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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慢慢來

「誰能告訴我做女性和做個人之間怎麼平衡?
 我愛極了做母親,只要把孩子的頭放在我胸口,就能使我覺得幸福。
 可是我也是個需要極大的內在空間的個人……
 女性主義者,如果你不曾體驗過生養的喜悅和痛苦,你究竟能告訴我些什麼呢?」


十周年紀念版,特別收錄龍應台的孩子:飛飛、安安真誠撰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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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龍應台以親身的母職經驗寫下《孩子你慢慢來》,她在書中說「誰能告訴我作女性和作個人之間怎麼平衡?我愛極了作母親,只要把孩子的頭放在我胸口,就能使我覺得幸福。可是我也是個需要極大的內在空間的個人……女性主義者,如果你不曾體驗過生養的喜悅和痛苦,你究竟能告訴我些什麼呢?」十年過去,龍應台不僅是華文界最有影響力的一枝筆,也以她自己的智慧走出女性在個人事業和母職的衝突,然而她仍舊只是個勇敢的個人。這個世界依然不問忙於事業的男性「你如何兼顧家庭?」這個世界仍舊視公務繁忙的女性為「野心太大」,正因如此龍應台這本書仍是時代女性的呼喊,比女性主義更真切的呼喊。

做為華人世界最有影響力的一枝筆,龍應台的文章有著不讓鬚眉的開闊豪氣,然而讀過《孩子,你慢慢來》的讀者更要歎服她的文字裡蘊含能量深情的一面。這本書是龍應台作為一個母親的真實心聲,赤裸表達她個人與母職衝突的當時心境,熱切傳達出她對生命起步最樸質的愛,對母親這個角色的重新擁抱。這本書不是對母職傳統的歌頌,它是真正熱愛生命的作家才能寫出的生活散文。

孩子你慢慢來 我兒惠尼 成長:發現最好的自己 爸爸不缺席──我與我的世界冠軍女兒
做為華人世界最有影響力的一枝筆,龍應台的文章有著不讓鬚眉的開闊豪氣,然而讀過《孩子,你慢慢來》的讀者更要歎服她的文字裡蘊含能量深情的一面。 佛羅倫斯博士經手最嚴重的案例總能有所突破,直到她生下被診斷為聾、啞、嚴重自閉、功能極差,不表達任何需要的惠尼…… 北京的微軟亞洲研究院裡有一群人被社會的主流價值當成聰明、成功、快樂、富有的典型。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到底是在哪個關鍵點,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美辰由就讀北一女、台大,到獲得軟體大賽世界冠軍、赴美深造,引發大家「怎麼培養優秀小孩」的興趣,作者縷述美辰的成長、求學過程和親子間的互動。
飛飛寫的安安寫的

我這樣長大

華飛

十二點四十五分,終於到家。

村子裡的維多利亞小學離我們家大概只要走十分鐘,但我通常需要兩三倍的時間。十二點一放學,幾個死黨就會討論:今天走哪條路?每天試不同的路線。我們走得很慢很慢,邊走邊玩。最「秘密」的一條路,是繞到學校後面,穿過一個墳場,半片無人的森林。

當然,在小店「寫寫」逗留一番是絕對必要的。「寫寫」是學校附近唯一的小店,賣文具紙張還有玩具。我們每天去看有沒有新的「樂高」,然後算算還要存多久的零用錢,才買得起。所有維多利亞小學生都熟悉的那個女老闆,總是用一種很不高興的眼光往下面盯著我們看,一副恨不得把我們都抓起來丟出去的表情。最奇怪的是,她的德文姓是「熱情」,我們禮貌地叫她「熱情」太太。

一進門我就習慣地大喊,「媽,我回來了!」

樓上書房就傳來一聲「好」的回答,然後一定是打噴嚏。媽媽有花粉熱。

不情願,但是沒辦法,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寫作業。一邊寫作業,一邊聞到廚房裡傳來的香味:好像是洋蔥炒豬肝,還有香噴噴的泰國香米飯。功課只有一點點,做得差不多的時候,飯菜大概已經擺上了桌,這時哥哥華安也到了家,大概一點半,也就是一起吃飯的時候了。

飯桌上的談話,總是繞著學校吧。我很熱切地要報告今天老師教的我們的「村史」──村子裡有條小溪,我們常到那條小溪裡用手抓鱒魚。「村史」地圖把那條小溪畫了出來。

吃過飯之後,就真的沒事幹了。我就跟著媽媽走進她的書房。我趴在她腳邊的地毯上畫漫畫,她在書桌上寫字(要到好多年之後才知道她是在寫「文章」。)

她一直打噴嚏。我動不動就去糾纏她,坐在她腿上,跟她說東說西,一看她又低頭寫字了,我就又要她下來,跟我一起趴著,看我畫的東西。

現在回想,真不知她那時怎麼寫作的。

時間慢慢走,總在這時候華安從他的房間大喊,「媽媽,作業做完了,我可不可以去踢球?」媽媽的反應永遠是大驚小怪:「怎麼可能?你每天的作業只做十五分鐘都不到啊?人家台灣的小朋友要寫三個小時呢,德國教育有毛病!」她就離開書桌,拿起華安的本子翻一翻,華安咕嚕咕嚕胡亂解釋一通,媽媽就准了。

但是慢點,有條件:「你讓弟弟跟你一起去好嗎?」

華安太不情願了,因為他覺得小他四歲的小鬼很煩人,很黏,很討厭。他就跟媽媽磨來磨去,就是不肯讓弟弟跟著他。我呢,站在一旁,假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甚至於酷酷地說,「我根本不想去」,但是,唉,心裡想死了:拜託,讓我去吧。

結果多半是哥哥讓步了,我們一高一矮就抱著球,出了門。

球場非常簡單,其實只是一塊空地,加一個老舊的門。一下雨就滿地黃泥。華安的伙伴們已經在等他。我們開始死命地踢球,兩個小時下來,頭髮因為泥巴和汗水而結成塊,鞋子裡滿滿是沙,臉上、手上、腿上,一層泥。可以回家了。

有時候,哥哥鐵了心,就是不肯讓我跟,媽媽也理解他,不願勉強。她就會帶著我,可能還有「小白菜」──我的小小金髮女友,走到家對面那個大草原去採花。都是野花,採了的花,放在媽媽帶來的竹藍裡,帶回家做植物標本。媽媽還給我準備了一個本來裝蜂蜜的玻璃瓶,她用剪刀在金屬瓶蓋上啄出幾個洞。草原上的草長得很高,蚱蜢特別多,蹦來蹦去。我就一隻一隻抓,抓到的放進玻璃瓶裡。原來那些洞,是讓蚱蜢呼吸的。

玻璃瓶裡裝了幾十隻蚱蜢之後,我們就回家。我把蚱蜢一隻一隻從瓶子裡倒出來,倒到我們的花園草地上。也就是說,我開始飼養蚱蜢。

可是好景不長,很快我就發現,蚱蜢把我在花園裡很辛苦種下的蕃茄都給吃掉了。

有時候,媽媽帶我們在草原上放風箏。草原那麼大,草綠得出水,我們躺下來,看風箏在天空裡飛。我覺得我可以一輩子躺在那裡。

然後就是晚餐時間了。晚餐,通常是由我們的匈牙利管家煮的。她常做匈牙利燉牛肉給我們吃。

吃過晚餐以後,媽媽准許我和哥哥看一點點電視,大概半個小時到一小時,絕不超過。對這個她特別嚴格,一點不心軟。時間一到,媽媽就出現了。像個母雞一樣,把我們半推半牽帶到浴室。「刷牙」的儀式是這樣的:浴室有兩個洗手台,她放一只矮腳凳在一個洗手台前,那就是讓我踩上去的地方;我太矮,上了矮腳凳才看得見鏡子。她就靠在浴缸邊緣,看我們刷牙,洗臉,換上睡衣。哥哥轉身要走,她就大叫:「牙套──」。哥哥矯正牙齒三年,我聽媽媽叫「牙套──」也聽了三年。她總是用德語說「牙套」這個字。

洗刷乾淨了,接著就是「孫悟空時段」。我們坐在床上,哥哥和我並肩靠著枕頭,被子蓋在膝上。媽媽坐在床沿,手上一本敞開的「西遊記」。她並不照著書本念,而是用講的。我們也不斷地七嘴八舌打斷她:「那孫悟空身上總共有幾根毛呢?」「豬八戒用鼻子還是用嘴巴呼吸?」她永遠有辦法回答我們的問題,而且回答永遠那麼生動那麼新鮮有趣。同時跟我們看圖,讓我們認識故事裡每一個人物的個性和造型。

聽到豬八戒「懷孕」的那一段,我和哥哥笑得在床上打滾。然後哀求媽媽「再講一次,晚一點睡覺,再講一次... 」

再怎麼耍賴,睡覺的時刻還是逃不掉。講了二、三十分鐘故事之後,她就把書闔起來,一個人親一下,然後就關了燈,輕手輕腳帶上門。

我們在黑暗中,聽她輕輕的腳步聲,走向她的書房(也要好幾年之後,我夠大了,才知道,每天晚上,這個時候她才能開始寫作。)

她一走,我們就從被子裡出來,開始搗亂,「躲貓貓」的遊戲正式開動。我們悄悄開燈,玩「樂高」積木,或者大聲講話,或者躲到衣廚裡去,就是想等她發現,等她來。沒幾分鐘,她不放心,果真來了。假裝生氣地罵人,把我們趕上床,關燈,關門,又回到她的文章。她一走,我們又像老鼠出洞,開燈,鑽到床底下,唱歌、說笑... 等她來。

她又來,這回有點氣急敗壞了,把我們從床底下揪出來。

她不太知道的是,她愈是氣急敗壞,我們愈興奮。搞得媽媽無法工作,給我們莫大的成就感。

這樣來來回回好幾回合之後,都過十點了,媽媽會氣得拿出一隻打毯子的雞毛撢子,做出很「狠」的樣子,「手伸出來」。我們就開始繞著房間逃。她怎麼也打不到。見她老打不到,心裡的得意到今天還記得。當然,也要等到長大之後,才發現,唉呀,她不是真的打不到啊。

最後,我們自己把自己給累倒了。倒在床上,筋疲力盡。

模模糊糊中,感覺有人進來,那是工作了一整天的爸爸回來了。他輕輕地推門進來,走到我床邊,摸摸我的頭,彎下身來在我耳邊很輕很輕地說,「晚安,孩子。」

華飛寫於十五歲時,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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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飛寫的安安寫的

放手

華安

寫童年不是個容易的題目;童年彷彿很近,然而幼稚的記憶是模糊的,片段的印象也沒有時間的順序,我很難找出一條邏輯清晰的線來敘述。兒時跟父親相處的時間少,但個別的場景分明,大部分的時間都環繞著母親,但是因為太多,印象就朦朧成一團。

我的父母親太不一樣了:父親扮演了一個放任自由的角色,但是對我的成長細節沒什麼理解,相對之下,母親就變成集責任於一身的嚴格的教育者,但是又充滿溫暖。母親和我最大的岐異在於,我只在乎好玩,她卻很在意什麼是我將來需要的才能或者品格。譬如彈鋼琴,在母親面前假裝練琴練了八年,其實根本沒練,今天也全忘光了;這場拔河,我是贏了。譬如游泳,母親說游泳重要,所以我就努力杯葛,總是用最慢的速度走向體育館,好幾次,我走到的時候,游泳課已經下課了。被母親逮著時,她會連拉帶扯地把我塞進汽車裡,一路「押」到游泳池,但是這種貓抓老鼠的遊戲,總是老鼠贏的機率高。

我承認自己是個頑皮的孩子。琴彈得不好,泳游得不精,我也沒法倒過來「指控」她說,「當年我小,你應該強迫我啊」,因為我記得那麼清楚,當年她就 說,「好,現在我不強迫你了,但是你長大以後不要倒過來埋怨我沒強迫你喔。」

儘管我們之間一直有這種成長的「拔河」,母親卻仍然以一種安靜的、潛移默化的方式,把我教育成了一個,用她的語言來說,「像一株小樹一樣正直」的人。.跟我接觸的德國人總是說,「安德烈的思想和舉止特別成熟」,我大概不得不感謝我的母親。是她教了我如何作深刻的批判、理性的思考,尤其是對於現象如何敏銳靜觀。當然,並非事事美好。我超強的「敏銳靜觀」能力,往往不是用在該用的地方,譬如課堂裡枯燥無味的講課,而是在不該用的地方,譬如課堂外頭唱歌的小鳥。接連四年的成績單上,不同的導師卻都寫相同的評語:安德烈不夠專心。

跟什麼都「放手」的父親比起來,母親簡直就是我和弟弟的「家庭獨裁」。今天我能夠理解了:她對我一方面極其嚴格,督促我努力學習、認真做事,一方面又卻極其講究自由尊重和理性思考。這兩種有點矛盾的態度來自她自己身上兩個成長印記:一個是她本身在台灣所受的教養──保守的、傳統的,另一個卻是,她是一個成長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知識份子──崇尚自由和理性。

華飛所記憶的童年和我作為「老大」的是有差異的。他記憶中,媽媽有很多的口頭威脅卻從來不曾真正對我們「動武」──那是他的部分,我可記得她的梳子,還有那一支細小的雞毛撢子,手心打得可疼,有時候也打屁股,還有,總共有兩次,她甚至打了我的臉。

當然最多、最鮮明的記憶,還是那些溫馨甜美的時光。週末,一整個晚上我們三人圍在床上一起朗讀、講故事,整個晚上。從安德森童話、希臘神話到傳統的中國民間故事,從花木蘭到三國演義,我們的視野地平線簡直是一種無限寬闊的開展。母親和我們這種親密相處方式,說起來就彷彿是現代親子教科書裡會鼓吹的一種知性教育範本,但是對於當時的我們,也不過就是晚上與母親的溫存時刻,而且,為了不睡覺,講故事朗讀的時間,能拖多長就拖多長,愈長愈好。

就在我寫的此刻,更多的回憶一點一滴地滲進我的思維。以我和弟弟、和母親的關係來說,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這兩個人是我的「家人」,反而比較覺得他們是我的摯友。對我的朋友們我是不太願意承認的,但實情是,我是在和華飛的日夜廝磨中長大的,而母親,更曾是我的宇宙核心。一個典型的下午,做了功課(或說,我假裝做了功課之後),我們倆一定是在母親的書房裡流連。每當「底笛」和我在書房裡亂搞了什麼異想天開的事,母親就會從書桌上抬起頭來說,「喂,看看書怎麼樣?」

她沒變,這個句子到今天她還在說──而我也沒變,仍舊不愛看書。希望我「發揮潛能」的這個想法在母親心中,有時會引發一種極其尷尬的情況。

我記得五年級時,母親收到學校一個通知:如果認為孩子有音樂天分,家長可以帶孩子去面試,以便進音樂資優班。母親以為這是所有孩子都得上的課,因此如約帶了我,準時到達了音樂教室門口。坐在鋼琴旁的老師,要我開口唱一首最簡單的德國兒歌,我卻當場嚇呆了,一個字都唱不出來,伊伊呀呀不成音調,手指放上琴鍵,卻一個音也彈不下去。音樂老師顯然不耐煩了,跟母親解釋,這是有特殊「天分」的孩子才需要來,母親卻覺得,她收到的信明明說是每個人都得來的。

當然母親理解錯了。

那是第一次,我發現,德國是一個母親不熟悉的「異國文化」,在這個「異國文化」──我的「本土文化」裡,我比她還行。十歲,我就發現,在抽象思維和大視野、大問題上,她好像懂得很多,但是德國生活裡的瑣瑣碎碎、點點滴滴,華安懂得多。因為這種「分裂」,我就常常和她有不同意見,最嚴重的時候,甚至還因為有這樣不進入「狀況」的母親而覺得羞愧。

今天,我卻以母親的「異國文化」為榮,以這樣的母親為榮。即使我們在過去的歲月裡常常有溝通的困難,我想告訴她:不要忘記這些過去的記憶,因為這些記憶,會跟著我們的人生,一生一世,只不過,它們不再像我們兒時那麼的明顯。你可以說,「孩子你慢慢來」,可是有時候,快快地「放手」或許也是必要的。我知道,這很難,難極了,但是如果你記得我們兒時的甜蜜時光,如果你知道你在我們心中永遠的位置,或許,它就會容易一點點。

華安寫於十九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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