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來:神秘禮物



那是在我小學的一個過年前夕,彰化鄉下老家的附近,有一間百姓宮,每年過年前都會有人還願,請了些布袋戲團輪番表演,在這一天,父親牽著我們的手,一起去看布袋戲。
水溝上用水泥簡略搭起的戲臺,原本灰色的架構上,擺上了特有的螢光黃、螢光綠色布景,北管那特有的拍鼓清脆的響聲,加上嗩吶的高亢,一直都是父親最愛的戲曲類型,他就坐在大樹下一臉享受的模樣,而戲棚上的布袋戲偶,正忙碌的展開「扮仙」的戲碼。
百姓宮前有個穿著襯衫的男子,將他的西裝外套擺在一旁的長板凳上,扁扁的公事包攤在地上一臉狼狽如他的主人,那男子手拿清香虔誠的眼神,嘴裡喃喃念著的應該是他心中正跨越不了的難題,他將三炷香插往香爐內後,就坐到一旁去等待,男子只是低頭不斷戳著被香柱染紅的手指,時而抬起頭左顧右盼,像是怕遇見了哪個熟人般。
鑼鼓聲加快了速度,代表著扮仙也接近了尾聲,男子突然起身看了剛才插入爐裡的香柱,拿起了一旁兩個紅色半月形筊杯,緊握在手心中又喃喃自語,在香柱上繞了兩圈後,「磅噹」那筊杯撞擊地面的聲響,引起了一旁玩耍孩子的注意,我湊上去好奇的圍觀,看見兩個筊杯穩穩的往下蓋,好奇的孩子問了男子在幹嘛,卻得到一個惡很狠的眼神,我嚇得躲到父親的身旁,遠遠的看著那男子一次又一次的重複擲筊的動作,一次又一次的嘆息與祈求。
突然,他滿意的,轉過頭的找尋,卻步步的往我這頭走來,我緊張的抓著父親的衣袖,父親示意要我去一旁玩耍,而我卻不放心的在遠處盯著、盤算著,要是等一下他攻擊我父親,我就拿手上的木棒衝上前去。V 那男子跟父親拱手像在乞求,父親只是不斷的揮手,接著拍拍他肩膀,從口袋拿出了幾張紙鈔放在他手中,走了過來牽起我們的手說:「走,回家!」
戲臺上北管的戲曲漸漸平緩,冗長的扮仙終於結束,正式的武俠布袋戲正要開演,但父親卻帶著我們要回家了。「爸,他是誰?」我好奇的問,父親只是微笑、搖搖頭。
母親驚訝著我們那麼早回來,我才在門外聽見她與父親的對話,原來剛才那位在百姓宮前的男子,是一位失業的父親,因為怕家裡頭擔心,他每天都假裝忙碌的上班,穿著筆挺西裝拿著公事包到處閒晃,快過年了,男子想起家人正等著他拿錢回家,走投無路、絕望的到處祈求神明指點迷津,在百姓宮前,男子得到一個聖杯,以為機會就在那附近,一直不斷的問父親能否給他一個工作機會。
「我跟他說,我沒有能力給他工作機會,甚至我自己都有五個小孩子要養啊!」父親無法幫上協助他就業的忙,就將自己口袋裡的錢拿了一些給他。
「你都說有五個小孩子要養了,還那麼慷慨喔?」母親是懂父親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母親面露著微笑,反倒是我一臉不解的追問著,既然不認識對方,為什麼要拿錢給他呢?
「我有一份工作可以養你們五個小孩子,可以一家人快樂的團聚在一起過年,如果我們也讓他一家人可以開心過這個年,那麼他應該會更加有動力的努力生活吧!」父親一邊說著,手邊還忙著裁切準備寫春聯的紅紙。
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這件事情,還有那男子握緊父親給的錢,目送我們離開的神情,父親給予我們的,雖然不是物質上的富裕生活,但他留給我們的,卻是卻飽滿無虞的心靈富有,當我們的生活過的去,雖不是享有榮華富貴,但還有能力給予困頓中的人一點幫助,那才是真正的富有。
在父親離開後的日子,我還是常在別人口中聽到父親如何幫忙他度過困境的故事,他用自己的微薄力量給予別人希望的性格,也已經深扎在我的心中,父親給予我們的身教,是全世界最好的禮物。 神秘禮物,一只透過外公老皮箱裡的許多感人故事,給予孫子最好的禮物,一個充滿愛與希望,受用一輩子的禮物。

(本文作者為知名作家、廣播節目主持人)



第一部 耶誕頌歌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七日,那是一個下著毛毛細雨、寒風刺骨的星期天。這一天,巴維朵先生的計劃剛剛成形。
再過一個星期就是耶誕節了,但是對於多數人而言,那只代表著前頭還有更艱困的日子要面對。四年了,坎頓市裡十萬五千個居民被經濟大蕭條重創。城裡舉目可見為人父母的以輪胎條來修補鞋子,讓鞋子的使用年限延長一點;聯合慈善機構被無家可歸的人們擠爆,骨瘦如柴的孩子們穿著多處補丁的衣服沿著巴爾的摩到俄亥俄州的鐵路撿拾煤炭。幸運一點、還有家的,也必須把家裡所有的家當變賣換現,一家子窩在空無一物的地板或是呆坐在木箱上。這就是這個城鎮的悲慘光景,巴維朵先生都看在眼裡。
一份三毛錢的報紙,家家戶戶輪流在煤油燈下閱讀。對多數人而言,用電就如同搭乘巴士或生病去看醫生一樣的奢侈。孩子們餓著肚子上學,甚至有很多小孩直到稍微長大之後,才知道「吃早餐」這個詞是甚麼意思。小貓小狗被逐出家門,在小巷子裡自我求生,人們也沒能施捨一點剩飯剩菜,一隻一隻消瘦得爪子外露。
沒有人比巴維朵先生更能體會狄更斯的「艱難時世」(Hard Times)。就在同一個星期天,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巴維朵先生在《坎頓市報》的星期一晨報上買了一個撲克牌大小的廣告版面,刊登廣告在第三版。它總共只有一百多字,然而這短短的一百多字卻抓住了全市的眼睛,家家戶戶口耳相傳,這個新聞一路傳播到紐約。這則廣告的全文如下:
「致白領階級!我很樂意有機會可以援助五十到七十五個貧困家庭,讓他們可以度過一個歡欣愉快的耶誕節。如果您願意接受財物支援的行列,登稿人保證絕不揭露您的身份。來信時請同時註明您目前真實的經濟狀況,您的財物援助將會立即分發給需要的家庭。」
這則廣告在刊登前曾在新聞編輯室造成一陣騷動,編輯們決定寫一篇有關這個慈善援助的報導刊登在頭版,以吸引各大城市的關注。不出所料,兩天之內,郵局被一堆寄給「巴維朵先生」的信所淹沒。雖然這個慈善援助廣告針對的是「白領階級」,但是它同時也引發了一連串來自於一般男女老少的熱烈迴響──一位已經失業兩年的鐵匠哈利.史坦利,希望能給他的孩子們一些耶誕禮物;丹.喬頓是廷肯公司的警衛,他被公司減薪減工時,替他的四個孩子操心焦慮,而其中兩個孩子是失聰兒;高空作業員查爾斯.麥諾,失業後僅以麵包咖啡度日;爾文.奈斯是一個管線安裝工,面對醫院的大筆帳單不知所措,而且存款的銀行發生問題,求償無門;而依瑟.迪科霍芙是九個孩子的母親,她從事鉛管安裝工作的丈夫一直找不到工作;還有小孩拿起筆紙,幫他們高傲而不願尋求援助的父母寫信,例如十二歲的小女孩瑪莉.郁賓,她的寡母辛苦地扶養著六個小孩。
到底寄來了多少封信,幾百封或幾千封?沒人曉得。但是,如同廣告上承諾的,巴維朵先生在幾天之內就寄出支票,而且全部在耶誕節前送達受捐助人手上。本來,他打算各寄十塊錢給那七十五個家庭,但是他發現,這樣做沒辦法回應其他那麼多值得幫助的家庭,於是他把受捐助人數加倍,然後把本來要捐給每個家庭的十塊錢再分一半,變成每個家庭五塊錢。或許在今日,那小小的五塊錢根本只是很微薄的錢,但是在那個時代的五塊錢,卻大約相當於現在的一百元。五塊錢對那個時代的許多人而言,已經是他們不太容易看到的大錢。很多人一天能賺到一塊錢就已經很覺得很幸運了。
巴維朵先生從來不敢奢望他所寄出的小面額支票可以扭轉經濟大蕭條時代的社會局面,但是這些支票卻可以讓許多孩子吃得飽飽的上床睡覺,讓耶誕禮物奇蹟似的出現,讓每個家庭每周都有足夠的煤炭取暖,給醫生一點費用讓他來看看兒子的小兒麻痺症、女兒的黃疸症,還有爸爸的結核病。
巴維朵先生的禮物所代表的意義絕對不是中了樂透彩可以比擬的。這些禮物喚醒了千萬人的意識,那就是有人,而且是他們其中一份子,在關心他們。他與這些受捐助的家庭一起分擔壓抑悲傷、幻滅、價值失落、無法與所愛之人分攤重擔的年代,而不傷害他們的自尊。
但是,巴維朵先生究竟是誰呢?一定曾經有一場世紀大猜謎。也許捐助人是坎頓市的百萬富翁、胡佛公司老闆、廷肯公司老闆,或者是含著金湯匙出生,即使在經濟大蕭條時期仍然能過得很闊綽的貴公子?也許他只是一個跟大家一樣遭受大蕭條折磨的人。他也可能是在教會中跟大家坐在一起的會眾,受到狄更斯救贖的故事所感召?
巴維朵先生身分的秘密在七十五年間未曾被解開。那些信件似乎消失了,巴維朵先生也默默的與那些寫信給他的人消逝人間。接下去的幾十年間,坎頓市再度繁榮興盛。經濟大蕭條以及巴維朵先生這號人物似乎變得很遙遠,只留下集體臆測與想像烙印在人們心中,只把它當作是一個所謂的「故事」。
到這裡,這個故事應該要說完了,但是它並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