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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文學重新登陸華人文學
文/吳錫德(淡江大學歐洲研究所暨法文系副教授)
第九屆台北國際書展已於日昨歡喜落幕。今年託法國主題館之便,法蘭西文學在台灣受到空前的重視與討論。法國當局(包括Fnac書店)請來了三位作家及三位譯者。其中還特別邀請用中文寫作的新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籍華裔作家高行健(Gao Xingjan)先生助陣。另一位貴賓則是用法文寫作的法國最高榮譽文學獎龔固爾獎的得主、俄裔作家馬金尼(Andrei Makine)與會。讓台灣觀眾(或讀者)一面讚嘆法蘭西當代文學多采繽紛之餘,還得感佩他們的兼容並蓄。
書展期間,主辦單位選擇了「翻譯」作為主題色彩,以凸顯這場國際文學盛會的交流意涵。六位應邀前來的法籍貴賓,不論用中文或法文寫作、迻譯,都有相應的譯本流通書肆。相關的單位也安排了數場文學與翻譯的對談。深入淺出、從文學使命到暢銷流行,從國族文學、流放書寫到世界文學、文化全球化…等等無所不談。簡言之,台北這場初春的文學饗宴,不僅辦得繁華多采,也讓窒息一整年於政治漩渦的台灣讀者為之耳目一新,見識一種可以沒有政治、沒有主義的新生活!不過,法蘭西主題書展也留給我們其他許多新的思考與批判。
打從兩百年前(1899)林紓與王壽昌合作譯出《巴黎茶花女遺事》,一時「不脛走萬本」;更被嚴復評為:「可憐一卷茶花女,斷盡支那蕩子腸」。而這本法蘭西哀情小說的後續影響更是深遠。出版史料專家張靜廬更直陳:「闢小說未有之蹊徑,打倒才子佳人團圓式之結局,中國小說界大受影響」。之後,中法的文學姻緣便結下難分難解的烙印。
由這本哀情小說打頭陣,各類小說、劇本、詩作,甚至科幻小說競相譯成中文;或直接譯自法文,或取材日文或英文譯本。這類的文學翻譯風氣於辛亥革命前達到第一個高峰。根據日本學者樽本照雄的統計:1840年至1919年間,共有2 567部域外文學作品譯成中文,其中法文佔了331部(18.9﹪)。這些法國作品以小說與詩作為主,先是影響了中國的象徵主義詩風,也間接刺激了新文化/新語言運動。之後,隨著中國社會的情勢變化與通譯人才的養成,法國的寫實主義(如巴爾札克)成了改革派文人與左派政權的新寵。
國民政府遷台以來,法國文學翻譯幾乎斷層,只能不斷出版大陸時代的舊作,但數量也極其有限。一直等到60年代末期,抑鬱的台灣讀者才發現「存在主義文學」,一時蔚為風氣。與此同時,復有莎岡的言情小說流行書肆。之後,也有像聖德修伯里的行動哲學小說,但他的寓言式故事書《小王子》,還是獨獲台灣讀者青睞,如今已譯成了33個版本,恐怕已創下世界文化史的金氏記錄!
華文世界的法蘭西文學狂熱
由於爆發內戰與海峽對峙,從50年代起,法蘭西文學的引進幾近宣告停擺。法國60年代空前繁盛的文學活動:如存在主義文學、荒誕劇戲劇、新小說派書寫,也多半在相隔一、二十載之後才陸續的引進華文世界。
相反的,法國本土的文學於70年代肇始,因文學批評的興起,甚至反客為主,凌駕創作,復因文壇大將逐漸凋零、社會意識形態淡化、個人主義、多元主義、後現代思潮之彰顯等等,而萎縮不進。當代作家也都侷於格局,不再奢言社會改造、創作天職!1984年,龔固爾獎頒給一位遲暮老人70歲的莒哈絲(M. Duras),本身就是一個笑話。不過,《情人》一書竟讓法國文學重新站上世界文壇巔峰(大陸也出現了5、6個譯本)。
從1987年頒給摩洛哥裔的作家班傑倫(T. Ben Jelloun)起,又標示著另一股有趣現象,即不到十年之內,計有3名外籍法文作家 - 另兩位是黎巴嫩籍的馬盧夫(A. Maalouf)及俄羅斯籍的馬金尼。這似乎意味著法國文壇人才的枯竭。西元2000年,一個用中文寫作的作家高行健竟然代表法國獲頒諾貝爾獎!真是百辭莫辯!總之,在文學交流的秤稱上,華文世界因引進速度的「落後」,反而不覺得此一青黃不接時期的存在。
直到1998年,龔固爾獎差一點選中一本社會議題小說-《基本粒子》(Les particules elementaires);此書因描寫露骨,以有傷善良風俗而向隅。結果竟然引起一陣書肆騷動。讓這位詩人作家兼歌手烏雷貝克(M. Houellebecq)成了文壇的新希望,這多少是時下法國人引領翹望的情緒在作祟吧!
總之,世紀末的法蘭西文學的特徵乃是走向通俗、繁榮多采。並且以貼近讀者,走暢銷路線為其主軸。是以,如此特徵反而多少符合當前海峽兩岸華文讀者的某種社會需求,而興起一股法蘭西文學賞析熱潮。以台灣為例,自《情人》以降,90年代的龔固爾獎新作皆陸續出現譯本。一些短小輕薄的「輕文學」,更不時出其不意的冒現在眼前。夾此回國際書展之助,馬金尼的已有3種中文譯作問世。2001年最新的作品,在法文版且未上市發行前,即被台灣某家出版社簽下中文版權。
中國大陸書市也多虧《情人》打響通俗及言情小說的市場。除了社會需求取向外,莒哈絲那種漫不經心、斷斷續續,既放肆又譫妄的書寫,更是周遭充斥教條言語(langue de bois)的大陸讀者所無。致而引發一般「莒哈絲熱」 - 她的一生作品不消幾年功夫全部都譯成中文,還包括兩三本有關她的傳記。
此外,趁著這般法蘭西當代文學熱潮,大陸各文學出版社幾乎全都卯勁搶出法國文學;一方面因其法文翻譯的隊伍龐大,且動員迅速;另一方面也因累積較深層的翻譯基礎與文獻。先是將19世紀的重要作家,如雨果、巴爾扎克、莫泊桑等出其全集。接著20世紀的大家,如沙特、西蒙波娃、卡繆、聖德修伯里、莒哈絲、霍伯格里耶等等,亦彙集出版。另更有70本的〈法國廿世紀文學叢書〉、〈法國龔固爾文學獎作品選集〉(10冊)、(法國當代文學叢書)、(法國當代桂冠小說譯叢),還有專以法國暢銷書為系列的〈西方暢銷書譯叢〉。甚至出現個體戶的出版工作室,專出某一兩位法國當代作家的作品。此外,《譯林》外國文學雙月刊、《世界文學》皆定期介紹國外文壇最新發展。一時之間,中國大陸的讀者可說輕易就能掌握法國當代文學的動態。
以統計數目為例,根據法國外交部贊助出版的《法漢法國社會科學與人文科學圖書目錄》(從清末至1993年),其中文學類就佔了約一千八百種。若扣除不同時期所統計出的書目,單單大陸開放以來(1979),短短14年當中,就譯出了近1 000部法國文學作品(平均每年至少70種)。而1993年以後的盛況,更是後勁十足。相形之下,台灣書市的法國熱也只不過小巫,所翻譯的作品既集中重複,又患了嚴重的偏食。
兩岸統合,再現法蘭西文學
當代法蘭西文學湧現華文世界,除某些主客觀因素造成外,譬如法國文學作品的多采繽紛與創新嘗試,法國政府的文化政策與業者的行銷策略亦極具關鍵。以此回台北國際書展主題館為例,從規劃到出錢出力,法國駐台單位可說全館總動員。新近來台設立分店的FNAC書店,更摒除一切商業考量,安排作家、譯者訪台、規劃文學咖啡論壇。從各種管道、各個角落凸顯法國主題,強調當代法蘭西風格。
最具體實惠的莫過於法國文化部及外交部的翻譯贊助(對象是國外出版法文譯書的出版社)、譯者留法獎助金,以及法文書進口補貼等等辦法。台北國際書展首日,法國文化部圖書與閱讀處的專員夏邦提耶(G. Charpentier)女士還親自上台介紹諸項辦法。據她私下向筆者透露,大陸出版界受惠於這類優惠辦法甚多。台灣方面迄今也只有三件而已!原因大概係台灣業界資訊不足,或單位成本較高所致。
此外,法國文學出版界邇來已頗重行銷,尤其通俗路線,大力投入暢銷書的流通,及注重跨界的合作等等。這些做法頗能契合台灣地區的出版生態。為此,過去數年中,便有好幾位法國暢銷作家,不請自來,像電影明星那般翩翩來台「打書」!
由於大陸地區法國小說譯書數種龐多,加以成本低廉,部份甚至由本地出版社直接買入,重新包裝為繁體版發行,如聯經的普魯斯特全集《追憶逝水年華》,或平行輸入。但絕少見到台灣譯者的譯本流通於大陸書肆。
這種不平衡的交流現象對台灣的讀者並非壞事,反而可多觀摩不同譯本,賞析不同用語的氛圍。不過,細心的讀者應會一眼看出譯筆的殊異。一般而言,大陸年輕譯者的文字較為粗糙,詞彙生硬侷限,但較忠於文字;台灣地區的年輕譯者文字略嫌薄淺,且缺乏文質,但較活潑、現代感。此外,大陸出版界往往為趕時效,流行數人合譯方式。一位南京大學的教授甚至有點客套的告訴我,早知我已先譯了某書,他們也就不必浪費重譯了!
話又說回來,外國文學作品的譯入,絕非只求文字的轉換,邏輯思想的分析,藝術審美經驗的轉達等等,亦得無時無刻洋溢於文字。至於作品譯文的呈現,更須有一定程度的文學性與美學基礎。若只求另一種版本的閱讀,而不力求文學價值的「再現」,亦誠屬下策!
總之,當前海峽兩岸華人世界在對法國文學賞析上已取得極高的共識。在既有的基礎上,截長補短,應可發揮最高的效益。此外,這種透過文學賞析的活動也一定有助於兩岸語言文字的融合、思想品味的趨同、論述空間的交集…。果如此,吾人便得再次感念法蘭西文化對人類文明所能做出的巨大貢獻。(2001/2/14 博客來)
存在主義小說:沙特(Jean-Paul Sartre);卡繆(Albert
Camus);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Les Mandarins.荒謬劇:貝克特(Samuel Beckett); 尤金.艾歐涅斯可(Eugene
Ionesco) 言情小說: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莎岡(Francoise Sa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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