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詩裡面,
一次次把自己找回來

詩人介紹:林達陽

最好的日光

沒有被承認的立法者

 
 



誤點的紙飛機
林達陽著
逗點文創結社出版

政大台文所所長/陳芳明名作家/朱天心
詩人/向陽詩人/廖偉棠
詩人/
陳育虹詩人/廖宏霖

小說家/
伊格言1976樂團主唱/阿凱
翻滾吧!阿信》導演/林育賢
《星空》導演/林書宇
誠摯推薦

定價:220元
優惠價:79折174元

詩人席慕蓉
達陽,對我來說,閱讀這首〈穿過霧一樣的黃昏〉,是一種生命裡的撞擊。……你怎麼會如此貼近如此熟悉我的悵惘、我的不安,還有那滿懷的歉疚呢?」

詩人鯨向海
「對自己內心孤獨的敏感,對時空的覺察困惑,林達陽以一種,不妨姑且命名為『忽然融入,無言淡出』的美感手法,去貼近那種哀愁,或去抵抗那種哀愁。」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短短三個字不能再說,
 卻幾乎就是我成人以後全部的隱喻。」

沿著無形的摺痕切齊、對折、翻轉,一張白紙才能摺成一架紙飛機,一個少年才能踏上一段自我追尋的旅程。在《誤點的紙飛機》裡,我們讀見青年詩人在無盡回望以及遠眺之間,以「我已經來到這裡」、「靜坐」、「無法完成的歷險記」、「在遠方等我」等四個輯子,展開一段經歷外界風景,同時整理自己內裡的追尋之旅。

我已經來到這裡/靜坐/
無法完成的歷險記/在遠方等我

每一次迷路都是隱喻,也是前往遠方的試探。然而詩人的憂慮何嘗不是我們的?擔憂一旦降落就再也無法前進,於是接受了「在路上」(on the road)的狀態,又不時迫降在原地,孤獨地等待再次起飛的時機。沿途不得不拒絕他人的善意邀請,但多半的時間,我們錯過了自己。

「一次次迷失自己,卻在詩裡面,一次次把自己找回來。」

更遠的他方總藏匿在風景之外,歉疚、釋懷了才能前往。讓這封寫給每一位迷惘旅人的道歉信,啟動另一段追尋自我之旅,讓溫暖的詩意推動你我的腳步,穿過霧一樣的黃昏,繼續朝著遠方前行。

 

裝幀設計:黃思維 http://swei.idv.dt

 





林達陽

1982年生。高雄中學畢業,輔仁大學法律學士,國立東華大學藝術碩士。

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台大、政大、東華、輔大等校文學獎項。大英盃排球賽亞軍。出版詩集《虛構的海》、《誤點的紙飛機》,散文集《慢情書》。

facebook:http://www.facebook.com/poemlin
blog:http://mypaper.pchome.com.tw/poemlin

 

 
 

 

 

如果降下大雨

如果降下大雨在單人的旅程裡
眾神以雷電尋找我
沒有訊號的手機,如果
無聲的行走使我迷失如一隻鞋
為時時對稱另一部分的自己
感到疲倦,如果時光的鞋帶
纏繞我從這端穿過那端
綁緊一條潮濕的路
彼此成為行李與捆繩,成為
各種形狀的容器
只承受而不延伸其他
更柔軟的話題 

我該如何許下承諾如果
容器裡盛放著其他容器
如果大雨降下,傾力撞擊一頂
旅人曾戴起又脫下的草帽
如果我的前額凹陷,愛上某人
如果沿途花朵因體熱產生。大雨裡
所攜帶的乾糧皆因浸水而溶化了
不可知的夜色充滿我心而明日
陽光將選擇超越我在下坡路
一個明亮的夢能吸引所有陰影從後
追趕我,從一種感覺
變成一種行為 

我想說的很少但想法
很多,如果降下大雨
我不願只陷入一種腳印
我換穿千百雙鞋,找一個腳型
走一條路,希望能抵達無數方向
之一,如果降下大雨
打濕我的鞋讓我安心
打濕所有語氣讓我著迷於一張臉
蝴蝶般的水光靜靜撲動,難以解釋
像一支安坐下來的音樂 

如果降下大雨使有翅的
和無翅的都無法飛行
如果泥濘的行走淤滿漣漪
淤滿日常的光影、言語
在異地的胸膛輕輕起伏
等待流動,等待承認與聯想
如果大雨沖刷讓我顯露出一種
終被分辨出來的口音,如果一張
逾期車票伸出屋簷讓全部的美景
在這裡避雨,讓簷角滴下水落在遠方
此地我試圖明朗地構想:
如果雨停
該如何手寫一封長長的信寄回去
只問妳一個問題

第二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佳作

 




穿過霧一樣的黃昏

最好的日光已經來過這裡
午後六點的車載滿旅人,穿過
霧一樣的黃昏,面無表情的旅人
在鐘聲裡抱著別人的行李,在鐘聲裡
微微震動的引擎持續運轉
金色的欲望潤飾了生活的鋸齒
化作污水,流出不再吹奏的管樂器 

最好的樂器也曾穿過風雨的洗劫
留下音樂,穿過敘事的歧路
留下樂手──不存在的小鎮裡
或許也有樂手如我,等待野草自己動搖
傾身指出風的捷徑,一支老歌
穿過日子的攔阻,邏輯的限速
往日雲雨在我四周變化還原,成為光
以及迷霧,空白的手札裡世界為我
留下難題:「最壞的故事該如何描述
以一種更理想的外國語?」我默默捲舌
試著發音:那些星座遙遠的鋒芒、航空信裡
歪斜的字跡……。黑色刺青露出了在霧一樣的
黃昏裡──晴天的閃電,青春的暴雨
有人撐傘走過,碰觸我草本植物一般的秘密 

碰觸而不參與。留下溫度在潮濕的陰影裡
而非腳印,留下花木低低掩著沒有香息
留下字句守著情節讓光線繞過我身
抵達黑暗,留下輪廓而非形體
守著記憶如留下一句有韻的厘語
守著我的食糧,我的身分與恐懼
穿過霧一樣的黃昏我不知道
有沒有一條河將替我繫上新鞋有沒有
一條路,繼續替舊鞋記載磨破的謎底
不可知的遠方始終藏匿在風景之外
傳來神諭,或者樂音
全能而無知,擦拭眾人擲出的錢幣 

不完美的輪子繼續滾動,在途中
我仍相信霧就要消散了即使
遲遲沒有,黃昏從不同的方向慢慢
穿過我,放棄了我,留下更深的黑夜
在前方漸漸凹陷如一人影
穿過霧一樣的黃昏搭上六點的車
滿懷歉疚,不知要往哪裡去

第三十二屆聯合報文學獎大獎

 
 

此詩氣氛迷離,用重複字詞產生綿密效果;對時間的不可掌握,有很深的體認。──白靈

詩人用綿密音樂性的文字,仔細鋪排,描述黃昏的心境,人走過美麗、走過成熟,已經知道人生了,對青春、對生命有種種省思。──向陽

這首詩太棒了,閱讀時感覺我就在這詩裡,彷彿說的就是我的心情!──席慕蓉

 
 

 

 

【評審意見】祈的焦慮
◎商禽

〈如果降下大雨〉這首詩分明使用了一個虛擬的題目,然而恰當使用意象語,一開始便能氣勢逼人:大雨、雷電、潮濕的路、迷失、一隻鞋……單人;豐富的、變化的形象,畫幕一般掛在我們的眼前。第二段,仿如祈願著的大雨,卻又造成許多困擾:浸濕、溶化、陰影從後追,過去與現在的衝突……等。

第三段又轉變成喜雨了,坦然地露出自己本性:換路、換鞋,又拋出「蝴蝶般的水光靜靜撲動」這樣生動美麗的意象語。末了,讓「簷角滴下水落在遠方……」而後明朗地構想……洩露了作者是有意地設計了運用隱喻的初衷。

作者確幾乎已經使用與主題相印的隱語象徵:旅程、鞋子、帽子、花朵、屋簷、容器……特別是「容器」一語,乃是一個總括性的術語,令人引以為憾。陌生的語言,使人有在岔路上散步的清新感。從「一隻鞋」來看,這詩應是解構後的〈灰姑娘〉。

 

 






沒有被承認的立法者 
        
◎鯨向海

秋天了,場域滑行,疆界浮動,林達陽的詩呼之欲出。

他的詩乍看之下,直接讓人聯想到山水詩或田園詩之類以描寫自然景色為主的流派。但這些景物底下卻並非空洞的純粹優美而已,他以高海拔的詩藝,召來奇幻大雨,將寫實與象徵一併沖刷於內心的湖海之中,保育著特殊的魚龍藻荇,隱藏了情緒的湍流。此種風格似乎在以往的前輩中比較容易見到,與他同輩的世代很少人可以寫這樣的詩。

艾略特曾說:「濟慈的頌詩裡含有一些和夜鶯無關的感覺,但是由於夜鶯的動人的名稱,也由於它的美名,夜鶯卻把那些感覺集合在一起了。」這也是林達陽的詩風,一種合縱連橫的技法,把所有抽象的思維與敏銳的知覺重組成一種諧和靈動的氛圍,你並不確切知道那是夜鶯,但你已經感受到夜鶯般的愉悅。

詩之美很難不想起楊牧,如同有趣的風格總令人想起夏宇。不知道可不可以這樣說,如果詩風格也有一條光譜的話,楊牧是「美傾向」那頭的代表(之一),夏宇是「有趣傾向」這頭的代表(之一)。所以林達陽顯然比較接近楊牧那邊(雖然他也偏愛羅智成)。

我沒有跟林達陽確認過這些想法。他一向是不聲張的那種詩人,總是衣襬低晃,「觸著門框,卻沒有發出聲響」,很謙虛地表示寫作沒甚麼大志向,如果哪天有比寫作更快樂的事情,或許他就不寫了(有時我覺得他也太謙虛了,反而顯得莫測,令人無以碰觸他「草本植物一般的秘密」)。然而屢獲大獎的經歷,卻難掩他寫詩的神技。

他沒那麼喜歡使用口語,他的基底仍是精準的意象,並極為講究用節奏來安神。喜歡美好聲響的詩人會覺得親近他的詩,而形式鬆散的詩人,則會佩服他善於以句子和句子勾連出的綿密氣氛來掌控布局的企圖,一種純粹的口語張力比較難以達至的美感。他很少把詩寫到身首異處,他對音樂的細緻敏感,使得那些詩意都有枝可棲;「一個善良的吹笛者,那就是我想成為的人。」難怪他自己這樣表示,他應也贊同愛倫坡說:「詩是美的韻律的創造。」至於「善良」云云,或許他只想使人們感動卻不想使人們被他魅惑。

似乎又不僅止於此。 

林達陽的詩學無疑是神祕崇美的,他本人則是高大英俊卻靦腆有禮的,據說他在排球場上訓練學弟妹是頗為認真嚴謹的,但他在網路上的形象卻十分慧黠逗趣:

「你們高雄什麼地方最好玩啊?」
「很多啊!西子灣,旗津,光榮碼頭真愛碼頭,駁二藝術特區,瑞豐夜市,高美館科工館,百貨公司的話我喜歡夢時代啦,還有機場咖啡……」
「我說『最』好玩嘛,你覺得哪裡最好玩?」
「呃,應該是高雄女中吧……」


這樣隨意在臉書上展示,使得大家忍不住紛紛起鬨按讚的幽默日常對話俯拾皆是,就算在他的小品書信集《慢情書》裡,也是被唯美防護得很好,無法窺見的;然而不管寫情書還是寫笑話,兩者卻一致地展現了對於女生的深情,以及南方男兒的本色。我曾想模仿林達陽在臉書或網路留言版搞笑藝人般的口氣寫序,不過就像他告訴我的,他的詩似乎跟這種氣息不能融洽。(這讓我想起楊佳嫻,在私底下同樣詼諧,文學作品卻總忍不住端莊。)不過搞不好有日林達陽可以在美的基底之上發展出有趣的詩學,或者替那些網路上的KUSO,找出一套可以自圓其說的美學,那麼想必他的風格又將有所變化。

或許低調但還是希望被辨識出來,林達陽也遐想:「如果大雨沖刷讓我顯露出一種/終被分辨出來的口音……」。面對現實,他未嘗不是忿忿不平地傾力衝撞,乃至前額凹陷,有所失落的。用詩的形式所「虛構的海」,「將憤怒的籽裹入虛構的果實」,也可以引起網路上那種隨興一則留言就斬獲的嘉年華般之點閱共鳴嗎?

林達陽的詩隱隱和現實呈現一種哲思辯證的關係,那與「幼時陰影」以及「馴化成人」之間的衝突不知是否有關?雪萊說:「詩人是沒有被承認的立法者。」而林達陽剛好是學法律出身的,亦有喜歡在詩前援引經典的傾向,也許就是一種沒有被承認的什麼,使詩人焦慮起來?你有時不免感到他在抱怨:「惡夢之所以令人精神耗弱,在於情節雖然是假的,但令人害怕的部分,卻都是真的。」(譬如〈失去〉或〈花季〉等詩)又覺得他是訴苦:「時間是最混的老師,多年以來他只反覆教我同一件事:那就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例如〈靠近〉,〈聽說〉,〈赴宴〉等詩)又及:「人生在世,難免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例如〈靜坐〉)雖然其態度優雅,頗有點詩中貴族的矜持,他在臉書上也坦承:「生活中最難的功課,莫過於認賠殺出。」(譬如〈底牌〉)。

回顧第一本詩集《虛構的海》:「愛之疫病像一只生鏽的針終於高速地/穿刺過雕花琉璃」(病者)。「清明有雨,大眠之地生出鮮豔菌霉/等待著電雷刺穿雲的肌理」(清明)。「瞬間彷彿整片大闊葉林都凝神/在此,穿刺出洞悉的松針」(山寺)。「草芽寂寞地從林樹的庇蔭下抽出/必須刺穿疼痛的落櫻花瓣,才得以/呼應新葉的氣息」(山櫻)……詩集裡面充滿了「刺穿」與「穿刺」,但其實他使用「穿越」這個動詞的頻率似乎還更高……我們便知道林達陽詩中屢屢有一種突破的意念。這或者也是羅智成為他所寫的序中說的:「那通常表現在我們對完美溝通的期待,並帶著某種『總結出一個有意義的意義』的迫切感」;或者另一種更簡單明瞭的說法:「達陽還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與欣賞。」這第二本詩集裡,獲得大獎首獎的作品,詩題依然是要〈穿過霧一樣的黃昏〉,他也繼續在(赴宴)等詩的開頭「穿越群聚的居宅和人群,穿越言語/穿越配樂與目光,穿越想像……

最好的樂器也曾穿過風雨的洗劫」,音樂是他的信仰,他的詩就是最好的樂器,諸多「雨」「水」的相關意象,彷彿是他以所有的疑雲慢慢凝結而成的他想像的神之形貌,既鬆動人間寺宇的磚瓦,同時哀傷敲打千萬個木魚,也以神秘的漩渦鑽探夢的橋墩,或發出聲音切開甜美果實、鬆開緊繃的拳頭……。他寫著「你仍在落地窗旁坐著等待滴落的/雨水點選,點選你和你的/位置如一種寂寞的應許,的遊戲/成為神的器皿……」他馴服他的詩為神降落時發出樂音之器皿。

對自己內心孤獨的敏感,對時空的覺察困惑,應該是現代主義以來的文學特色,林達陽在這方面有淋漓盡致的發揮(最後那篇〈寄往遠方的道歉信〉可以為證)。他的詩或內省或攘外,個人情緒在自然景物間的掙扎是明顯的,但他以一種,不妨姑且命名為「忽然融入,無言淡出」的美感手法,去貼近那種哀愁:「天空始終在那/湖盆深陷其下/不為什麼,捧住悲傷」;或去抵抗那種哀愁:「此刻/我願意承受那些無比堅決的/恨意與快意,像隻健康的麋鹿那樣靜靜地/立於海潮上快速融化的浮冰……

蘇珊•桑塔格曾在一篇論美學的文章裡提到現在的人都不談美了(「美做為一種判斷顯得不夠酷了」?),大家比較愛談有趣。然後諷刺地說,以後大家看到落日,將不懂得(或不敢)說「美」,只能敷衍地說那個落日「很有趣」。林達陽並不計較那落日是不是本土的落日,是不是肩負社會責任的落日,他僅是誠懇而寂寞地分辨出高級趣味與低級惡搞—「笑聲最大的那人往往最悲傷。」雖然深陷悲傷,依然在詩中無比堅決地捧住美的紀律。

秋天了,不是浪子也不是罪犯,林達陽是一個已經來到這裡的夢遊者,是「秋天的兵」,他還在逡巡著什麼、靜坐守衛著什麼?他的信息完成歷險之後,將抵達誰的遠方?寫詩是連續性的事件,是詩集使它們斷章取義。這本詩集應當不是一個結束。場域或許滑行,疆界可能浮動,期盼林達陽高懸的詩意大雨終於降落,那些不斷虛構的什麼皆能被他的紙飛機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