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們永遠是你的119父母    ◎王月

一直到送走妹子,在回程美西五號公路的第一個休息站,我才放聲大哭。

女兒妹子今年高中畢業,順利申請到幾所美國大學名校,最後決定唸UCSD(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聽說那裡氣候宜人,海灘離校園十五分鐘的腳程。我和國修對女兒特別呵護(兒子出國求學六年,還沒去找過他),除了親自送她入學,也計畫了以國修妹妹住的舊金山為據點,順便美西旅遊三禮拜的假期。

國修出國從不跑景點,為了妹子,我們去了優勝美地、大峽谷、拉斯維加斯、太浩湖,回了舊金山又一路開車經洛杉磯到聖地牙哥。旅行間,妹子和我更親密了,花了很多時間在車程上,我們倆聊天,低聲地說笑話,頭倚著頭睡覺,還約定醒來兩人對看,一睜開眼就要笑(因為兒子下床氣很嚴重,不僅叫不醒,醒了也不悅,所以我和妹子特別愛表現我們隨叫隨醒、心情愉快的好態度),還增加「磨鼻子」的親密動作。

一路上,國修的妹妹看到我們母女感情這麼親密,曾細心地提醒我,擔心我倆分別時的情景。我信誓旦旦地說,沒問題,我會把這氣氛弄得像她要進度假村。

最後一天,坐著裝滿妹子宿舍衣物用品的小巴,我們一行七人到了UCSD,一個像小鎮般大的校園,找到了宿舍,動作快速地幫妹子把用品擺放在她房間內的書桌、衣櫃、床舖。最後還把全家福的相片貼在她的檯燈前,完成這一切動作,妹子貼心地要我們快上路,不然十幾個鐘頭的車程,回到舊金山小姑姑家都半夜三點了──妹子快樂地把在校園書店買到上面有「UCSD」字樣的幾件T恤,高興地交在國修和我的手上,並說著「爸媽,你們要穿喔,要以我的學校為榮啦!」之後我們匆忙地擁抱告別。

再度回到美國公路,車內的座位旁少了妹子,我不敢久視,偏頭看向窗外。到了第一站休息區,我們進了一家美國速食店。用餐間,國修妹妹問一路開車的女兒「平平,再開十幾個鐘頭沒問題嗎?要不要換手──」女兒體貼地回答沒問題。國修妹夫和妹妹都明白,女兒要自己撐著,不想勞累父母。

此時的我,感動平平的孝心,眼淚也隨之奪眶而出,不知是否也牽動與女兒的分離,我的淚水愈流愈多,再也不止……

***

我真的很感謝老天,賜給我這一雙兒女。我們從來不是優秀的家庭,我們的教育也絕不是標準正確的方法,但我確信的是,絕對是一個快樂的家庭。國修不要求子女的功課,我們交給孩子三樣法寶──愛、想像力和幽默感,培育他們成為人格健全,有思想有自信的人。

二○○七年天下雜誌曾有一篇報導,台灣有六百萬的「直升機父母」,也就是父母像極了直升機,在孩子上空盤旋,每時每刻守望孩子的一舉一動,成了過度介入與過度焦慮的父母。反觀國修和我,則比較像是「一一九父母」,我們給了孩子足夠的愛與家庭教育後,讓孩子自己勇敢向前,我們在他們有急難與求助時,第一時間出去救援。兒子思源今年二十一歲,完成他的第一本書《為夢想流的五種眼淚》,處處可見他為成長付出的心淚歷程,字字深刻動人,也讓做父母的我們感動不已……

回顧子女成長的過程,像一齣齣憂歡參半的演出,人生的劇碼持續上演,孩子,你們的人生舞台一定比我們精采,用心盡情演出吧!永遠為你們喝采!

 
     
 

留學生,是一個特殊的稱號。它代表著「異鄉人」、「流浪者」還有「寂寞的人」。
不論留學追求的目標是什麼,我永遠困惑,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種理由,捨得讓一個人離開自己深愛的家鄉。
留學的這五年間,我時常在想,我是因成長而流浪,還是因流浪而成長。有時候,我會忘記為何而留學。有時候,我會忘記夢想的起點。更令人絕望的是,有時候,我會記得這些,卻不去在意。
十五歲那年,浩蕩地離開了深愛的家鄉。嚴格來講,是在離開以後,才知道如此深愛自己的家鄉。從溫哥華機場前往學生宿舍的路上,面向一個熟悉的天空,卻陌生的建築風格,感受得到勇氣與懼怕的交叉。一趟剛啟航的旅程,前方是埋著無盡寶藏或十面埋伏,都能輕易地將我崩擊與復生。

***

留學的第二年,我搬進了加拿大人的寄宿家庭 。我的生活方式越來越西化。每晚總會坐在沙發陪他們看加拿大節目,聊天。加上在學校選修的電影課,電影課沒有亞洲人。從同學的話語間,老師所挑選播放的電影,我觀察著他們談話間的想法,吸收他們的快樂與激情,我的腦海將這一幕幕長串的畫面,剪接成了一部繁雜且微妙的西方思想。
令人意外的是,在這充滿寂寞的留學路上,我反而習慣了獨自一人。一個人喝咖啡、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吃漢堡、 一個人留學。不光是習慣,甚至依賴與享受。一人空間,能帶給我憂鬱,憂鬱轉換為無限的想像力,想像力使我不孤獨。我用閒暇之於創作,寫寫日記與詩。
陪伴自己的那些時間,是我人生中寂寞的巔峰期,但也是毫不在意寂寞的時候。

***

之後,我在一家奶茶店,結交了新的朋友。那一年在加拿大,是我最快樂與最後的一年。令人惋惜的是,從那個圈子裡,我習得一個想法「很難做自己,同時又不失去朋友」,爾後,我開始改變。
那年的聖誕假期我返回台灣,卻不通知多數的朋友。我不想花費時間與他們見面,更不想解釋這一切。當時我認為,我不需要任何人,只要那些奶茶店的就足夠了。我先前的朋友已被一一取代,我不再需要為了什麼去跟某人噓寒問暖。到最後,台灣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家家的小吃店。
相反地,我變得不堪寂寞,我無法遠離那家奶茶店。愚昧地認為,他們就是我的歸宿。
留學的前兩年,我不斷問自己,這些不快樂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直到遇見奶茶店的他們,我停止了孤獨。為了爭取任何與他們相處的時間,我蹺課。校長告訴我,我的蹺課紀錄是有史以來最高的,並且宣判,我的高中無法畢業。
我親手將自己的留學之路毀滅了。奶茶店在我空虛與寂寞之時照亮了我,接著卻引爆了我的貪玩與墮落。我如同一般年輕人,在個完全沒有束縛的地方,失去自我控制。

***

當我父親對我說出「這個家沒有欠你」時,我感到如此的痛心。
我是個擁有所有的孩子,但我永遠疏忽這點。自小不論是學樂器或補習,都是我的決定,而決意放棄的也是我。要求留學與第一個閃起放棄念頭的還是我。我的父母讓我諸事自己決定,便是希望能讓我為自己負責。
我頓悟,所有事情必須怪罪自己。我少了以前好多感性。從前,我會花時間陪伴自己。當我獨自一人時,我才有能力全方位思考。
我既然連高中都無法畢業,我已經沒有多餘的籌碼來跟父母談信任,看來父親說得對,我的確欠這個家很多。
我多麼的希望能矯正這一切。我後悔當初欠下人生的債款。我不該輕視留學的使命。並非所有人都有留學的機會,但在這世上會放棄留學的人,都是那些擁有機會的人。
那段日子,我是自負的。我疑惑,到那步為止,我手中握的是些什麼,為了握起這些,曾拋棄過什麼。我深深地誤解了留學的初衷。我太注重於想讓自己快樂,而忘了自己的本業。不管是留學或成長。當時的我,沉迷於貪玩之中,玩物喪志、荒廢學業、濫用情感。我拋棄台灣的友誼、失去寫作的習慣,以及,我父母對我的期望。

我這才驚覺,人是不能失去寂寞。

***

我寫了一封信給我的爸媽,我想懺悔。我相信,懺悔是好的。不論它的動機與結果,應該都是好的。
在那封信當中,我向他們提及我在這三年所遇到的事情與想法。那時我的心態,認為這一切是終點的話,最起碼讓他們知道經過。
在我寫的過程中,我下筆越來越情緒化,我寫下了許多秘密與心事。從一開始留學的恐懼與寂寞,和過程中的堅強與堅持,以及最後的適應與接受。有些事情我記得,但不清楚。有些事情我不記得,卻很深刻。
我回頭整理了那三年來,所發生在我身上的改變,不論好壞,以及我的成長,不論成敗。
我一直從第一年寫到最後一年,在最後一頁的時候,我流淚了。我沉沉地哭了。當下我才知道,原來這封信不是寫給我爸媽的,而是寫給我自己的。
我被取作「思源」,本意就是要懂得珍惜,而我卻抹殺擁有的所有。我曾認為「思源」這名字太過大眾,它讓自己感到平凡無味。但,沒想到「李思源」這個從出生以來就屬於我的姓名,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它的真義。
「珍惜」才是我這生中最難以突破的關卡。為什麼明明看似簡單的事情,卻是如此難以達成。而今才了解,我必須花一輩子的時間,來學習這名字的真諦。
我多麼慶幸,那不是一封手寫信,否則,我的淚滴將公諸於世。
我想這就是人生最困難的地方吧。總是有許多的關卡要闖,但擾人的不是那些關卡的內容,而是不曾察覺它是關卡。
到底我才領會,所謂的成長,終究是為了犯錯。

 

 
《119父母》.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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