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
海倫.惠妮◎著
定價:28079折特價:221

有鑑於我對靈性題材的熱情,《原諒》這個主題完全切中命題,卻也徹底地不適合我。那是當時的我發誓絕對不碰的類型。在那麼多場摩門戰爭後,原諒這個主題超越我當時的心情所能負荷,大過我所拍攝的九一一攻擊事件的影片《信仰與懷疑於世貿大廈遺址》( Faith and Doubt at Ground Zero),甚至大過我最雄心壯志的影片,內容與教皇約翰˙保羅二世相關--一個與二十世紀每個重大事件有關連的男人。原諒龐大且無形,在感情和心理方面都比我早期的影片駭人,沒有知識和疆界的範疇。我該從哪裡開始?我該怎麼架構它?我看到自己走回原路,那條很可能帶我遠離紐約、橫越世界、繞著地球跑的路。

猶有甚者,在原諒喚起謎團與力量的同時,也帶來感傷的氣息、無聲的尊嚴和新世紀未經考驗的信心。最驚人的是,原諒永遠是最佳選擇,義憤填膺的人離原諒愈遠,是靈性的留級生。

接下企畫前,我總會舉行一個儀式:和朋友、同事和陌生人談過、漫遊於圖書館和網路、和專家來一場午餐約會、日思夜想這個主題的可能性和隱憂。這樣的過程允許我徐徐步入苦海或回頭是岸。可是這摸索的過程竟出人意表的短暫。幾個星期後,我便下海了。

有時我回頭看這段時光,感到百思不解,我究竟在其中找到什麼,讓我這麼快且毅然地拋下矜持?

這麼說好了,那是因為我發現對那些與我談話的人來說,原諒事關重大而且緊要,有時甚至是危險的。這話聽來或許陳腐且了無新意(雖然我不這麼認為)。當然,圍繞著原諒與否的強烈情緒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我有我對這兩者評斷。我也經歷過被人背叛,我也曾經在感情上傷害過我愛的人;我知道原諒的甘美和乞求原諒的辛酸,我知道緊抓著憤恨不放會怎麼侵蝕人心。我也知道原諒造就何等偉大的事蹟,仁慈、甚至不可思議的寬容能夠修復破損的關係。

然而,我不曾以戒律的角度思考原諒、不曾以哲學和心理學的角度來衡量它、也不曾和朋友討論過。

不過當大家知道我準備製作這部影片時,水閘便開了。朋友和陌生人會找上我,用打電話或寫信的方式卸下重擔。更有的時候人們會假裝為了他人諮詢,因為他們經歷的痛苦和難堪太難啟齒。某個在安寧病房裡難忘的一週,我坐在垂死的父母床邊,不時覺得這世上沒有原諒以外的題材。在過去三十五年我所選擇的主題中,原諒似乎有著最深、最激烈的共鳴。

我對此充滿疑惑。於是,有天深夜我和友人兼顧問的羅倫佐˙亞伯山提閣下、一個深具說服力的神職人員談過,他直接引用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小說的幾頁下注解:「渴望與人親近者害怕帶著疏離入夜,無法調解,是那本書的核心。」接著用極為貼切的言詞定義這部影片和書:「原諒超越所有宗教、超越一切事物,是人內心中最原始的痛。不論神學家和信徒怎麼告訴你,宗教是最後浮現的力量。我們提供的頂多是組織這早已存在的痛苦。」

在兩年研究調查的尾聲,我和我研究的團隊已和這世上不下八百位民眾聊過。從盧安達、戰地到賴比瑞亞的真相調查委員會;從柏林二戰大屠殺的博物館到它在華盛頓特區的分館;從耶魯大學交誼廳到大都會歌劇院的後台;從賓夕法尼亞州的門諾社區到猶他州的摩門行政特區。我們訪問了處在天秤兩個極端的人:哀傷的寡婦、愛滋病病患、憤怒的失業者、另一半外遇的配偶、盧安達屠殺中抗命的槍手、暴行下的倖存者、悔改的罪犯、六?年代的激進分子、越戰老兵、第三世界的真相調查委員、悔過自新的政治人物、網路霸凌者。我們更開始瞭解到許多平凡男女也在努力解決這些問題。我們與各界學者進行討論,包含:哲學家、心理學家、神學家、人類學者、進化生物學者。我也讀了(不全然相信)許多與日遽增有關原諒的文學作品,內容洋溢著樂觀,不受複雜因素影響。更具成果的研究專注在重新伸張正義、人權及和解委員會等先驅性工作。

經過這些對談,我感受到在這急迫性中浮現的強大真意。原諒很重要,它不只是世上眾多的主題之一。它相當私密,而且對某些人來說,原諒攸關生死。我更驚訝地發現個人的背叛,當拿來和公眾暴行相較時,可以留下同樣深重的傷口。在私人領域中也有小規模屠殺,和公眾領域相同。我曾目睹毒害每一代的國仇家恨,而原因往往微不足道。更多時候,起因早已被忘懷。

另一個驚人的發現是,錯綜複雜的原諒究竟是什麼?又會怎麼發展?其實並沒有個共識。既然複雜和矛盾是我的招牌風格,這情況反而正合我意。原諒終究成了我的「天作之合」在宗教和世俗上都有實際需要煩惱的尖銳議題。

無所不在的原諒讓這影片和書出乎意料的順天應時而適用。老實說,我對這新定義的原諒有著相當複雜的情感。新的原諒推及政治領域,聲稱可以療癒政治領袖、機構、企業、乃至國家。新的原諒顯得不夠謙遜、有教無類且變得低廉。活在這個公開道歉的時代,遇上謬事的機會總是比遇上崇高事的機會高。一再看見蒙羞的政治人物在一堆麥克風前抓著妻子,那種情境實在可笑;殺人重刑犯在真相調查委員會前乞求原諒的景象有時看了令人火冒三丈;東尼˙布萊爾(Tony Blair)為馬鈴薯荒向愛爾蘭人道歉,或者教皇為十字軍東征道歉(雖然立意良好)卻令人懷疑。我們的參議院對未向私刑一事道歉深表歉意著實荒謬。我,和席爾多˙戴倫波一樣,懷疑這些道歉是否全是一種推翻道德思考的道德表現。

不可否認的,可信的政治道歉和真實的政治和解少之又少,但之中確實曾有亮眼的時刻,而其中一刻還改變了我。在我早期的研究中,我得知最多人討論且普遍受人敬佩的公開道歉發生在二十世紀--前西德總理威利˙布蘭特(Willy Brandt)於一九七?在華沙猶太人歷史紀念館前下跪。我花了好幾天研究那一刻的紀錄片和相片,那是突如其來的舉動。我可以看到眾人驚慌失措地望著他;我可以看到他臉上散發的誠意,自主性地表示出無聲的懺悔。我可以理解,經由歷史學家的證實,這具象徵性意義的舉動作為何有能力改變波蘭與德國的關係。

這些思想讓我投身這份企畫。它們是這部影片的核心、它們造就了這本書。在我現在的生活引發回響。最後,影片製作歷時三年,可說是我職涯中最具意義的一部影片。

然而,這本書我選的這些故事,因為他們擁有戲劇的張力和豐富的知性,這些故事有能力點出「新型態的原諒」所蘊藏的矛盾。

寫完訪談回頭看這些印刷資料,讓我有機會踩著自己的足跡、說說有關自身「人際關係的痛」我的所有影片都曾影響我。這個也不例外。《 原諒》告訴我,我有多少必學的課題;它派我步上懺悔的苦行、提醒我別落入驕傲的圈套。當懺悔的時刻來到我面前之前,我要學會更加謙卑。而我現在,更勝以往地,努力留意這些天使的低語,我們常在生命中忽略祂們的話。

我希望這本書對讀者而言,是告知而不是規定、是提出問題而不是回答它們。如果看過這本書能讓人們徹底重新思考自己對原諒的認知,那我就成功了。

書中故事影片:
泰芮˙詹茲: 義憤的力量  http://video.pbs.org/video/1855885830/
凱西˙包爾:加害者的悔改  http://video.pbs.org/video/1856822734/
麗絲白˙杰里森和丹˙格李克:最後的禁忌: http://video.pbs.org/video/1856853930/
脫離黑暗的盧安達:原諒那不可原諒的 http://video.pbs.org/video/1856879207/

門諾教的美德:如同我們免了別人的債
二??六年十月,某個萬里無雲的早晨,一群門諾教的孩子齊聚在西鎳礦區(一座位於賓夕法尼亞州綠油油山丘上的平靜村莊)的校舍一室。門諾的校舍被視為孩子的和樂天堂,可是這天一名男子闖進校園中,帶著一批槍械彈藥、架著二乘六和二乘四吋的金屬弩箭、潤滑劑、塑膠手銬,以及他對上帝的怒火,著手毀滅這小社區的安寧。這男人是三十二歲的查爾斯˙羅伯(Charles Roberts),當地送牛奶的貨車司機,他雖然不是門諾社區的一員,卻偶爾會送牛奶至門諾家庭。羅伯已婚,有三個孩子。在警方後來公布的相片中,深色頭髮的羅伯緊張對著鏡頭微笑,身旁環繞著他的家人,他們全穿上最好的衣服。九年前,他的大女兒在出生後沒多久便死去。羅伯始終忘不了這悲傷,想要報復上帝。

在堵住出入口前,羅伯釋放了在校舍內的十五名男孩和幾名女性。其中二人是母子,他們跑到附近農舍求救。羅伯要剩下十一名小女生在黑板前站成一列。她們年齡從六到十三歲都有。從他帶的物品,顯示出他想要強暴每個女孩,然後再射殺她們。出面發言的法醫珍妮絲˙鮑倫哲(Janice Ballenger)相信羅伯之後不是用盡了時間,就是改變了心意。「如果世上真有救贖,那就是羅伯最後沒能完成原先的計畫。」她說。

警方接近的同時,羅伯用塑膠繩綁住女孩的手腳,要脅騎警後退。當時他們正準備強行攻堅,卻展開了槍戰。一名倖存的女孩供稱,羅伯叫女孩趴在地上。其中一個孩子建議其他人一起禱告。對此羅伯表示:「我不相信禱告,妳還不如祈禱我停止我接下來想做的事情。」於是女孩回應:「如果你打算射殺我們,那就先從我開始。」羅伯照做了,然後朝其他女孩開槍,射殺了五個、重傷六個,最後舉槍自盡。

賓夕法尼亞州警相信羅伯不是對門諾教徒有敵意,而是校舍提供了容易接近年輕女童的管道。在血案發生前,羅伯打電話向妻子坦承自己十一歲時,曾猥褻兩個年輕女孩,雖然兩個女孩從未承認受辱。遺書中,羅伯寫下自己又開始幻想猥褻女孩。州警長傑佛瑞˙米勒(Jeffrey Miller)聲明羅伯在大開殺戒前,曾和妻子談到自己不得不為一件二十年前發生的事情雪恨。此事,加上羅伯女兒的死,似乎將他的精神逼至崩潰。倖存者說羅伯告訴其他女孩:「我很氣上帝,所以我必須懲罰一些基督教的女孩來回報祂。我要拿妳們來補償我女兒。」

「我們知道殺人犯死在教室裡面。」鮑倫哲說,她是現場率先回應媒體的一員。

「我們進入校舍,而事發的教室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這位年近四十的女性表現得明快而嚴肅。她以為自己在工作上早已見過各種場面,卻沒有料到這種景象。她的聲音在形容命案現場時變得沙啞。「整間教室沒有一張桌椅沒濺到血或玻璃。我看到一個死去的女孩倒在教室右方,而犯人倒在左方,二人都浸在自己的血泊中。到處都是彈痕和血跡。犯人不是朝頭部射擊,讓她們一槍斃命,我們之後在一個女孩身上發現二十個彈孔。不過當時、等待醫療團隊時,我拚命轉移注意力不要去看屍體,努力尋找一塊沒有染血的地墊。我看到教師桌上的鮮花後,就一直盯著不放。教室外的運動場內,似乎有人叫了好幾輛救護車,然後把車子倒過來,甩出所有醫療用品。現場明明很多人,卻異常安靜,只聽見等著將受傷學生送往醫院而盤旋在空中的直升機運轉聲,和一群站在路旁啜泣的門諾男女老幼。」

雖然遭逢這場改變眾多生命的事件,門諾人並未出言批評或譴責,反而立刻宣布他們已原諒兇手。原諒是門諾教的信仰中心,他們真心想活出這節主禱文:「免我們所欠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他們深信:「只要原諒,就能得到赦免。反之,則不被上帝原諒。」當天下午有人聽見死去女童的父親說:「他(羅伯)有母親、妻子和靈魂,而現在他正站在公義的主跟前。」

血案的數個小時後,門諾社區的成員前去見羅伯的妻子瑪麗、和她的家人,包括她的雙親和公婆,表達哀悼之情並提出原諒。在帶食物拜訪瑪麗家的人群中,有葛楚˙漢汀頓(Gertrude Huntington),一個助產士,同時是門諾文化的專家,多位遭到殺害的女孩都是她接生的。「他們(門諾教徒)知道這些無辜的孩子會上天堂,而他們死後會加入這些女孩。這傷痛雖然龐大,但他們不會用憎恨來平衡傷痛。」

當地牧師羅伯˙憲克(Robert Schenck)告訴CNN,他目睹死去女童的祖父如何教導年幼子孫不要恨羅伯殺了他的孫女。「那名祖父教育男孩時,我們正站在十三歲小女孩的屍首旁。他告訴孩子們:『我們絕不能恨這男人。』那是我服侍基督二十五年來見過最感人的一幕。」

電視晚間新聞中,主播馬特˙勞爾(Matt Lauer)、凱蒂˙庫里克(Katie Couric)、布萊恩˙威廉斯(Brian Williams)和其他來賓在孩子下葬時,對這群門諾人表示敬畏:「數十輛馬車載著送葬者前往山丘上舉辦的簡單葬禮,五個遇害的女孩中有四人被送往這裡安葬……諷刺的是,途中他們會經過查爾斯˙羅伯的住家,那個殺害他們還傷了其他六人的司機……這是一次有關尊嚴、原諒、驚人的意志和堅定信仰的教誨……我們多數人都對兇手感到怒不可遏……這個難以想像的惡行,竟換來不可思議的反應……門諾教徒不主張報復,反而宣揚截然不同的行動:原諒。」

門諾教徒的寬容感動全國。命案後不到一個禮拜,成千上萬的媒體瘋狂報導他們在如此殘酷的殺戮下仍可原諒的能力。這故事傳遍全球--到了德國、日本、英國、法國,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不同於我們平時所見那些一天兩天的新聞爆點,這報導持續了好幾個月。」長期觀察門諾教徒的研究員--比爾˙麥克雷(Bill McClay)表示。「這事在美國和國際間投下了震撼彈。人們為此著了魔。可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這事讓我們對原諒文化上的疑惑浮出檯面,某個我們幾乎在任何方面皆視為良善的美德,在此以最無私和犧牲奉獻的模樣呈現,純粹得近乎不合人性,而且嚴重挑戰我們對原諒的認知。」

來自世界各地的捐款湧入,想要幫助這些家庭。門諾人成立了鎳礦區基金會,將一部分的資金撥給羅伯的家人,確保他們受到照顧。

命案的幾天後,羅伯被埋在距離校舍一里的一座小墓園內。參加喪禮的人多半是門諾教徒,包括那些剛埋葬自己女兒的家屬。葬禮過後,他們擁抱羅伯的妻子和雙親。瑪麗˙羅伯之後寄了封信給她的門諾鄰居,答謝他們的仁慈。她在信中寫道:「你們給我們一家人的愛提供我們亟需的安慰。你們的禮物以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方式,深深感動我們的心。你們的憐憫不僅影響到我們一家人、社區,還改變了我們的世界,我們為此誠摯地感謝你們。」

原諒即時發揮了作用,然而,原諒不代表遺忘,這些行動不會減緩損害、或加速內心的痊癒。門諾社區仍然需要面對他們的傷痛並找到舒緩的方式。「我見過藉著把憂傷拋諸於腦後、假裝事情從未發生過來抑制傷痛的人,結果只是延後處理自己的情緒。」生長於門諾社區的安˙貝樂(Anne Beiler)表示。「我和其中一些女性取得聯繫,因為我們擔心這些母親或許只是將自身情感掃至地毯下,然後表現得若無其事。但其實她們有非常強而有力的網絡來支持她們,在那裡她們可以暢談自身的感受。其中一位母親有個不怎麼好過的一天,她尖聲說:『我想把那男人拖出墳墓,然後不斷開槍射擊他!』她們很真誠面對自身的情感,說出她們的憤恨、挫折,還有她們如何想念自己的孩子。」

家庭諮商師瓊納斯˙貝樂(Jonas Beiler)也認同:「我很高興人們表達出自己對復仇的需求,因為這是整件事非常關鍵的一步。上帝不希望我們動手報復,為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煩,不過有的時候,渴望報復的想法會為我們帶來一絲助力,幫助我們度過傷痛。」

門諾社區的部分成員則向治療師求助。「我接到電話詢問可否聯繫羅伯先生的妻子,以幫助這些家庭原諒他們並把一切放下。」布拉德˙奧曲區(Brad Aldrich)、當地的悲傷輔導員說。三十出頭的他是個生性害羞的男士,說話總是輕輕柔柔,相當保護自己的鄰居,不願侵犯他們的隱私。「事發的兩個星期後,我們在消防署會面。十名家屬代表全數出席。老實說,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情況,在會面前我一直很緊張。然後其中一名十四天前才失去女兒的父親起身、眼眶泛淚言語誠摯地對羅伯家人說:『我在今天之前沒有那個榮幸認識你們,但是我希望以這作為我們兩家情誼的開端。歡迎你們隨時造訪我家。』」

協調人員也安排這些家屬與州警的會面。「我不確定會有多少人出席,可最後十個相關的家族、參與了事件當天的警察,還有救護車及直升機駕駛,能擠得進消防署的人全出席了。」與會者包括瓊納斯˙貝樂,他在傳統保守派的門諾家庭長大但後來離開當地,因為熱愛摩托車以及追求六?年代的解放,不過他仍和社區保持緊密的連結。「他們彼此說出當天所見情景以及經歷。所有人都說那是他們參與過最具力量的會議。如果會面的氣氛充滿憤怒和芥蒂,那麼有些律師會要求當事人不可以和這個或那個人交談。可是裡面的氣氛完全不是那樣。沒有爭訟、官司,也沒有人責怪任何人沒盡好自己的責任。我也聽說查爾斯˙羅伯的母親多次探訪仍在植物人狀態的孩子。她雙手抱著那個小女孩說:能這麼做令她十分寬慰。」

威廉˙麥克雷(William McClay)解釋門諾教對原諒的概念:「這事完全取決於他們對這世界的宏觀。鎳礦區的門諾人立刻將這次屠殺視為『如果我們不原諒,就進不了天堂』的條件。原諒是進入來世的道德保證,如果他們不原諒其他人,那麼他們自身的罪也不被保障。再者,門諾人認為自己活在毫無道理的世界。相較之下,人們對維吉尼亞大學槍擊案的反應是詢問:我們可以如何改變槍砲條例、增進大學內的諮詢管道、或建立一套警報系統?門諾社區的談話中完全沒有類似的討論。他們的反應是:這種事本來就會發生、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們唯一需要的是信心,並且遵循指示。若非有如此超然的信仰系統,我不認為他們可以原諒這場屠殺。那是構成他們現實的要素,就和地心引力一樣真實。」

在羅馬天主教神父羅倫佐˙亞伯山提閣下看來,這樣的原諒相當驚人。「出自對上帝的順從, 門諾教徒無條件的原諒令人讚嘆,驚異,也著實令人不解,著實是群激進的異類。而當一個人真的試著依靠上帝、基督、大蜥蜴(無論你怎麼稱呼祂)而活,當祂和日常生活交織在一起,讓另一個世界的事物進入這個世界實在是件驚奇的事。如此極端無條件的原諒,就基督教來說是完全榮耀恩典的象徵。」

許多人認為門諾的原諒是很了不起的,是一種潛在的改造力量。「門諾社區原諒兇手,他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蘇珊˙柯林馬克斯(Susan Collin Marks)說。她是「尋找共通點」(Search for Common Ground)這個非營利組織的資深副總。「這起事件斬除所有對何時及如何原諒的討論,也讓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顯得微不足道。這故事擴散至各地,因為它太不尋常。這些人以一種我們無法想像的方式,在心中找到原諒的力量。他們做的事情完全違反人性和常理,向人們投下一記震撼彈:如果他們可以原諒謀殺親生骨肉的兇手,那我們可以原諒生命中的何種事物呢?這事給了我們機會創造更寬容、更有愛的世界。」

然而,如此立即而寬容的原諒也碰上了懷疑論,有些人不僅懷疑其真實性,也質疑此事是否恰當。「你無法想像這有多麼可怕,它是所有家長、丈夫、情人,乃至朋友的夢魘。」亞伯山提閣下說。「可是門諾的原諒不只是說說而已。他們立刻找上兇手的妻子,並且在那震驚、失落的時刻擁抱她、陪伴她,因為她事先並不知情。他們沒有因為她應該早點察覺而控訴她。他們擁抱她、成為她的朋友。可是,」他停了一下。「這樣的原諒到頭來也可能是危險的,不合乎人性,受害者似乎顯得無關緊要了。這樣的原諒不是因為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關係改變而發生,而純粹基於受害者遵循超然的意志力。那很高尚、美好,但它帶給我的恐懼比它給我的鼓勵多,因為這不是來自於人類的經驗。原諒(如果達成)必須是真實的。這不是只要遵從超然的力量就可以解決的,還得面對已發生的事實。門諾人有屬於自己與上帝的關係,但那絕不是我想要擁有的-一種盲從的關係。」
~~本文摘自《原諒》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