠那狂噪的叫聲來看,顯然牠不怎麼喜歡來到新墨西哥州。

有一個月,除了關於山羊的書,我什麼也沒讀,而這些書充滿了矛盾。和往常一樣,書裡並沒有為我的真實生活提供充足的準備。有關照顧山羊的經典著作,是大衛.麥肯吉(David Mackenzie)於一九五七年出版的鉅著:《山羊飼養法》(Goat Husbandry)。就因為這本書裡的一句話:「山羊的本性是有紀律的、肯合作的、聰明的。」所以,當我展開我的鄉紳農場經營者生涯時,我天真地以為,飼養乳羊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我是說,我只要丟一些乾草給牠們,幫牠們繁殖,不久之後,牠們就會分泌生長荷爾蒙──免費的羊奶。喝完後,我還可以拿剩下的奶,和當地人交換乾草、野牛肉,還有按摩。這能有多難呢?

現在,當了五分鐘的山羊主人後,我試著把一隻小羊弄進車子裡,但牠開始踢我的骨盆。然而,不知怎麼地,我仍然不明白,經營農場是一件多麼麻煩的事。當我們把這些動物塞入我那輛日製的掀背式汽車,我樂觀地注視著牠們。這些小毛球終究會分泌奶。在怪峰農場,羊奶不再意味著「排碳」──不再意味著偷偷潛入我必須購買的三餐中的石化燃料。我的車子以前載著一大堆的沃爾瑪紙巾,現在則載著兩隻喘著氣的羊。看到這種情形,我明白:「我不再住在長島了。」在我出生的地方,獸醫不必受過訓練才能檢查貓、狗和奇怪的長尾小鸚鵡以外的動物;小時候在紐約,我只有在一座鼓勵兒童撫摸或餵食小動物的寵物動物園看過山羊。但是我想:當然啦,一開始,這些羊會帶給我一些麻煩,而我也會害怕;但當牠們回到家,看到我為牠們準備的可愛的羊欄,就沒有問題了。

在此同時,我和珍妮絲將娜坦莉和梅莉莎放在一張防水油布上,且在油布上放了一些乾草,供牠們在路上食用,結果牠們很快就在這兩樣東西上灑滿了尿。梅莉莎以小小的羊角撞擋風玻璃,而我心想,是否有一個「警察小組」正在拍攝這個場景,供後代觀賞呢。


我們從塔克森回到家時,只花了六百美元(約台幣一萬八千元)修理受損的車子。對此,我完全不在乎。我認為,這件事意味著,這個宇宙正幫助我嘗試少用汽油。而現在,我已經將山羊安置在怪峰農場了,我是一個農場主人了!我覺得一切都如此真實而可觸及──雖然散發著臭味。事實上,我的生活棒透了……但這種感覺只維持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因為三個小時後,土狼開始圍攏過來。牠們的叫聲,是那種野生犬科動物將餐巾塞入襯衫裡,並將刀叉磨利時的叫聲。在幾分鐘之內,牠們已知道兩隻無助的小羊來到峽谷了。對牠們來說,那就像外送中國菜。牠們正在向我道謝哩。

晚上八點,我精疲力盡、全身濕答答地回到家。我立即將羊塞入新羊欄,也準備把我自己塞到床上。我以薩克斯風為牠們演奏一首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編按:美國著名的爵士薩克斯風手)的短曲,做為牠們的催眠曲。這首曲子不是安撫了牠們,就是讓牠們陷入昏睡。(長得像山羊的希臘牧神潘恩〔Pan〕喜歡音樂,所以我開始叫我的羊咩咩「潘恩姊妹」,因為我立刻就發現,任何曲子都會讓牠們呆若木雞。)到了九點,天空下起傾盆大雨,而一道閃電擊倒了一棵離我的農舍約六公尺遠的高大三角葉楊。那是一棵堅強的七十年老樹,但它被劈成了兩半。到了十點,雨漸漸停了,而土狼已十分接近,令我感到非常不安。

因此,我迅速和一個事實妥協:那些美味的、健康的、本地出產的起司、優格和巧克力羊奶冰淇淋,不會輕易出現在我廚房的桌子上。原先的錯誤觀念維持不到一個晚上。這並不是說,當我了解事實上山羊需要無止盡的看顧,我覺得很高興。我火大了,只穿著內褲就從床上跳起來,結果發現,所有那些令人無法接受的嗥叫聲,都讓娜坦莉和梅莉莎渾身顫抖。我曾讀到:山羊喜歡一成不變的常規。

我無法確定,羊欄是不是可以防止掠食者的襲擊。麥肯吉以充滿鼓勵、但毫無用處的話向我解釋:「我們的羊圈一定要在兩件事之間達成妥協:對於羊而言,羊圈必須舒適,而且能帶給牠們健康;對於人類管理而言,羊圈必須方便而經濟。」麥肯吉完全沒有提到餓呼呼的土狼。

我以雙筒望遠鏡,在月光下,自羊欄中央掃描這一片地區的地平線,想找出那些野狼,並把牠們嚇走。但顯然,牠們已學會如何以機智擊敗像我這樣的養羊新手。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避開收稅員的愛達荷州求生族(survivalist,編註*)。那一群土狼大約在四百公尺外,牠們的叫聲就像五百個孩子被搔癢時發出的聲音。

否認事實是沒有用的,我得和羊一起睡在外面,以確保本地的掠食者在吃牠們的buffet自助大餐時,會略過這道食物。我嘆了一口氣。我已經喜歡上潘恩姊妹了,萬一我早上來到外面餵牠們,卻只發現四只耳朵和一堆土狼糞,我將無法忍受。莎迪註定成為家畜的看守者,但是牠太小了,只會變成土狼的開胃菜。因此,我取出了獵槍。在我手中,這把武器顯得奇怪而沉重,而我覺得自己就像艾默.法德(Elmer Fudd,譯註:卡通〈寶貝樂一通〉裡的人物,常在開槍射擊時傷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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