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遺落
剛起床,坐在書房裡發愣,電話鈴聲驀地響起,電話裡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
「蔡叔叔在嗎?……哦?他不在?……是嬸嬸嗎?是這樣的,我是王大中的兒子,我爸爸在今天凌晨兩點三十分過世了。」
我抬頭看鐘,早上八點三十三分,我有些神思不屬,一時之間,有些困惑。
「過世了?王大中過世?……你是誰?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站起身,大聲重複著他的話,有些生氣,一大早開什麼玩笑!電話中的年輕人顯然被我的質問嚇到了,囁嚅著解釋,他爸爸王大中因感冒轉成肝炎,回台灣住院,在病榻上纏綿掙扎了一個多月,最後因猛爆性肝炎逝世。
王大中死了?怎麼會!
是春夏之交,窗外一株芒果樹正當黃花點點,放下電話,我怔忡著,簡直不敢置信,原本是很健康的人啊。本能地,我撥了大哥大給正在東引旅行的外子。收訊不良,我在忽斷忽續的通話中,艱難地傳遞著死亡的消息,感覺所有說出的話彷彿都讓風給吹散了。
「你說什麼?啊!啊!……王大中怎麼啦?我這裡收訊差,聽不清楚啦。」
等外子弄清楚了狀況後,電話忽然陷入長長的沉默。半晌後,他結結巴巴地問我:
「那現在怎麼辦?我應該怎樣?應該趕回去嗎?」
我忽然後悔告訴他了!現在趕回來有什麼用?人都死了。王大中病了一個多月,我們都在幹什麼!距離他最後一次來訪約莫有四個多月了,我們怎麼都沒想到應該跟他通個電話,竟然連他住在加護病房好久都全然不知。
「爸爸生病的時候,交代不要麻煩叔叔來醫院探望,以為很快就會好起來。沒想到就這樣走了!」
我回想起年輕男子聲音裡的自責,好像我們的怠慢完全是因為他的疏失所導致。
王大中。應該怎樣來介紹他呢?這些日子來,我們老提心吊膽地防他,他竟然在不提防間猝死,留下一團迷霧。
王大中第一次出現在我家,約莫在兩年前的春天,猶然記得也是芒果花盛開的季節。他開了玻璃門,出去陽台上抽菸,忽然望著巷子那頭樓下的人家,高興地朝我們說:
「哎!檨仔開花了哪!很快就會結果了。」
外子和我交換了疑惑的眼神,不知該怎麼接話。王大中來得突然,說是從朋友處打聽到我們的電話,興奮異常,聯絡上後,隨即興沖沖地登門拜訪。
他是外子的小學同學,自從上了大學,離開家鄉後,便失去聯絡,三十多年沒見面,據他自己說,如今已是現下最熱門的台商,穿梭兩岸,生意做得還不差。至於是真是假,我們也無從考證。從那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攜酒帶茶來訪,或敘說忙碌的生意,或回憶過往甜蜜的歲月,熱情地談古說今。結論一逕是:
「人入中年,老朋友應該多多聯繫。」
當時,我們剛剛被老同學以周轉不靈借去不少錢,朋友間偶然談起,才知來借錢的同學都是在大陸包二奶、丟了差,做了火山孝子之故,我們借出去的錢自然是有去無回。因為接續兩樁,因此,不免讓我們心生警惕。王大中來的時機不湊巧,就在那個惡寒的冬天過後。我們猶疑猜忌,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每回聚首,總步步為營,周遭的親友也都警告外子:「這年頭,人心難測哦!誰知道伊是熊?是虎?那麼多年不見。」
一位熱心的朋友,還半開玩笑地指導我們:
「對付這樣的事,我應該算得上經驗豐富的囉!像你們這樣的老實人,心腸軟、不擅長拒絕別人,通常是被借貸的高危險群,就算已然有所警覺,往往也難以抵擋攻勢。所以,為今之計,最重要的是,準備一套婉轉拒絕的說辭,牢牢記在心上,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只要有人提起借錢的事,你就拿出這套說辭從容以對,一切就都OK!」
他所謂的應對之策,就是語氣誠懇且面露哀悽地說:
「真是十分抱歉哪!我父親一生受困於作保跟借錢給朋友,讓妻子兒女吃足了苦頭。他臨終之際,握著我的手,殷殷交代不可重蹈他的覆轍,絕不能跟朋友有金錢糾葛,萬萬不可借錢給朋友,否則他死不瞑目!……我不敢違抗父親的遺命,請原諒我的苦衷。」
因為示範者唱作俱佳,被在座的聽眾公認乃絕妙好辭,既可輕易脫身,又不致太傷感情,我們於是銘記在心。
其後,每隔一、兩個月,王大中便熱情地前來拜訪,或邀約外子及其他童年友伴外出聚首,喝茶聊天,或相偕到漁港吃海鮮。有一回,他們兩人剛出門不久,我因不小心被反鎖於門外,急急馳電求援,他們只好飲恨地從豐盛的海鮮席裡匆匆抽身回返。王大中卻一些也不介意,仍舊興致不減地在客廳中談笑風生。而我們每每忙於複習那套婉拒說辭,常常顯得心不在焉。
王大中真是熱情洋溢,因為他的熱情太超乎尋常了,更啟人疑竇。每回過來,總會贈送些小東西,說是他的客戶所生產的產品。譬如:實用的塑膠鞋墊、八爪章魚的沾黏玩具及投擲時會閃耀彩色光芒的矽膠球。有一回,甚至還贈送外子一些情趣用品,叮囑外子不妨開放些。我們在大開眼界之餘,總不免感覺有些尷尬。我不禁聯想起古訓裡「言不及義,好行小惠」的人,提醒外子這或許是詐騙的前行手法亦未可知。
除此之外,他還經常在出差或旅遊的外地打長途電話來徵詢我們:
「我現在人在台中,可以用很便宜的價錢買到非常好的茶葉,你們需要嗎?」
然後,在很深的夜裡,繞道送來。或是從大陸攜回罐裝的醃製泥螺,說是老蔣最喜歡吃的配稀飯小菜:
「你們吃吃看!喜歡的話,我下回回來再多帶幾罐過來。」
外子畫展時,他不但早早到場祝賀,還送來大盆蘭花,並率先捧場地訂購了一張油畫。我們固然感激在心,卻仍不敢鬆懈防衛。這年代,什麼花樣沒有!報上適巧又登載了一宗新聞,說三十年的至交忽然被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捲走了所有的存款,我們更加不敢掉以輕心。
一個初秋的清晨,我們猶在睡夢之中,他意外帶著兩個兒子現身,說是趁著大夥兒尚未出門,讓兩家兒女見見面,嘴裡直嚷嚷著:
「哎!哎!哎!不行啦!老朋友的下一代,彼此不認識算什麼呢!」
即將繼承父業的兩位兒子,看來很有教養,卻顯得靦腆。他教養孩子有另類思考,他偷偷告訴外子說:
「我這兩個孩子都太天真,這樣不行!將來他們都得扛起家族事業的擔子,如果三兩下就被大陸那些非常主動的女孩子收拾去怎麼得了!所以,我特別情商一位同在大陸做生意的老朋友張某,他是此中高手,讓他帶著孩子們先到風月場所體驗、體驗,到時候,熟門熟路,知道個中玄虛,才不至於上當跌跤!」
我們對這般奇怪的教養理論,不敢置一辭,只頷首微笑,虛與委蛇,背地裡嘖嘖稱奇。
王大中一再向我們展示他的愛鄉情懷。父母俱已雙亡的他,聽說還常常返鄉祭祖、參加家族活動。有一回,回去故鄉,聽了一場音樂會,感動之餘,還不辭迢遞,繞道我們住處,在信箱內投遞了當天的節目單。在夜晚的通話裡,他情致纏綿地敘說音樂會的動人和對故鄉的眷戀,最後還提醒愛畫畫的外子莫要忘了對故鄉的風土人情多做寫生:
「落葉歸根嘛!我們雖然不一定能回到故鄉長眠,但是,想辦法為家鄉做些事,是很重要的。」
外子轉述時,我感動得差一點落淚。但夫妻兩人仍彼此砥礪,惟恐一不小心便要落入圈套,落得血本無歸。
王大中最後一次的造訪,約莫在他臨終前的四、五個月。也是個沒有月光的夜裡,我們不明白,為何如此夜深,他仍堅持前來。他說:
「會不會太晚?我照了一些照片,很想跟你們分享。明天我又要去大陸了。」
聽他興致勃勃的,我們自然不好意思潑他冷水,然而,是什麼照片,讓他非拿來給我們看不可呢?
一進屋子,他逕自往書房奔去,說是照片都存在光碟裡,要借我們的電腦使用,一定要讓老朋友看看他的公司,知道他的發展。他坐在電腦前,打開檔案,一張張華麗的照片便魚貫出現,他像個熟練的解說員般,認真地一一說明:
「這是台北總公司外觀,還可以吧?這一間是我的辦公室,夠氣派吧!這間是會議室,常常在這兒用視訊跟對岸同仁開會;這是茶水間,裡頭一應俱全……這是大陸公司的外觀,內部正在裝潢,馬上就要落成了,這可花了我不少的精力和金錢,光是建築主體就花掉……」
當他說到這兒時,站他身後的外子和我,忽然同時抬起眼,兩人會心地交換眼神,那番婉拒的說辭驀地竄上心頭,我們不約而同在心裡戰戰兢兢地複誦著,就等他提出關鍵的請求語時,立刻流利應對。而因為牢記親友的警語、專心防衛,以致忘記給他誠心的祝賀。
如今,王大中忽然死了!我在書房裡踱過來、走過去,心情糟到不行。我們有足夠的交情嗎?凌晨甫過世,王大中的家人為何急急通知我們?按照一般的慣例,泛泛之交不是應該在多日之後才會收到訃聞嗎?必須趕在死亡幾個小時內通知的,不都是至親好友嗎?我們能算是他的至親好友嗎?我們連他在生死關頭徘徊時,都還在懷疑他的交往動機,這樣也算是好友嗎?而他終究沒有跟我們開口借錢,他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呢?還是可憐的真心換絕情?
外子從外島匆匆趕回,到殯儀館的臨時靈位為王大中上香時,沒有看到他的家人。出殯那天,是春暖花開的四月天。喪禮上,來了好多弔唁的人,體面的台商和社會名流雲集,靈堂上,掛滿了知名政商的輓聯,顯見王大中雄厚的人脈,當然因此可推論他的生意的確如他自己所說的頗為興盛,而鮮花簇擁中的王大中依舊笑臉迎人。拈過香後,我們趨前慰問未亡人,王大中的妻子忽然特別向我們深深一鞠躬致謝,說:
「外子往生前最珍惜你們的友誼,他老說商場爾詐我虞,只有和你們聊天才能推心置腹、暢所欲言,感受特別溫暖。所以,再忙,也要抽空去和你們聊聊;再晚,也希望和你們見上一面,真的很感謝你們在大中生前對他的關照。」
外子如遭電擊,痴立當場,舉步維艱。好不容易出得靈堂門外,抬頭望向湛湛青天,不禁嚎啕痛哭,為著世道艱難、純真遺落。
王大中呵!王大中。
前塵往事一一浮上外子的心頭。年幼時光,獨子的王大中,寂寞、寥落,最喜歡外子去他家同做功課,兩個小人兒,同進同出,好不歡喜。王家深宅大戶,桌上永遠有一盤放滿糖果的待客圓盤,外子離開時,王家媽媽總不忘抓一大把糖果塞進外子的口袋,外子忸怩推拒,王家媽媽總說:
「帶回去分給弟妹們吃,免客氣。你能來陪大中寫功課,真乖!」
而外子年幼的弟妹,其後,每聽說哥哥去了王家,便引頸盼望哥哥帶著糖果歸來。做皮件生意的王家爸爸,還鄭重地送給外子和外子的弟弟各一條他們製作的精美皮帶,那是窘困年代中多麼希罕的禮物!外子說他視若珍寶,一直捨不得繫帶,只在無人的夜裡才悄悄取出摩挲把玩。
流年暗中偷換,曾幾何時,這些溫暖的情誼和塵封的往事都隨著歲月遺落他方。性情中人的王大中,在縱橫商場後,仍向童年頻頻叩問純真熱情,以當年的童心依依相待;而我們在虛詭橫行的社會歷盡滄桑後,回報他的,竟是一肚子的狐疑和猜忌,這是多麼荒謬的諷刺!
這世界委實令人神傷!王大中死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閉門謝客、恥談人際,甚至搔首踟躕、左顧右盼,惶惶然不知該以怎樣的姿態繼續行走人間。望之老實穩當的朋友偏偏紛華蹈空;疑似柔色應酬者,卻反真心對待;裝愚弄痴者滿街行走;詐騙手法不斷翻新。談人情,人情真假難分;說世態,世態詭奇莫辨;論義理,義理混沌不明……活著,在在讓人好生為難啊!
─原載二○○八年四月十九日《聯合報.副刊》
隔壁班的女孩
風雨欲來,氣象報告說是颱風即將來襲。天空透亮,空氣裡似乎夾帶著飽滿的水分,天邊一片暈紅,不時地,在某個地段,忽然細雨飄過車窗前,雨刷方才展開工作,隨即發出乾澀的「嘎嘎」聲響,雨又沒了。我一邊開車,心裡疑惑著,什麼樣的人會在這樣的時刻出門,到文化中心聆聽一場定名為—「對荒謬微笑—文學與人生」的演說呢?
這些年,南北奔波,常常會在奔赴的當下,感到迷惘:到底所為何來?雖然從事語文教育多年,也不間斷地執筆為文幾十年,但是,相關的文學體驗,能不能精確地傳達給來聽講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觀眾能不能從我的演講裡聽到些什麼?他們心裡的疑惑會因此得到開解嗎?而我在侃侃而談之時,心裡難道就不無疑惑嗎?車子在鳳凰花盛開的路上驅馳,斑駁的樹影和時飄時停的細雨在車窗上輪番演出,就在反覆思量之際,文化中心已然在望。
午後的文化中心,彷彿沒有受到颱風來襲的干擾,兀自悠然矗立。走進大廳,穿著制服背心的志工忙碌地走來走去,家長則帶著孩子張望著。我不確定演講的廳堂,四下尋索海報,以便確認。終於,在樓梯口處矗立的看板上找到答案。正想移步演講廳,一位女子閒閒站立,雙手交疊在胸口,朝著我微笑:
「不認得我啦?」她說。
略嫌外擴的鼻翼旁,近似圓規畫出的圓臉龐,單眼皮下的眼珠子混濁暗沉。啊!這是一張怎麼也忘不掉的臉啊!屬於我童年的夢魘,大部分來自這張臉的主人。前塵往事忽然一股腦席捲過來!瞬間,高挑的空間忽地顯得壓迫逼仄,我忘記此行的目的,站在樓梯口,腦袋亂紛紛。幾十年來,我被莫名的陰影環繞,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必須飽受折磨!我驀地氣憤起來,大聲回答:
「怎麼忘得了!王美麗!就是你!王美麗!」
她完全沒注意到我語氣中的不滿,反倒因為我認出她且叫出她的名字而感到相當鼓舞似的,高興地笑起來,嚷嚷著:
「唉呀!你還真的記得我欸!……你知道嗎?當年有一位甲班的男同學因為喜歡你而被他父親送去日本讀書,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啊!……」
她天真地回憶著往事,彷彿又回到小時候一般。長年積累的氣憤忽然猛爆出來!我等不及她說完,大聲且嚴厲地打斷她的話:
「別再提這麼無聊的事了!你到底怎麼啦?我跟你無冤無仇的,小時候,你幹麼老造謠陷害我!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我得罪了你嗎?你折磨得我好慘!到現在,還淨說這些子虛烏有的事……」
我將心裡潛藏數十年的憤恨悉數潑灑出去。可能是口氣太嚴厲了,這回,輪到她嚇一大跳!接近六十的婦人陡然搖身一變為犯錯的稚齡兒童般,低聲地囁嚅著:
「哪有!人家小時候是很愛你的呀!哪有討厭你!……你當時紮著兩條長辮子,好美麗、好優雅啊!」
說到這兒,看我沒接話,她又興奮起來,說:
「當年,學校教跳土風舞,甲、乙、丙三班的男生,爭著跟你搭檔,握過你的手的男生都說手心發麻,得意得不得了,你好有魅力哦……」
「我不是說別再胡說了嗎?你說的事,怎麼都奇奇怪怪的!哪有什麼手心發麻的事!……我只想知道你造謠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成天跟我過不去?」
她嘴唇微張,露出納悶的表情,彷彿我說的是外星語言,她一點都不懂。這下麻煩了,我們兩人頓時陷入僵局,一時都不知可以再說些什麼。我看她一臉無辜,猛然揮出去的大刀再也砍不下去,心腸一軟,問她:
「你來幹什麼?聽演講?」
「哦!我沒辦法去聽你的演講。我在那邊的兒童室值班,要上到四點左右。」她指著斜前方的兒童圖書室。
「你在文化中心上班?還是當義工?」
「都不是。就是馬上救濟專案,你知道的嘛!」
演講時間已到,工作人員前來接人,我來不及問她什麼是馬上救濟專案,便匆匆跟著工作人員走了,連再見都沒說。
「天下最荒謬的事情莫過於此了!」一站上講台,我就忍不住憤恨地向台下的觀眾大吐苦水。
我想起自己一向的座右銘:「對荒謬微笑,和遺憾握手」,如今真正和荒謬貼身相逢,看來卻怎麼也無法豁達地付諸一笑了。聽眾將演講廳擠得水洩不通,工作人員不時地在走道上添加椅子。何其荒謬的人生!聽眾追究卡繆和沙特的荒謬有何不同,我卻心不在焉。雖然沙特一再呼籲,必須拋棄過去的阻礙,寄望未來的行動,創造自己的新存在,卻無助地在自傳中寫著:「我憎恨我的童年,憎恨由它而來的一切……」不管他如何努力,就是無法超越過去,他如此痛恨童年的不可逾越;而我,不也是如此,被那樣的陰影苦苦纏繞的人生,只有親身經歷者才能確切感受。年少時,閱讀?弦詩集,翻開《深淵》裡的第一首詩,入眼即是:「主啊!嗩吶已經響了/冬天像斷臂人的衣袖/空虛,黑暗而冗長」我的眼一下子便迷濛了!我跌坐在黃昏的地毯上,號哭不止,被完全支解開的童年,好像乍然被詩人展攤出來了,我卻完全拿自己沒辦法。
那樣的痛入心肺,無法自我開解,也無法言宣。或者在童年的當下,曾經幾度企圖向忙碌的母親尋求慰藉,然而總是被簡單地打發,諸如:「這有什麼關係呢?他們愛講就讓他們去講啊!」或者:「哪會常常這樣!一定是你不對,要無,他們怎會這樣。做人就是要……」之類的,要麼不痛不癢,要麼希望你反求諸己,雖然完全符合儒家的那一套大道理,卻對紓解小孩子心裡的鬱悶或傷痛一點也不管用!
日日,我背著沉重的書包,在往城市去的街道間茫然穿梭。夏日裡,鳳凰花開,天空一串串的火紅爆開,像止不住的鮮血,沿著四肢百骸殷殷流淌;寒冬中,木棉的禿枝寒樹,峨然孤立,像煞孤獨國裡狂嘯吶喊的靈魂。而我夏日穿著一襲白衫,冬日則在黑色洋裝制服外,套上母親親手縫製的黑色披風。走進校園時,心情絕望,一如衣衫的暗黑與蒼白。一個鄉下小女孩,表面,以燙得筆挺的制服喬裝風雅,在操場的升旗台上,昂首指揮全校師生唱國歌,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內心最底層,自卑、自憐,徒手迎戰不知從校園的哪個角落發射過來的箭戟,在暗夜中,背著蒼涼的月光舔噬每道流血的傷口。如此這般的童年,讓我苦苦思索探問了四十多年,竟然得到的是:
「人家小時候是很愛你的呀!哪有討厭你!……你當時紮著兩條長辮子,好美麗、好優雅啊!」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些讓我哀痛傷心、無能排解的問題,追根究柢都是些什麼?它們都因何而起?當年的悲痛猶在,如今,行兇者卻坦然示愛來了!那個磨刀霍霍的陰森孩童,日日追著我或趁隙偷襲或照面狂砍,招架不住的我,只會懦弱地嚶嚶哭泣,束手無策。不就是她嗎? 怎麼她竟露出無辜的笑容,勇毅地站到面前跟我敘舊來了!
事有湊巧,過沒幾日,我應邀到師大向讀者詮解所謂的「孤獨」。滿堂的學生,疲憊地齊聚階梯教室。外頭夜黑風高,教室裡奇異地瀰漫蠟炬成灰的焦灼感,不知怎地,我說著、說著,竟止不住哽咽失聲。蔣勳讚美孤獨之美,強調革命者的孤獨造就了美麗的背影,秋瑾、嵇康、魯迅,無一不是體認出孤獨的微妙,發出千古獨唱。然而,如何以尚未成熟的稚齡心智來對抗群體?孤獨的人生若缺乏奧援,如何開拓更大的發展空間?又何來可以期望的未來與夢想?眼前是一群即將展開教學生涯的老師呵!當年我的老師是如何處理孩童的孤獨問題?轉身走開,事不干己?還是嘲笑天真無聊,讓孩童自行摸索療傷?
「還是讓孤獨駐留在書本上吧!現實人生裡,我期待相濡以沫,一點也不希望成為失敗英雄……」焦灼的聲音在挑高的屋宇內高高低低地迴盪,夜越深,我的聲音越來越接近自言自語。
孤獨於童年的我,最直接想起的是太陽下操場裡鐵製地球儀發出的鏽味。
十歲的孩子,渴望被接納的情緒幾近病態地飽滿。陽光下,鐵製地球儀狂轉,如歌的笑聲像爆開的鞭炮拖著斷續的尾音迤邐游移,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我支頤伺機,猶豫又雀躍,在地球儀速度回緩的某個間隙,像兔脫般,衝進,扳住,企圖讓週期性提高的速度將我轉出一百八十度的歡樂,迴旋又迴旋,天知道我垂涎了多久!這種鄉下學校沒有見過的遊戲,翻天覆地的離心力勢將快樂升騰到最高點。然而,不對!哦……哦……沒有想像中的飛升,速度反而逐漸歸零,孩子群中的領導者,用富權威感的音調在高處發號施令:
「她喜歡玩,讓她自己一個人玩!哼!鄉巴佬!……我們走。」
然後,無異議的,猴兒似的幾個伶俐的孩子身手矯捷地翻身下去,我獨自掛在鐵製的地球儀上,扎眼的陽光毫不留情地將我照得通體透明,我覺得五臟內腑都曝屍荒野,手心的汗水和鐵鏽繾綣交融出奇特的異味,我就那麼尷尬地隻身掛在那兒,維持不變的姿態。白花花的陽光下,孤獨橫徵暴虐我卑微的靈魂。上課鐘聲響起!我低頭拔下緊箍住鐵鏽至幾乎滲出血的雙手,回身怏怏行近教室的陰影處,眼睛的餘光,瞥見一雙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眼在暗處熠熠發光。不容易忘記啊!那雙混濁暗沉的眸子竟有那般的光彩,屬於隔壁班的不相識的女生。
接續下來的那兩年轉學生活像長長的恐怖夢魘,悠悠遠遠,似近還遠。每回受挫,隔壁班女孩那雙教人害怕的眼總在我轉身拭淚時再添尖銳的一鞭!感覺眼神裡滿是奚落與落井下石的快慰。
「廖的裙子太短,在台上指揮時,台下的值星官看到她的內褲。」回家哭訴,「隨便伊講!你莫睬伊就好,又不會怎樣。」媽媽輕描淡寫,我急得嚎啕大哭,媽媽氣我懦弱沒用,用雞毛撢子伺候。
「廖是留級生,難怪第一次月考就考前三名,都念過了嘛!」
又回家哭訴冤屈,忙碌的母親一邊炒菜,一邊若無其事說:
「無影的事情,莫睬伊就好!伊嫉妒你。」
「但是,大家都相信,說是潭子國校的同學說的,都笑我是留級生。」
「你若睬伊,伊越好款、越趣味。」
媽媽取過帶泥的青菜,背過身子,往後方溝渠大步邁去,背影好堅強!我失望地掩面痛哭,連帶痛恨自己的軟弱。
「甲班的張某,中秋節到廖的家裡去送月餅!」
「沒有!真的沒有!」我改弦易轍,正面迎敵。
「怎麼沒有!張某自己說的。」那個張某到底是誰?他為什麼空嘴嚼舌?眾人指指點點,我回家又哭得肝腸寸斷,母親不耐煩地操起棍子追打:
「叫你別睬伊,你不聽,這款代誌有什麼好哭的!真無聊咧你!認真讀書就好。」
我蜷曲挨揍,心裡流血。啊啊啊……世界總有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沒有謠言,沒有心機,可以只是單純地學會雞兔同籠和植樹問題;如若不然,世界的什麼地方總有一個溫暖的肩膀,可以容許我趴在上頭傾訴、痛哭、耍賴,但是,沒有,真的沒有。每天都有新鮮事,大夥兒樂此不疲、言之鑿鑿,彷彿真的發生。
「她媽送禮給老師,所以,老師才選她參加演講比賽。」
「她暑假去隆鼻!你看她的鼻子變得多挺!」
「狗肝有什麼了不起。」導師的綽號叫「黃狗」,我是黃狗的心肝。
啊!真是絕望的人生啊,不由分說的罪行如影隨形。一度,我決定玉石俱焚,用棍棒或飛沙,決定不下,於是,不了了之。而那雙眼長期側視、旁觀,隨著事件的嚴重度調整光亮。我強烈懷疑,那樣的亮光就是謠言的起點,有一種惡質潛藏,只是怎麼也想不出惡意從何而來!雖然全校只有兩班女生,可我和她既不同班,又無競爭。
在學校,我踽踽獨行,只能在分數中尋求勝利,而這樣的勝利又為人際挫敗添加柴火。長大以後,我才知道城裡的孩子不能忍受鄉下小孩的光芒,當時,母親或老師應該有人告訴我:跳格子時要假裝踩線;踢毽子時要故意讓它跌落;跳高時不要竭盡所能;考試得少寫一題;要留一些機會給別人,不能讓其他的同學一整個下課時間都眼睜睜看你一人跳上跳下。遊戲裡永遠不死的角色,越是頭角崢嶸,就越是註定被唾棄。
黃昏回到家裡也不好受。鳳凰木下,昔日的同學對揮著堅硬的長條鳳凰果,舉行聖戰,我興沖沖加入,他們也隨即有默契地走開,天真的女孩還撇嘴瞪眼,小小聲地留下一句:「到台中讀書就了不起哦!」然後,隱隱約約聽說,老師告誡他們:
「廖看不起我們鄉下學校,怕因此考不上女中,所以,轉學到城裡去。你們一定不要讓她看不起!要好好用功,絕對不要輸給她!」
老師說了實話。母親確實是因為不放心鄉下學校的升學率而大費周章將我轉學,這樣的激勵語,果然激勵出那年鄉下小學空前絕後的高升學率,然而,卻也因此讓我遍體鱗傷。星期假日,我灰心地踞坐頂樓窗台邊,俯看鄰居孩子或放膽高歌、或執劍拚鬥、或在樹下展裙兜攏血色鳳凰花,然後互相追撒……所有的繁華都與我無緣,明明是爛漫的春日,卻無異徹骨的寒冬,而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虧欠這個世界什麼!這個世界為什麼得這樣報復我!
淚水日日流淌。作文裡,不是常說:「歲月如梭,光陰似箭」嗎?何以屬於我的時間竟像蝸牛爬行,似乎永無止盡。那年,我也不過十一、二歲,天天躲在閣樓上,背著所有人和馬路上指天畫地、胡言亂語的瘋子展開自以為是的祕密外交,且時時萌生自殺的念頭。
終於捱到畢業典禮那天,我穿上雪白的制服,對著台上的師長致畢業生謝辭,心情完全不受無端忘詞的干擾,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雀躍。總算要脫離苦海了!我決心無論如何得設法奔向自由路的女中,啊!終於可以永遠離開這個可怕的深淵了!儘管畢業致謝辭講得纏綿悱惻,實則一絲絲留戀也沒有。我丟開那襲掩飾寒磣的黑色披風,覺得如釋重負。天好藍,身上彷彿長出一對翅膀,眼看不小心就要撲撲飛上青天。我嚮往迷人的陽光、遼闊的大海,雖然像西西弗斯(Sisyphus)那樣帶著荒謬的遭遇,卻願意跟卡繆一樣,仍肯定美好的大自然,希望窮盡今天,盡可能地生活。
然而,事與願違!自由路並不真的自由,陽光也不特別璀璨。第一天的新生訓練,赫然發現那雙暗沉的眼睛竟然又出現在隔壁的丁班!人群中的諦視微笑,嚇得我魂飛魄散!她像一縷遊魂,窮追不捨,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好不駭人!
然後,就是那樣了!身體抽長,心理掙扎,我成了隱性的憤怒少女,表面乖順,內心悖逆。雖然依舊打從心裡害怕,卻不打算再逃避了,有時甚至刻意迎向她,用稍稍凌厲的眼神和她對視,而她一逕微笑,對我的底細瞭若指掌般。
也許命運就是一連串的巧合。升上高中,那雙眼睛的主人又如芒刺在背地被編在隔壁八班的自然組,幸而,我們七班是文組的最後一班,定居一樓的角落;從八班起,躍居二樓,除了升旗典禮比鄰,我們不容易見面。奇怪的是,陰影依然罩頂,噩夢仍舊連連。直到念了大學,出了社會,人際關係一逕畸形扭曲,不是過度拘謹,就是自命清高。慣用倔傲的姿態掩飾內心的渴慕,用鄙夷的嘴角對應可能的拒絕。更糟的是,老覺得有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直盯著我的後腦勺,隨時擔心被暗算,心情緊繃,沒辦法和別人怡然相處。
那次演講過後的幾天內,我魂不守舍。好不容易經過幾年的文字療癒,方才感覺重新和正常接軌的人生,忽然因為那雙眼睛的重現,劈哩啪啦龜裂開來。成天,我抱怨這、懷恨那,「她為什麼這樣對我!」不時掛在嘴邊。接近耳順之年,忽然對人生起了大惑,回頭斤斤計較細微末節的童年往事。家人逐漸都不耐煩了!「不過是小朋友間的惡作劇罷了!值得這樣一提再提嗎?」我從他們的表情裡歸納出這樣的訊息,感覺有一點委屈。有人乾脆建議:「既然妳這麼介意,何不再找個機會當面問個清楚?」我吶吶地回說:「你們以為我不敢!」的確!這正是我的心聲,我不敢,除了那天乍然照面所突生的直覺抗議,我從小就是個膽小鬼,缺少家人支援的豎仔,有事只能往心裡擱,說了反正沒人理。他們總覺得我的煩惱瑣碎、無聊,「只要免睬伊就好。」說得簡單!
就在此時,有位小學同學正好來招兵買馬,籌開同學會。我喬裝不經意,閒閒探問。同學笑說:
「她呀!從小就怪怪的,我們都不想理她。她是私生女,小學時,我們都知道她沒有爸爸,媽媽在車站前開一家小旅店。……」
說到小旅店,同學還嘻笑著加強語調說是「供人
( 休憩 ) 的那種哦」!同學滔滔談起她的身世,我卻彷彿明白了些什麼。也許,我們是該同病相憐的,差別只在:她飽嘗不被理睬的忽略,我受到過度關注的困擾。我是從鄉下轉學到城市的鄉巴佬,企圖透過聯考改換門第;她是身世不詳的私生女,同樣是被期待在高階華麗的世界中浴火重生。在地位和金錢環伺的貴族學校裡,家長的社經地位偏高,她必然跟我一樣,備感窘迫。好不容易盼到來了個鄉下孩子,以為終於找到門當戶對的交往對象,她以那雙窺伺的眼和紛紛的謠諑,企圖引我注意,和我產生連結,卻偏偏遇到了敏感且自卑自憐的愣女孩,只知道哭,視她所散發的結交訊息如洪水猛獸。
距離那日重新邂逅後約莫一個月,我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好奇,打電話去她任職的文化中心,打算將幾十年來潛藏內心的困惑,做一次了結。居然一下子就讓我給找到了,電話接通的剎那,我心虛得差點兒當場掛掉逃走,終究還是挺住。她絮絮叨叨地兀自講個沒完,還是和演講日同樣的說詞。這回,我靜靜聆聽,一句話都不回應,假裝莫測高深。她說得興起,下語不能自休。或許是總機小姐不耐煩,動了手腳,電話忽然斷了。我愣坐著,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我還是跟上回一樣連再見都不說?不行!事情依舊撲朔迷離,我得弄個清楚。於是,又撥了電話。她一聽我的聲音,立刻鬆了口氣說:
「幸好你打來了!我沒有你的電話。上回,我去跟主辦單位要你的電話,他們不肯!真是瞧不起人,他們不相信像我這樣的人有像你這樣的朋友!」
「你是哪樣的人?我又是哪樣的朋友?……我是曾經隆鼻的狗肝嗎?」我本來想跟她開個無聊的玩笑,卻也只是想想。雖然,實際上我只是個記恨的小人,但是,我得符合她的想像,舉手投足像個有教養的人。她語氣熱切,好像有許多不吐不快的事,但是,上班時間談私事,終是不宜,我要了她家裡電話,打算改日另談,跟她鄭重道了再見。
隔了幾日,我們又聯繫上。我仍舊保持沉默,她依然滔滔不絕。說的那些往事,在午後的書房裡,迤迤邐邐,劇情、對白、聲光,一應俱全,似幻還真,我像聽故事一般,聽著自己陌生的童年,感覺非常詭奇。她說的種種,也許是真的,否則,她怎能拼湊得如此天衣無縫又歷久彌新!譬如:有名有姓的愛慕者、綁在手腕間的小手帕、穿起來神氣活現的黑披風……也或許只是虛構,否則,既是我切身之事怎會自己毫無所悉!譬如隆鼻、送禮、愛男生……等等。我問:「你幹麼這麼注意我?我們又不同班?」她說:「你不知道當年的你氣質出眾,磁場有多強!剛轉學過來,立刻贏得那位驕傲的音樂老師的青睞,輕易取得指揮的榮銜,那些家世顯赫的女同學如醫生、校長的女兒都嫉妒得眼睛發紅!我不一樣,我是很喜歡你的。」我說:「就算這樣,你也不必造謠啊!」她急了!賭咒又發誓:「我才沒有!是你們班的同學說的,她們姑妄言之,我姑妄傳之而已,我這個人是很誠懇的。」這麼說來,仍舊是我的錯,我不該太過敏感!……哼!姑妄言之、姑妄傳之?對她而言是雲淡風輕的!對我來說卻是跨不過的橫逆。
即便當面對質,往事依舊迷離,宿恨一時難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對我的關切,許多早被歲月遺忘的往事,又被一一召喚回來,她彷彿是我身邊的姊姊,專門負責幫糊塗善忘的妹妹留下恍惚迷離的記憶。我真的被驚嚇到,居然有人比我自己還要熟悉我的過去?而我卻對她一無所悉,這豈不是最大的荒謬!四十多年過去,她猶然抱持昔日的熱情,鉅細靡遺地收攬過去的記憶。聽著、聽著,隔著迢遞的距離和空間,我握著電話的手,忽然微微顫抖起來,心裡的某個堅硬的角落像冰山遇熱,逐漸溶解成溫柔的涓涓流水。一宗懸疑多年的公案,終於不清不楚卻又彷彿已有定見地結案。
我想起那天聽眾的提問,同樣是存在主義的健將,卡繆和沙特對荒謬的看法有何差異?
沙特懷著強烈的絕望,把希望寄託於未來,實際上是寄託於想像的世界;而卡繆則把希望寄託於當下,不相信虛無縹緲的明天或來世。他說:「生活就是活用荒謬、凝視荒謬。」他們兩人最大的差別在是否包容自己那充滿誤謬的過去,願不願意在當下也包容所面對的世界,而我此刻最能體會卡繆「我就在這兒,這就是荒謬」的說法,我決定選擇向卡繆致意,必要時,履踐自己演講的主要觀點─對荒謬微笑,否則,說什麼也無法諒解如此荒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