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來我的世界,稍作停留   

你現在,是怎樣的心情呢?   
是歡喜悲傷?還是一點點不知名的愁?   
如果是,請進來我的世界,稍作停留   
在這裡,有人陪你歡喜悲傷,陪你愁

一九八六年一月,李宗盛終於在滾石唱片出版他的第一張個人專輯《生命中的精靈》,〈開場白〉是它的第一首歌,歌詞只有短短四行。作為第一張個人專輯的第一首歌,再也沒有比這首歌更合適的開場了。

這年李宗盛二十八歲,早已不是「新人」。七○年代末他還在「明新工專」讀書的時代,就加入了民歌組合「木吉他合唱團」(你聽新格唱片當年出版的專輯,〈散場電影〉、〈廟會〉那些歌,合唱的有個傢伙大舌頭十分明顯,一聽便知是他)。那時他一邊混音樂圈,一邊還得在父親開的瓦斯行幫忙,有時要去民歌餐廳趕場,他得跨上摩托車,揹著吉他,瓦斯桶綁在後面,穿行在北投的巷弄之中。那時候的「小李」腦子裡轉來轉去大概都是他的大夢:在音樂圈安身立命,寫出家喻戶曉的好歌,有一天或許能夠成為像李壽全那樣了不起的製作人……,然而他當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可以再也不用送瓦斯。

一九八九年,滾石出版合輯《新樂園》,邀集旗下創作男歌手,每人貢獻一首最能表現自己當下狀態的歌。李宗盛那時已經是家喻戶曉的「超級製作人」,出手動見觀瞻,為許多明星量身打造橫掃千軍的暢銷曲。但為了這個企劃,他決心「洗盡鉛華」,只為自己寫一首歌,回到初衷,回到原點,這首歌叫〈阿宗三件事〉,以三段短歌組成,分別是寫給新生女兒的「純兒」、自剖心跡的「你說你喜歡我的歌」,和回憶過去的「往事」。在「往事」這段,他唱著當年送瓦斯的日子,迤邐的長句道白,簡直令人歎為觀止,除了李宗盛,華文世界大概也只有李宗盛可以這樣寫歌、唱歌吧:

我是一個瓦斯行老闆之子   
在還沒證明我有獨立賺錢的本事以前   
我的父親要我在家裡幫忙送瓦斯   
我必須利用生意清淡的午後   
在新社區的電線桿上綁上電話的牌子   
我必須扛著瓦斯穿過臭水四溢的夜市     
這樣的日子在我第一次上「綜藝一百」以後一年多纔停止

《生命中的精靈》這張專輯,就是在北投那間瓦斯行的二樓房間裡寫出來的。那些百轉千迴的情歌,都是獻給同一位無緣的女子。創作,不僅是情傷之後的自我療癒,後來也療癒了千千萬萬聽眾。他的哥們兒,後來創辦「魔岩唱片」的張培仁,當年也纔二十三歲,在滾石宣傳部上班。據他回憶:當年去探望小李,兩人擠在二樓的小房間,李宗盛抱著吉他奮筆寫歌,張培仁則在旁邊百無聊賴玩著任天堂紅白機「超級瑪莉」。新歌寫好,便彈唱給他聽,每到動情處,往往痛哭流涕。

其實那時候,「小李」已非池中物。早在一九八三年,民歌手出身、演唱過〈月琴〉的鄭怡將要出版第一張個人專輯,原本擔綱製作的侯德健(那個寫出〈龍的傳人〉、〈歸去來兮〉、〈那一盆火〉、〈捉泥鰍〉的厲害傢伙)做完半張唱片,忽然「叛逃」,出走中國大陸,丟下一堆爛攤子。時年二十五歲的李宗盛臨危受命接下這樁製作案,成為他生平製作的第一張唱片。《小雨來得正是時候》後來大獲全勝,鄭怡成功脫離「學生歌手」身分,轉戰主流市場,開啟了演藝生涯耀眼的全新階段。李鄭兩人合唱的〈結束〉更紅極一時,而那竟是李宗盛最早發表的歌曲。回頭望去,這張專輯的成功,彷彿也預示了後來李宗盛最令人稱道的成就:他擅長掌握女歌手的氣質,為她們量身打造全新形象。一九八五年他為張艾嘉製作《忙與盲》,嘔心瀝血,潘越雲、陳淑樺、娃娃、林憶蓮、辛曉琪、莫文蔚……經他製作,總能脫胎換骨,展現全新的深度和感染力。

那個年頭,CD尚未問世,「聽唱片」就真的是聽黑膠唱片,但大多數人還是聽錄音帶。唱片也好、錄音帶也好,都沒有後來的「隨機播放」和「設定曲序」功能,買一捲卡帶,就得老老實實從第一首聽到最後一首。所以,歌目的排列便十分重要了。當時唱片和錄音帶都是分A、B面,通常主打歌擺A面第一首,其後依序放第二波、第三波主打歌,B面第一首也會挑個賣相比較好的。至於B面最後一首,往往是賣相不佳的「雞肋」之作,就像報紙用來填版面的「報屁股」文章。但當然,這只是唱片業企劃人員習慣的思維,遇到像李宗盛這樣嘔心瀝血的創作者,一張專輯的曲序,牽涉到聆聽的呼吸與節奏,鬆緊明暗的拿捏。就從〈開場白〉木吉他清澈的撥彈開始,這張只有八首歌的專輯,一如歌詞的敘述,創造了一個可居可遊、引人入勝的世界,一幅幅直通內心深處的幽微風景。

CD時代的聽眾,已經難以體會A面放完、翻面聽B面第一首那種「柳暗花明」的轉折感了。《生命中的精靈》錄音帶A面末尾,〈風櫃來的人〉唱完之後,李宗盛錄了一段口白,帶著幾分憨氣,幾分自嘲,誠惶誠恐,卻又懇切十足:

「各位朋友,呃,這面到這邊全部都唱完了。欸……對於喜歡剛才這些音樂的人哪,十幾分鐘太短了(笑),不喜歡的又會、可能會嫌太長。可是這沒有辦法!這個……我必須很忠實地記錄我過去一年多的生活的經驗啊甚麼、感情的經驗啊,這個,啊。嘖。所以,沒有辦法啦,請你換面!」

這是還沒變成「大哥」的「小李」,他還不知道自己這張唱片將會成為樂史經典(事實上發行之初賣得也不算太好),更不知道接下來幾十年的人生將要面臨多少驚濤駭浪,華語流行音樂這個創作門類又會因為他的加入而從根本產生多麼巨大的變化……。這時候的李宗盛,只是一個年輕的創作者,希望在流行音樂這個慣於浪擲才華的行業,尋找足以安身立命的前途與尊嚴。

重新再聽那個誠誠懇懇唱著的大男孩,你還是會感動的──我們後來都進來了他的世界,而且,豈只稍作停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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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藍儂的臥房   

這題目很難回答,但若硬要我選一首最喜歡的披頭(Beatles)的歌,很可能是一九六六年的〈永遠的草莓園〉(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打從十五歲初識披頭,這首歌我應該聽了不只一千遍,它的每一句吐納、每一粒音符、每一道聲效,都跟自己的掌紋一樣熟悉。然而有一句歌詞,始終搞不大明白:

Nothing is real, and nothing to get hung about   
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   

高中時在校刊寫披頭分析文章,遇到這一句便卡住了。查字典,hang about似乎可以和hang around互通,那就姑且理解成「那裡沒有什麼值得流連」吧。但明明整首歌都是以利物浦「草莓園」(Strawberry Field)作為精神原鄉的象徵啊,這麼解釋總覺得怪怪的。

直到那天在「草莓園」門口,聽一位帶團導遊的計程車運將解說,我纔知道那句歌詞的意思就像字面上說的:「犯不上吊死的罪」──約翰藍儂(John Lennon)小時候常常跟玩伴爬牆跑到「草莓園」的庭院去玩,屢被撫養他的姨媽咪咪(Mimi)責罵。小藍儂則回嘴道:「唉唷咪咪,他們不會因為這樣就把你吊死的啦!」

那天早上,當我走到「草莓園」著名的紅漆花式鑄鐵門前,那兒並沒有別的遊客。我在照片上看過那扇門無數次,在腦中想像過無數次親訪此地的場景,但我終究是來晚了──二○一一年五月,「草莓園」拆下了那對百年歷史的鑄鐵大門,換上全新的複製品。管理者說:「鐵門老舊不堪,壽數已盡。」然而許多人懷疑他們真正的意圖是要賣掉那兩扇門。此舉惹來利物浦市民和全球披頭迷的怒火,就算要夷平倫敦塔、改建成觀光飯店,也未必能引起更大的抗議聲浪。不過,新門終究取代了老門。至少到現在為止,老門還妥妥地躺在倉庫裡,並沒有被賣掉。或許哪天它會供在某個博物館──最合適的去處莫過於利物浦觀光勝地「披頭故事館」(The Beatles Story),反正館裡本來就有一景是「草莓園」大門複製品,不如就讓它留在藍儂的故鄉吧。

我必須說,新門做得很不錯,再過幾年雨淋日曬,味道應該會更對。纔短短一年,鐵門已經佈滿世界各地歌迷的塗鴉,和牆上層層疊疊的塗鴉連成一氣。我站著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撫古老門柱上紅底白字的STRAWBERRY FIELD字樣。這一天我等了二十五年。

「草莓園」在利物浦市郊的伍爾頓,十九世紀曾是種草莓的農場(鑄鐵門頂緣的裝飾,正是一顆顆的草莓),一九三四年慈善機構救世軍(Salvation Army)買下這塊地,蓋起了育幼院。藍儂少年時代的家,就在「草莓園」隔鄰的街區,每逢節日,救世軍樂隊的演奏聲傳過來,小藍儂就會興奮地跳上蹦下,要姨媽趕緊帶他去看熱鬧。

一九六六年,披頭狂潮早已橫掃全球,然而夢想成真的代價,是連續幾年精神和體力的徹底透支。藍儂對一切失控與瘋狂感到幻滅,面對可厭的現實、擱淺的婚姻,他一頭栽進大麻和迷幻藥的世界,寫下了〈永遠的草莓園〉:那童年玩耍的庭園,在意識流的告白中化為夢境深處的原鄉。歌裡提到的那棵樹,則象徵藍儂成長過程的矛盾和糾結:

No one I think is in my tree   
I mean it must be high or low

藍儂多年後解釋這首歌:「我一輩子都跟別人不一樣......我太害羞、沒自信。我想說的是:似乎沒有人跟我一樣屌,所以我要嘛是個瘋子,要嘛就是天才。」

那棵樹,據考證,最可能的靈感來自藍儂兒時故居後院的一棵榆樹。藍儂的姨丈替他蓋了一間樹屋,小藍儂常常躲在枝繁葉茂的樹上消磨光陰,畫畫、寫詩,從樹上一眼就能望盡「草莓園」的庭院。那株榆樹在七○年代末罹病枯死,僅存的一叢枝葉,如今陳列在「披頭故事館」供人瞻仰。

「草莓園」育幼院二○○五年正式關閉。鑄鐵大門深鎖,通往庭園的道路蔓草蕪生。作為利物浦最著名的景點,它其實一眼也就看完了。我在那兒待了半小時,專營「披頭觀光半日遊」的計程車、廂型車前前後後載來五批遊客,他們下車,聽司機兼導遊比劃講解,拍照留念,然後上車趕赴下一站,總共停留不過五分鐘。我不禁慶幸自己選擇「單人自助徒步行程」,每一站愛留多久就留多久。

離開「草莓園」,彎回曼洛夫大道,五分鐘腳程,便是藍儂少年時代的故居。你會先路經一道斑馬線,那裡曾是悲劇的場景: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五日,藍儂的母親茱莉亞在過馬路時被車撞死,當時藍儂十七歲。他後來說:我失去母親兩次,第一次是她放棄撫養我,第二次是她的死──藍儂的父母很早就分開了,大戰正酣,母親無力照顧藍儂,只好把他交給姐姐撫養。母親的死是藍儂一生的痛,他在一九七○年那首〈媽媽〉(Mother)曾經痛切呼喊:

媽媽,你擁有過我,我卻不曾擁有你   
我想要你,你卻不想要我   
於是我只能跟你說:   
再見,再見......   

藍儂從他二樓臥房的窗戶,便能望見母親倒臥血泊的傷心地。曼洛夫大道二五一號,那是他從五歲住到二十三歲的家。我在那幢房子外面駐足,冷雨淅淅落下。院門深鎖,閒人免進,只有透過國民信託(National Trust)預約導覽,纔能進去參觀──二○○二年,老房子差點兒被拆,藍儂遺孀小野洋子出面以十五萬英鎊買下產權,復原藍儂少年時代的裝潢細節,再把房子捐贈給國民信託,以保永續管理。

一輛觀光計程車載著一對貌似南歐血統的母子來訪,司機用簡單的英語配合誇張的手勢說故事:前些年有一天,一個人來敲門,主人打開大門,那人直直走上二樓,踏進藍儂睡過的臥房,躺在那張床上,然後開始哭。你知道他是誰嗎?巴布迪倫(Bob Dylan)!

唉,那故事太誇張了。真實情形是這樣的:二○○九年五月迪倫在英國巡演,透過經紀人聯繫國民信託,希望能安排參加藍儂故居導覽。管理單位受寵若驚,他們從來沒接待過這麼大牌的巨星。他們讓迪倫參加下午梯次的導覽團,他細細翻看了紀念相冊,並在藍儂臥房流連良久。據說,那天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認出身邊這個老頭就是迪倫。

我在門外張望二樓藍儂臥房的窗戶,浮想聯翩。冒著一陣一陣的冷雨,我跨越曼洛夫大道,穿過阿勒頓公園蜿蜒的小徑。這段二十分鐘的路程,是少年麥卡尼(Paul McCartney)和藍儂無數次並肩走過的路線。他們揹著吉他,哼著搖滾,討論一起寫的歌,從藍儂家散步到福斯林路二十號的麥卡尼家。咪咪姨媽對少年藍儂滿腦子搖滾樂非常不以為然,對他那個流里流氣的麥卡尼小朋友更是不假辭色,只准他從後門進屋。兩人若要練歌,多半還是得跑到麥卡尼家。

麥卡尼家外觀比藍儂故居樸素,是戰後興建的連棟式國民住宅,如今也由國民信託管理。我隔著院子看了一陣,便決定回飯店得去預約藍儂、麥卡尼故居的導覽行程。

第二天下午,我就站在了少年藍儂的臥房。

那是一車以英國老太太為主的觀光客,我是最年輕的團員,也是唯一的外國人。是啊,披頭狂潮顛峰時滿場尖叫的少女,現在都六、七十歲啦。我跟在他們後面慢慢走上二樓,耐心地等裡面的人看完出來,再輪到下一批進去。老太太們一個挨著一個,細細地看,輕輕地笑,間或發出小小的感嘆。我也跟了進去,端詳牆上的貓王和碧姬芭杜海報、單人床上的老搖滾雜誌、床頭擺的木吉他、臨窗的書桌......。那是藍儂躺在床上聽著收音機、做著明星夢、抱著吉他寫下第一批披頭歌曲的所在。那小小的房間,便是我們如今所知的搖滾史的起點。

忽然, 一切聲音淡了遠了──我抬頭,發現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那是人生中只會遇見寥寥幾次的「魔術時刻」,像是瞬間被擲入平行宇宙的另一個空間。我一吋一吋掃視房間裡的一切,深深呼吸。那是他呼吸過的空氣,那是他熟悉的氣味,那鄉愁的氣味不會變的,我知道。我感覺那空氣通過我的鼻腔,進入我的肺,溶入我的血液。雲破天開,陽光從拼花玻璃窗斜斜灑進來,照得那張老書桌一片燦爛。我站在少年藍儂的臥房,踩在他踩過的地板,看著他看過的風景。

抬頭四顧,那牆壁深深浸滲著古遠而生猛的琴聲和歌聲。它們守著秘密,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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