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鑑於我對靈性題材的熱情,《原諒》這個主題完全切中命題,卻也徹底地不適合我。那是當時的我發誓絕對不碰的類型。在那麼多場摩門戰爭後,原諒這個主題超越我當時的心情所能負荷,大過我所拍攝的九一一攻擊事件的影片《信仰與懷疑於世貿大廈遺址》( Faith and Doubt at Ground Zero),甚至大過我最雄心壯志的影片,內容與教皇約翰˙保羅二世相關--一個與二十世紀每個重大事件有關連的男人。原諒龐大且無形,在感情和心理方面都比我早期的影片駭人,沒有知識和疆界的範疇。我該從哪裡開始?我該怎麼架構它?我看到自己走回原路,那條很可能帶我遠離紐約、橫越世界、繞著地球跑的路。
猶有甚者,在原諒喚起謎團與力量的同時,也帶來感傷的氣息、無聲的尊嚴和新世紀未經考驗的信心。最驚人的是,原諒永遠是最佳選擇,義憤填膺的人離原諒愈遠,是靈性的留級生。
接下企畫前,我總會舉行一個儀式:和朋友、同事和陌生人談過、漫遊於圖書館和網路、和專家來一場午餐約會、日思夜想這個主題的可能性和隱憂。這樣的過程允許我徐徐步入苦海或回頭是岸。可是這摸索的過程竟出人意表的短暫。幾個星期後,我便下海了。
有時我回頭看這段時光,感到百思不解,我究竟在其中找到什麼,讓我這麼快且毅然地拋下矜持?
這麼說好了,那是因為我發現對那些與我談話的人來說,原諒事關重大而且緊要,有時甚至是危險的。這話聽來或許陳腐且了無新意(雖然我不這麼認為)。當然,圍繞著原諒與否的強烈情緒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我有我對這兩者評斷。我也經歷過被人背叛,我也曾經在感情上傷害過我愛的人;我知道原諒的甘美和乞求原諒的辛酸,我知道緊抓著憤恨不放會怎麼侵蝕人心。我也知道原諒造就何等偉大的事蹟,仁慈、甚至不可思議的寬容能夠修復破損的關係。
然而,我不曾以戒律的角度思考原諒、不曾以哲學和心理學的角度來衡量它、也不曾和朋友討論過。
不過當大家知道我準備製作這部影片時,水閘便開了。朋友和陌生人會找上我,用打電話或寫信的方式卸下重擔。更有的時候人們會假裝為了他人諮詢,因為他們經歷的痛苦和難堪太難啟齒。某個在安寧病房裡難忘的一週,我坐在垂死的父母床邊,不時覺得這世上沒有原諒以外的題材。在過去三十五年我所選擇的主題中,原諒似乎有著最深、最激烈的共鳴。
我對此充滿疑惑。於是,有天深夜我和友人兼顧問的羅倫佐˙亞伯山提閣下、一個深具說服力的神職人員談過,他直接引用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小說的幾頁下注解:「渴望與人親近者害怕帶著疏離入夜,無法調解,是那本書的核心。」接著用極為貼切的言詞定義這部影片和書:「原諒超越所有宗教、超越一切事物,是人內心中最原始的痛。不論神學家和信徒怎麼告訴你,宗教是最後浮現的力量。我們提供的頂多是組織這早已存在的痛苦。」
在兩年研究調查的尾聲,我和我研究的團隊已和這世上不下八百位民眾聊過。從盧安達、戰地到賴比瑞亞的真相調查委員會;從柏林二戰大屠殺的博物館到它在華盛頓特區的分館;從耶魯大學交誼廳到大都會歌劇院的後台;從賓夕法尼亞州的門諾社區到猶他州的摩門行政特區。我們訪問了處在天秤兩個極端的人:哀傷的寡婦、愛滋病病患、憤怒的失業者、另一半外遇的配偶、盧安達屠殺中抗命的槍手、暴行下的倖存者、悔改的罪犯、六?年代的激進分子、越戰老兵、第三世界的真相調查委員、悔過自新的政治人物、網路霸凌者。我們更開始瞭解到許多平凡男女也在努力解決這些問題。我們與各界學者進行討論,包含:哲學家、心理學家、神學家、人類學者、進化生物學者。我也讀了(不全然相信)許多與日遽增有關原諒的文學作品,內容洋溢著樂觀,不受複雜因素影響。更具成果的研究專注在重新伸張正義、人權及和解委員會等先驅性工作。
經過這些對談,我感受到在這急迫性中浮現的強大真意。原諒很重要,它不只是世上眾多的主題之一。它相當私密,而且對某些人來說,原諒攸關生死。我更驚訝地發現個人的背叛,當拿來和公眾暴行相較時,可以留下同樣深重的傷口。在私人領域中也有小規模屠殺,和公眾領域相同。我曾目睹毒害每一代的國仇家恨,而原因往往微不足道。更多時候,起因早已被忘懷。
另一個驚人的發現是,錯綜複雜的原諒究竟是什麼?又會怎麼發展?其實並沒有個共識。既然複雜和矛盾是我的招牌風格,這情況反而正合我意。原諒終究成了我的「天作之合」在宗教和世俗上都有實際需要煩惱的尖銳議題。
無所不在的原諒讓這影片和書出乎意料的順天應時而適用。老實說,我對這新定義的原諒有著相當複雜的情感。新的原諒推及政治領域,聲稱可以療癒政治領袖、機構、企業、乃至國家。新的原諒顯得不夠謙遜、有教無類且變得低廉。活在這個公開道歉的時代,遇上謬事的機會總是比遇上崇高事的機會高。一再看見蒙羞的政治人物在一堆麥克風前抓著妻子,那種情境實在可笑;殺人重刑犯在真相調查委員會前乞求原諒的景象有時看了令人火冒三丈;東尼˙布萊爾(Tony Blair)為馬鈴薯荒向愛爾蘭人道歉,或者教皇為十字軍東征道歉(雖然立意良好)卻令人懷疑。我們的參議院對未向私刑一事道歉深表歉意著實荒謬。我,和席爾多˙戴倫波一樣,懷疑這些道歉是否全是一種推翻道德思考的道德表現。
不可否認的,可信的政治道歉和真實的政治和解少之又少,但之中確實曾有亮眼的時刻,而其中一刻還改變了我。在我早期的研究中,我得知最多人討論且普遍受人敬佩的公開道歉發生在二十世紀--前西德總理威利˙布蘭特(Willy Brandt)於一九七?在華沙猶太人歷史紀念館前下跪。我花了好幾天研究那一刻的紀錄片和相片,那是突如其來的舉動。我可以看到眾人驚慌失措地望著他;我可以看到他臉上散發的誠意,自主性地表示出無聲的懺悔。我可以理解,經由歷史學家的證實,這具象徵性意義的舉動作為何有能力改變波蘭與德國的關係。
這些思想讓我投身這份企畫。它們是這部影片的核心、它們造就了這本書。在我現在的生活引發回響。最後,影片製作歷時三年,可說是我職涯中最具意義的一部影片。
然而,這本書我選的這些故事,因為他們擁有戲劇的張力和豐富的知性,這些故事有能力點出「新型態的原諒」所蘊藏的矛盾。
寫完訪談回頭看這些印刷資料,讓我有機會踩著自己的足跡、說說有關自身「人際關係的痛」我的所有影片都曾影響我。這個也不例外。《 原諒》告訴我,我有多少必學的課題;它派我步上懺悔的苦行、提醒我別落入驕傲的圈套。當懺悔的時刻來到我面前之前,我要學會更加謙卑。而我現在,更勝以往地,努力留意這些天使的低語,我們常在生命中忽略祂們的話。
我希望這本書對讀者而言,是告知而不是規定、是提出問題而不是回答它們。如果看過這本書能讓人們徹底重新思考自己對原諒的認知,那我就成功了。
書中故事影片:
泰芮˙詹茲: 義憤的力量 http://video.pbs.org/video/1855885830/
凱西˙包爾:加害者的悔改 http://video.pbs.org/video/1856822734/
麗絲白˙杰里森和丹˙格李克:最後的禁忌: http://video.pbs.org/video/1856853930/
脫離黑暗的盧安達:原諒那不可原諒的 http://video.pbs.org/video/1856879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