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伯父家裡住時，他從來不在那裡，而是住到漢諾瓦廣場旁邊他的單身公寓裡，安穩避開家庭會帶來的任何打擾。我對那座大而無當的花園有很強的占有慾。有一年母親邀了另一個小男孩同來跟我在那裡一起度暑假，他名叫哈克，是校醫的兒子。我簡直就把他當賤民對待，不肯跟他玩，很少跟他講話。我從來不教他怎麼從噴水池取水，我知道的藏身之處也絕對不會讓他知道，結果他就一個伴都沒有，獨自遊蕩，有時因為無聊而淚汪汪的。那個漫長八月的經驗再沒有重蹈過，從那之後也讓我獨處了。

我也是在哈斯屯的時候很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會閱讀──那本書是《偵探狄克森•布來特》。我不想要讓任何人知道我的新發現，所以就偷偷閱讀，遠遠躲在閣樓裡。不過到頭來母親一定是看出來了，因為坐火車回家的路上她給了我巴蘭坦寫的《珊瑚島》讓我在車上看──這趟車向來都很讓人視為畏途，在布雷希特里轉車時還要等很久。我還是不肯承認我的新本事，於是就只是盯著書上唯一的插圖一直坐到轉車的那站。難怪這插畫深深印在我腦海裡，至今那群孩子棲息在珊瑚礁上的畫面仍歷歷在目。我想我大概是害怕有這種閱讀能力就表示我得去上學了（八歲生日之前的幾星期我終於進了那無情的校門），又或許是因為我總是察覺每當我做了別人自然而然能做的事情時卻獲得稱讚，而我並不喜歡這種格外恩寵的感覺。但是直到幾年前我在愛丁堡的一個慶典上才真的證實了我的記憶不虛，會上我遇到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威爾森博士，他告訴我說我父母以前經常跟他講起他們教我閱讀費了多大的勁。當時我對那本附有版畫的《無須淚眼愁眉學閱讀》很反感，認為荒謬可笑，但如今這書看來卻挺迷人的。不過那時我怎麼會對「一隻坐在墊上的貓」感興趣呢？我對一隻貓沒有認同感。可是狄克森•布來特就不同了，何況他還有個少年助手，我私心認為自己也大可很易成為這腳色呢！

我尤其反感父親對我的青睞。我的論點是：一個大男人怎會對小孩學步感到關切呢？為此受稱讚簡直就是一種痛苦──我會馬上爬到就近的桌子底下去。直到我長大成人之前，我以為我對父親真正最有感情的時刻是他用雙掌發出蛙鳴聲，又或者在手指上貼了一塊膠布表演「傑克飛飛，吉兒飛飛」童謠，或者讓我在他的懷表上吹口氣讓表蓋打開。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兒女之後，我才明白他對我種種事情所懷的興趣確是真心的，也只有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對他深藏的愛與黯然神傷，至今這情緒依然不時出現在我夢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