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再度看看湍急的水流，趁自己來不及改變心意之前便跳下去；溪水立刻捲裹住他並且浸透他的體毛，讓他打了個冷顫。瑪睿娜也噗通一聲跳到他身旁，他們兩個一齊被沖向管道口。
情況比他原先想像得更糟，上方只有一線空隙，他們幾乎不可能呼吸，鼻頭都刮到管道頂端了，吸到的還是水多於空氣。
「不太妙。」瑪睿娜嗆咳著說。
但這時連那僅剩的空間都毫無預警地消失了。夜影試圖找到水面的位置，卻怎麼都找不到，只有滿滿的水。他沉在水中慌亂地轉著身體，張大雙眼只看到一團團陰影。那是瑪睿娜嗎？他試著發出聲波，但當它緩慢地反彈傳回他那對堵塞的耳膜時，只能在腦中描摹出髒兮兮又毫無意義的模糊畫面。水流灌進他的喉嚨，他趕緊閉起嘴巴。
他甚至已經分不出哪個方向是往上。
什麼也看不見，只剩下水流能引導他；他強迫自己停下動作，等著感受水的拉力。往那邊。他的肺裡已經沒剩多少氧氣，只能期盼水流能盡快帶他到別的地方──也只能期盼瑪睿娜還在附近。
他感覺胸腔快要爆裂開來，他急需空氣。他試著用飛翼划水，但這樣做只是更加拖慢他的速度。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驚慌失措。空氣。他抬起鼻子撞向管道頂端，希望能吸到一口空氣也好。他的思緒在腦海中分裂亂舞。空氣。往哪裡才對？不行了。快點，拜託快點。
突然間他的頭抬出了水面，他又咳又喘，臉上的水流涔涔淌下，全身的毛都緊貼在身上。他以笨拙的動作轉身、甩掉眼中的水，看見瑪睿娜從旁邊拍著水出現，吐掉一口水後貪婪地吸著空氣。
「這次又是大師的一項完美計畫。」她緩過氣之後語帶諷刺地說，「夜影，真是多謝你啊！」
他們張開飛翼藉以漂浮在水面上，在這條垂柳夾岸的小溪裡順流而下。這裡也是一座森林──由於看起來和原本的森林實在太過相似，夜影在一時間還以為那條管道有什麼機關，能夠將他們送回出發的地點。他們周圍鋪展開來的是同樣茂密的針闊葉混合林，而遙遠的上方是同樣的玻璃屋頂和同樣的太陽。他們懶洋洋地順著溪水漂流。
「也許人類就是把那些蝙蝠帶到這個地方呢！」瑪睿娜興奮地低語。
夜影聽了很衝動地深吸一口氣，準備大聲呼喊爸爸的名字，但是瑪睿娜用一邊潮濕的飛翼啪地蓋住他的嘴。
「你瘋了嗎？我們根本還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東西耶！」
夜影扮了個怪相，不過還是點點頭。他謹慎地發送聲波掃視森林，在樹枝底側尋找幽微難辨的蝙蝠身影。目前為止沒看到……只有樹葉……更多樹葉……這時有某樣東西動了一下，某樣比他預期要大得多的東西。他原本設定的目標只限於蝙蝠，因此焦點縮得很小；然而現在當他驚懼地放大焦點，就看到了一個長著羽毛和尖耳朵的大頭。
他的心臟狂跳，用回聲視野迅速掃掠樹枝以及附近的樹林。
這座森林裡充滿貓頭鷹。
「瑪睿娜……」他吸了口氣輕聲說。
「我看到了，還好你剛才沒有大喊出聲。」
他從未在同時間看過這麼多貓頭鷹，他想自從十五年前的革命事件之後，應該也沒有任何蝙蝠有過這種經驗。光是目力所及他已經看到至少三四十隻了。他們似乎全都在沉睡，夜影希望能繼續維持這種狀態。但是他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就在蝙蝠群隔壁一模一樣的森林裡？
「我們必須回去。」瑪睿娜以乾澀的聲音說。
夜影點點頭，然而這時他才驚愕地發現他們已經順著溪流漂了很長一段距離，管道洞口已經消失在彎道後方了。真是有夠笨！他忘了水流的速度有多快。他笨拙地用飛翼拍水，但是頂多只能蹚著水前進。
「情況不妙，」瑪睿娜氣急敗壞地說，「這樣太浪費時間了。」
「我們必須用飛的。」夜影說。
瑪睿娜愁眉苦臉地齜了齜牙，老實說夜影也不想這麼做，因為用飛的就必須冒著被沒睡著的貓頭鷹發現的風險。不過一旦飛上空中，他們大概花不了一分鐘就能回到管道那裡。
「這是個壞主意對吧？」
「一點也沒錯，」瑪睿娜說，「我們爬上岸吧。」
他們偷偷摸摸地撐起身體爬上溪岸，悄然無聲地甩掉毛髮和飛翼上的水珠。夜影知道他們其實該等到身體完全乾燥再起飛，但是他們已經沒時間了，他只希望他們原本就沒有吸入太多水。夜影以笨拙的動作跳躍起飛，吃力地拍著飛翼來帶動笨重的身軀。他和瑪睿娜以很低的高度往回穿過森林，朝著溪流的上游飛去。就在那裡了。
他們停在溪岸，看著水流從管道奔洩而出，激蕩出洶湧的水沫。夜影沒想到水流有這麼急，他們從另一頭過來時幾乎淹死，而且那還是順流的狀況，他怎麼也無法想像他們可以活著逆流回去。他的胃裡有種沉重的感覺在蠕動，他看著瑪睿娜。「我很抱歉。」他說。
她氣得發抖。「真不敢相信我竟然陪著你變成這樣。」
「妳其實並不需要──」
「你可以開始用點腦子了，因為──」
「有蝙蝠！」

夜影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兩條誇張的長腿，像是沒長骨頭般下垂擺蕩，然而末端卻各有四根岔開的利爪，隨時準備大開殺戒。那隻貓頭鷹如同長了一對翅膀的巨大頭顱朝他們直直落下，還張著鳥嘴發出足以驚醒整座森林的尖叫聲。
夜影和瑪睿娜急速往上躲進一叢細密交織的枝幹間，而那隻貓頭鷹僅以毫釐之差掠過瑪睿娜的尾巴。
「有蝙蝠！」那隻貓頭鷹再度大叫。
夜影看出這是隻年輕的雄貓頭鷹，因為他的翅膀邊緣還有一撮撮的茸毛。不過即使如此，對夜影來說他仍然是隻龐然大物。那隻貓頭鷹胸前斑駁的羽毛形成一道道如同白色閃電的花紋。
他們周圍的貓頭鷹一一甦醒，幾秒之後空中已充斥拍翅的聲響。雖然夜影放眼望去全是伸長的尖爪、鳥腿和毛茸茸的大頭，他還是在絕望中搜尋著森林想找到避難的空間。再過幾秒他勢必就會被逮到成為貓頭鷹的大餐。他一眼看到某棵樹上有個樹瘤洞，大小不足以讓貓頭鷹鑽進去、對他們來說剛剛好──至少他希望如此，現在已經沒時間精確目測它的大小。他焦急地轉頭看瑪睿娜。
「去那棵樹！」他大叫，並且射出一道聲波指給她看。接著他疾速衝向樹瘤洞，衝進去時還撞到內壁而差點暈過去；他頭昏眼花地爬開挪出位置給瑪睿娜，她半飛半跌地進到洞中。
「快退後！」夜影大叫，她趕緊退離洞口，恰恰閃過一隻雌貓頭鷹伸進來亂咬的鳥喙。貓頭鷹氣得大吼，又硬又尖的舌頭在他們眼前震顫。
他們兩個在樹瘤洞底縮成一團，夜影看到貓頭鷹平板的臉貼在洞口，用一隻又大又亮的眼睛怒瞪著他們。「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尖聲問道。
這個問題讓他吃了一驚。「我……我不懂妳指的是──」
「我們是不是到死之前都會被囚禁？這是你們的計畫嗎？」
「妳說我們的計畫是什麼意思？」瑪睿娜問道。
雌貓頭鷹威脅性十足地瞇起眼睛。「你們跟人類合作的計畫。沒錯，我們都知道了，你們請求他們合力作戰，而現在你們就把我們困在這棟人類建築物中。」
「我們怎麼可能請求他們？」夜影困惑地說，「我們和你們一樣無法與人類交談啊？」
「告訴我們怎麼出去！」雌貓頭鷹命令道。
「我不知道要怎麼出去！」
「那你們是怎麼進到這裡的？」雌貓頭鷹陰狠地說。
他該告訴她人類也把蝙蝠關在裡面、而他也和貓頭鷹一樣在尋找出路嗎？不，他不願意冒著風險告訴她從管道過去就有幾千隻蝙蝠在隔壁。雖說他相當確定即使貓頭鷹能逆流而行，那條管道對他們來說還是太狹小了──但是他可不想出任何差錯。
「你們被囚禁和我們完全無關。」他說。
「小蝙蝠，我們可以慢慢等，我們很有耐心。」講完之後貓頭鷹便離開洞口。
夜影看著瑪睿娜。「我們遇過比現在更糟的狀況。」
「是啊。」她用不太肯定的語氣說。
「我們可以挖出一條通道逃走。」
瑪睿娜跟著他開始在洞裡尋找樹皮上的裂縫，夜影其實認為這樣做根本沒用，不過他必須讓自己有事可忙，這樣才不會全身抖個不停。
「人類到底在搞什麼鬼啊？」他氣憤地喃喃自語。
「也許那隻雌貓頭鷹沒說錯，」瑪睿娜悄聲說，「也許就像阿卡笛雅說的那樣，這的確屬於整個計畫：先把所有的貓頭鷹都關進這裡，然後人類就能放我們回去外界生活。」
夜影愣了一下，他必須承認這個想法很有吸引力。世上所有的貓頭鷹都消失？聽起來很不錯，不過這可是一個大工程啊！外頭有非常多的貓頭鷹。
「唉，我在這裡原本覺得生平第一次過著幸福生活，」瑪睿娜咕噥著，「但是你非得皺著眉頭提出質疑，而我也笨得可以才會被你說動。」
夜影畏縮了一下。萬一她說得沒錯，人類從頭到尾都把所有事安排得好好的，而他只是無法敞開心胸來接受呢？為了證明這麼簡單的事，他不但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更糟的是還把瑪睿娜也拖下水。她說得對：他既虛榮又自私。
「妳找到什麼了嗎？」他用無力的語氣問她。
「這裡好像是最薄的部位。」她說。
夜影心中燃起一線希望看過去。「要花多久時間可以挖穿？」
「大約一星期吧，這次你那些花稍的回聲特技是幫不上忙了。」
「小心啊！」他大叫。
有一顆石頭從洞口直直落下，瑪睿娜縱身閃開才沒被砸得頭破血流。夜影抬起頭，正好看見貓頭鷹的鳥嘴縮回外面。過了一下子，又有另一個鳥嘴伸進來投下第二顆石頭。
「盡量貼著洞壁！」夜影叫道。他們緊緊貼在樹皮上，才勉強可以躲過貓頭鷹接連不斷丟下來的石頭雨。
「他們要把洞填滿。」瑪睿娜呆呆地說。
夜影心知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迫離開樹瘤洞、迎向等待他們的鳥爪；他也知道貓頭鷹是怎麼對付蝙蝠的：整隻吞下去（有時候還是活著被吞下去），然後再吐掉他們不吃的部份──交結成團的骨頭和毛髮。他曾經看過一回那些恐怖的食繭，它們讓他氣得反胃。又是一陣石頭啪啪落下，他們必須爬上逐漸累積的石頭才不會被壓扁。
「他們別想逮到我們。」他說。
「你想幹嘛？」瑪睿娜不安地問道，而夜影則沿著樹皮往上爬向洞口。
「妳準備好隨時起飛。」
他在洞口下緣伏低身體，等待下一回鳥嘴伸進來的時候；他準備等鳥嘴一縮回去，就馬上跳出洞口發送鋯司的影像，那畫面會恐怖到把他們嚇個半死。這樣一來他們兩個應該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逃出洞，至於接下來怎麼辦──到時候再說。
夜影數著自己狂烈的心跳聲等待著：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還是沒有鳥嘴伸進來。他等得越久就越提心吊膽，這樣又讓他對自己更火大──這時他聳聳鼻子並且皺起眉頭。「妳聞到了嗎？」他回頭輕聲問瑪睿娜。
她快速地吸了一口氣。「甜甜的。」
「這是人類用來迷昏我們的東西！」
森林中響徹一種很大的咻咻聲，他聽到樹葉沙沙響，接著是重重的腳步聲，他透過樹皮都能感覺到那股震顫。夜影小心翼翼地抬高身體，從洞口往外偷看。他沒有看見貓頭鷹，但是現在那種規律的咚咚聲越來越大聲了。他探出身體好看得更清楚，接著他倒吸一口氣。
和他夢中相同的無臉幽靈正在森林間穿梭，但這次他看出他們其實是人類，全身穿著白袍、頭上包著厚厚的面罩，面罩上只留了兩條細縫作為眼洞。他們既高大又詭異，踏著沉重而緩慢的步伐呈扇形狀往森林間散開。
夜影現在看出貓頭鷹全都聚集在最高的那些樹枝上、窩在靠近樹幹的位置；不過要是他們以為這樣人類就抓不到他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那些人類全都手持長長的金屬棍──他在半夢半醒時還以為那是枯瘦的手臂──金屬棍的末端附有大網子。當人類舉起那些棍子之後，它們甚至可以變得再更長，一直往上伸到樹林高處。
他看著一根金屬棍末端輕觸一隻貓頭鷹的腹部，發出了一個尖銳的劈啪聲後，那隻貓頭鷹就滾落到金屬棍末端的網中了。
許多貓頭鷹看起來都異常地意識不清──夜影知道這是催眠氣體的作用──使得人類能夠輕而易舉地網住他們。少數貓頭鷹還有剩餘的力量反抗，他們開始尖聲叫喊並膨起羽毛讓自己看起來身型加倍；但是人類只要用那些可怕的棍子輕輕觸碰貓頭鷹的羽毛，他們就會抽搐著跌入網中。人類踩著穩定而從容的步伐持續進行這件事，夜影聽到他們用低沉、雷聲般的聲音在交談。
他自己的眼皮也越來越沉重，他猛然抬起頭，努力對抗那股慢慢滲透他全身的濃濃倦意。他低頭看見瑪睿娜的眼神變得既矇矓又無神。
「醒醒啊！」他大叫，「現在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快啊！起來！」
他向下跳到她身旁，粗魯地把她推向洞口，接著他猶豫了一秒，然後狠狠地啃咬她的尾巴。
「喂！」
「快飛！」
他跟在她身後跳出洞口，迅速地轉了一圈好辨清方向。找到了，小溪在那裡。他們無法回到上游，只能繼續往下游去，並且希望小溪能帶他們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這都是你的錯！」
夜影以遲緩的動作轉身，看到是那隻胸前有閃電斑紋的年輕貓頭鷹在說話。他看起來也被森林中的氣體給迷得昏昏沉沉的，拍翅的動作又慢又呆，使得他在飛行時身體有點歪斜。不過他仍舊伸出腳爪準備戰鬥，朝著他們的方向直飛過來。
夜影和瑪睿娜努力往前飛，夜影回頭察看，貓頭鷹還是緊追不捨，而且已經快要近到可以攻擊他們了。夜影試著往後發送聲波幻象，但是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那個影像還沒從他的嘴裡出來就已經消散不見。
他一度找不到小溪的蹤影，但是突然間它又出現在他們下方；他們跟著湍急的水流狂飛，看著它流出樹林的邊界並且消失在一堵高聳的石牆中。順流而下只會讓他們離自己的森林更遠，但是他們現在哪還有別的選擇？
「飛入小溪！」他大喊。他收緊雙翼，幾乎來不及深吸一口氣就衝破水面鑽進了管道。他再次盲目地被壓在水底，只靠自身的衝力和水流的力量來帶動前進。他再度嘗試用飛翼來幫忙，這次有了一些進展：他收緊飛翼上下擺動，還用上了尾膜來向前推進。但是這麼做也讓他體力耗損得更快，萬一這條管道沒有盡頭、只是在地底無限延伸，而他的肺終究會灌滿水，那該怎麼辦？
幾乎在他意識到之前他就衝出了管道，他把頭伸出水面在空氣中嗆咳，瑪睿娜拍著水從他身旁冒出來。
雖然他們爬上溪岸時相當吃力，夜影還是察覺到這裡有股熱氣──像霧般瀰漫在空氣中那股強烈又濕潤的熱氣。他抬頭看見以前沒看過的樹木，長著寬大的奇特葉片，還有茂盛的蕨類植物。這裡下著毛毛雨，溫暖而細微的水珠正在輕柔地落下。
他還來不及緩過氣來，瑪睿娜忽然全身緊繃。「你看。」她說。
夜影看過去，小溪水面下出現一個碩大的黑影，接著它破水而出。
那隻貓頭鷹也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