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品佳
那不是一則可以流傳的故事。他們像忘記一場惡夢般忘記了她。那一天，看見她顯現在門廊上的人們，在編造完故事並加油添醋後，便迅速而刻意地忘記了她。跟她說過話、同她一起住過、愛過她的人，花了比較長的時間才忘了她，直到她們發現自己已記不得、也無法複述她說過的任何一句話，並開始相信，她根本沒說過什麼話，不過是他們自己的想像罷了。
──《寵兒》
對於童妮•摩里森而言，回憶是痛苦的，尤其是回顧四百年來非裔美國人受奴役凌辱的歷史，難怪《寵兒》結尾要說，那不是可以流傳的故事。然而，回憶也是必要的，三十多年來摩里森的創作主題就在於建構非裔美國的回憶，她的每部小說都定位於某個時空，如同拼圖碎片一般拼出非裔美國歷史的圖像，並且使用最美麗的語言訴說最殘酷的故事。
一九九三年十月八日，美國各大報紙爭相報導前一天瑞典皇家學院公布摩里森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皇家學院稱讚她的小說充滿「靈視力量與詩性意涵，賦予美國現實中不可或缺的一面生命」。摩里森是第二位獲此殊榮的美國女性，更是第一位獲得桂冠的非裔女性作家。摩里森滿頭髮辮的勝利微笑，佔據在《今日美國》（USA
TODAY）頭版的正中地位；柯林頓面色凝重、試圖解釋美軍部隊留駐索馬利亞之必要的圖文只有靠邊站。
時間向後推移六年，又是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相片。《時代》雜誌一月號專文報導《樂園》的出版訊息，全頁的肖像照中，摩里森花白的辮髮有如冷冷燃燒的火焰，在黑藍的背景中，她像是來自高靈星球的先知，冷漠的美麗中帶著無比的智慧。這是摩里森最美的照片，精心裝扮的臉上雖然難掩歲月的痕跡，但也反映她深沉的靈性。肖像如同她的文字，讓我們體會到過往時間的殘酷，以及殘酷衰敗都難以掩遮的美感。
殘酷的美感，恰可形容摩里森的文學世界。處女作《至藍之眼》是黑人自卑情節與家庭亂倫的悲劇。離婚之後的摩里森獨立撫養兩個幼子，教書之餘以寫作療傷，寫出家鄉樂仁鎮的一段記憶。兩個非裔社區的家庭，一個像摩里森的家族一樣自尊自重，一個則在種族主義的影響下自暴自棄，禍延子孫。皮珂拉（Pecola）的母親只知道崇拜銀幕上的金髮美女，而她父親表達愛護的方式則是在酒醉之後強暴她，使她懷孕。小說結尾，流產之後的皮珂拉在垃圾堆旁徘徊、祈禱擁有至藍之眼的身影不僅是小鎮的羞辱，更代表非裔社群集體的傷痛。這部處女作雖然體裁引人爭議，但嫻熟的技巧與優美的文字已經讓文學界驚艷。
第二本小說《蘇拉》同樣以與社群疏離的女性為主角。蘇拉一家三代女性都特立獨行，外婆在被丈夫遺棄之後臥軌斷足換取保險金養活子女，又放火燒死戰後歸來的不才兒子；母親以身體「睦鄰」，對人宣稱很愛蘇拉卻不喜歡她。蘇拉眼睜睜目睹母親浴火卻不施援手，在好友結婚後周遊外州，返鄉後又與好友丈夫上床，最後見棄於社群民眾，孤獨地病死。光怪陸離的劇情與角色，讓人窺見蘇拉的孤寂以及黑人社群在種族主義制度下畸形的發展，同時又教人讚嘆新黑人女性的我行我素。
而真正讓摩里森成名的是《所羅門之歌》，這本書讓她獲得當年度的美國書評家協會獎，也奠定她在美國文學的地位。前幾年此書被歐普拉選為讀書會的讀本而再度大賣，連帶使得摩里森其他的小說都水漲船高。本書以非洲神話為基礎，描寫一個中西部的中產階級男性在南方尋根的旅程；雖然以男性為主要書寫觀點，但是字裡行間深刻批判美國社會的種族結構與非裔社群中的兩性互動，依然展現女作家的敏銳與智慧。
在以加勒比海為背景的小說《黑寶貝》及紀念受凌虐而死的黑人少年〈夢見艾密特〉之後，摩里森開始撰寫〈樂園三部曲〉。討論「再記憶」（rememory）奴隸歷史的《寵兒》是她至今最佳的傳世之作，並讓她取得諾貝爾的桂冠。母親「太濃的愛」使得她寧可弒子也不願意讓他們成為奴隸，這樣驚人的題材卻來自真實的史料。賽斯沾滿長女的鮮血、哺育次女的情景聳動又淒美，將文學的想像力推到極致，可說是美國文學中極為驚心動魄的章節。值得一提的是中譯本同樣是精心之作，不但有學術性的評介，也附有人物介紹與作者年表等資料，造福諸多想要閱讀摩里森卻又難以掌握她極具深度的文字的中文讀者。
愛麗絲心想：不對。不是世界大戰和心懷不滿的退伍兵；不是聚集起來要工資、擠滿了大街的成群結隊的黑人。是音樂。骯髒、下流的音樂，女人們唱著，男人們彈奏著，男男女女都隨之起舞，要嘛無恥地緊貼著，要嘛就發了瘋似地分開跳。
──《爵士樂》
以黑人音樂為主的《爵士樂》訴說另一個驚悚的故事。外遇的男子在年輕女友移情別戀之後射殺她，而他的妻子則持刀闖入喪禮試圖毀壞死者容顏，最後夫妻兩人一起以餘生思念死去的女孩。這樣的故事超乎尋常，摩里森則說這是從一幅照片得到的靈感。小說以二十世紀初年南方黑人大舉北遷
（Northern Migration ）至城市討生活為背景，充滿對於失去的田園、青春、愛情、親情的憂傷。而被一些中產階級黑人視為洪水猛獸的「種族音樂」──爵士樂，則是這種悲傷的具體呈現與解藥，也奠定小說充滿黑人性格的調性與形式。
從密西西比州與路易斯安那州走到奧克拉荷馬州，他們將政府公告仔細折疊好，放在鞋子或帽緣裡，並且抵達公告上所描述的地點，卻只得到招致驅離的下場。這一次，事實狀況更明顯了：十個世代以來，他們始終相信，自己不斷為拉近自由與奴隸之間以及貧與富之間的隔閡而抗爭。
──《樂園》
《樂園》是摩里森獲得諾貝爾獎後的第一本小說，歷時六年多，因而頗受矚目。摩里森嘗言，幸好她在獲獎之前就開始構思此書，否則可能無法完成，因為伴隨桂冠而來的是太多塵俗之事。這是三部曲的完結篇，靈感也來自舊報紙的紀錄，以中西部建立純黑人城市的歷史為背景，突顯黑人社群之間的執念與歧視，從黑白歧視開始的連鎖效應，引發了黑人社區中的膚色之爭乃至於性別爭議，最後以女性為代罪羔羊。小說以謀殺開始，卻以康佛特女子依然活在另一時空結束，神秘主義之外，也為非裔人民追求樂園的旅程做了一個正面的結語。
〈樂園三部曲〉也是愛的三部曲，探討非裔人民數百年歷史中對於「愛」的詮釋；近作《LOVE》更直接以一個逝去的父權人物來探討愛為何物。本書充滿謀殺、縱火、戀物癖、戀童癖等情節，仍然聳動與充滿爭議性，甚有論者對於小說背面所附的作者照片表示不滿。是真的對於作者身上的珠寶不滿？還是對於她似笑非笑的面容所隱含的知性挑戰不悅？無論如何，短小精薄的小說依然力道無窮。在看透父權人物無愛的空洞之後，讓讀者感覺或許必須回歸到《蘇拉》結尾所強調的姊妹與同性情誼，方能尋得愛的真諦。
摩里森持續不斷的創造力與關懷非裔社群以及人間公義的胸懷，使她躋身為二十世紀最傑出的美國女性文學家。她的每一部作品都帶來驚奇與爭議，讓人耳目一新。而她最獨特之處，就在於結合殘酷與美感的書寫風格，冷漠之中帶著熾熱，毫不留情地質疑著社會的良心，直逼美國歷史最晦暗不堪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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