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最早的記憶，是自己坐在嬰兒推車裡，腳邊有條死狗，當時推車位於山丘上。山丘靠近的那片原野後來成了伯肯斯特中學的操場，這要拜我那位有錢的叔叔愛德華之賜（出於某些費解的原因，人稱他「愛皮」），話說即使是這座小鎮的地理，也受到葛林兩大家庭的影響（這樣一個小地方就住了十七名姓葛林的居民，就算在今天看來，也占了很高的人口比例，到了假期時，葛林氏很易就增加到將近二十五人了）。我現在知道，那條狗原本是屬於我姊姊的哈巴狗，被車輾死了──是輛馬車嗎？──保母認為這樣把狗屍帶回家最方便。這記憶應該是真有其事，因為我母親有一次告訴我說，在那幾個月之後，她聽到我提到「可憐的狗」時，驚訝極了；那幾乎是我最早會講的話。

我其實並不確定這些早年的回憶有哪些才是自己千真萬確記住的。舉例來說，我以為是自己記得有一輛玩具車，這車說來已是一九0八年的典藏玩具，想必如今很值得放到蘇富比拍賣會上去，然而這車卻是出現在我和哥哥瑞盟合照的照片裡，所以應該不是我真的記得這車。那時我大概四歲，穿了圍兜，金色鬈髮垂到頸部。哥哥七歲，頭髮卻已理得像男人一樣，活像個小大人，無畏地直視方鏡箱照相機，就像個未來的喜馬拉雅山聖母峰的登山者，而我卻還性別難辨般的看不太出來是個男孩。

小時候我們總是在下午茶過後到樓下客廳去跟母親玩耍，也就是從五點半到六點半。我記得自己總是懷著恐懼，生怕母親會念故事，故事裡的某些小孩被壞心腸的叔叔弄到森林裡去殺掉，然而這個謀殺者又後悔而下不了手了，於是就由得小孩自生自滅，後來鳥兒用樹葉去蓋住他們身體。我害怕聽這種故事是因為我怕哭出來。我情願他們趕快被殺掉而不願他們這樣苦情地拖拖拉拉以終。說來，童年以及後來很多年裡，我的淚管都太易發揮功能了，甚至到今天有時我還怪不好意思地從電影院裡偷偷摸摸走出來，因為影片大團圓結局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卻深深感動了我。（人生卻不是像電影裡這樣。我們只能夢想著那種勇氣和忠誠，但我在危難困境裡時，卻很希望它們成真。）

到了快要上小學的年齡，我的記憶更加深了。有個很鮮明的回憶（那時我大概五歲左右）是跟我保母經過靠近大交匯運河那些老舊的貧民所，那些房屋一間緊挨著一間。其中一小戶房子外面圍了一群人，然後有個男人衝出來跑進那房子裡。人家告訴我說他要去割喉自殺，但卻沒有人跟在他後面，每個人，包括保母和我在內，都站在房子外面等著，但我卻一直不知道他到底自殺成了沒有。照說《伯肯斯特公報》應該會讓我知道，但我卻未能看到這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