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伯父格雷安看起來非常孤高，再加上他的冷淡神態和沉默寡言，以及黑色寬緞帶繫住在腰間晃盪的眼鏡，就更顯得孤高了。直到今天我還是很難想像他小時居然會騎驢到劍橋去上學。他說起話來總是夾雜著很多「呃」和「啊」。說不定他是只有面對公務員時才感自在，對其他人皆不然吧。他終生未婚，一九五0年於哈斯屯家中去世，享年九十三歲，兩個老妹妹海倫和波莉隨侍在側，這兩人都八十幾歲了。他在八十九歲那年因為視力衰退，搭地鐵時不慎跌落到車底鐵軌上，當時他正要去大英帝國國防部委員會的小組委員會開會，討論引進馴鹿到北蘇格蘭的事宜。列車緩緩後退時，他安靜又沉著地躺在仍在運轉中的鐵軌旁邊，事後發現他只有肋骨處有一處瘀傷。結果人家還費了很大的勁才能勸他回哈斯屯去。哪知他九十一歲時又從樹上摔下來（當時他正在修剪枝椏），因而臥床好一陣子。一年之後，他被草坪上的一把椅子絆倒，這宗平凡的意外卻反而要了他的命。即便如此，他那時也還是撐了一陣子，雖然得待在床上，每天早上還照樣聽人念《泰晤士報》上的重要文章和社論。顯示出他瀕臨生命結束的第一個徵兆，是我那兩位老姑媽幫他解衣時有根腳趾竟然連著襪子一起脫了下來。他實在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惜我們知之已晚。日德蘭海戰之後，他被勞合•喬治以及報業大亨北岩爵士聯手轟出了海軍部。之後轉到他朋友軍需大臣邱吉爾手下。不久之前我才從《傳記大辭典》其中一冊上獲悉他和「○○七」的淵源──他竟然是海軍情報部的創始人之一。卡森言及：「我在首相辦公室裡見到邱吉爾，於是賀他知人善任。勞合•喬治開口了，『你這話怎麼說？』我說：『喔，你把人從海軍部開除掉，邱吉爾卻有慧眼選擇這人來擔當大任。』。」

伯父住在劍橋郡哈斯屯的一棟大房子裡，我們小時候放暑假就會去那裡，不過後來哥哥姊姊長大了都改為去湖區爬山，留下我跟母親和襁褓中的弟弟小修在家。（最後姊姊莫莉從山上摔下來，後來嫁給了那個拍了她摔下來照片的男人──或許是欣賞他遇事不慌、鎮定自若吧。）

哈斯屯宅屬於（至少有部分是）很悅目的威廉三世時期的風格，有很大的老式花園，非常適合玩捉迷藏。還有果林、一條小溪、有小島的大池塘，正面草坪上還有座噴泉。我們在手杖上綁個杯子接住噴泉水，那水喝起來冰涼又純淨。噴水池大約有兩呎深，一碼寬。我哥哥瑞盟三歲的時候曾經掉到噴水池裡，後來人家問他怎麼出來的？他豪氣地說：「我努力掙扎上岸。」花園裡似乎處處瀰漫著蘋果香氣，甚至蓋過了剪修方整樹籬的氣息。炎炎夏日時，還有嗡嗡的蜜蜂。我還記得參加過一隻死鳥的葬禮，棺材是個普來斯牌夜燈的盒子。哥哥賀伯特和瑞盟、姊姊莫莉一起把它安葬在名為「樹影徑」的地方。我只是個次要的哀悼者，由於排行最小，年幼而無足輕重，因此既當不上主祭，也做不成掘墓人或唱詩班男童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