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的人生

作者:格雷安.葛林

出版日期:2006 年02 月 22 日

總計10 頁,第8 回上頁

內容連載

01020304050607080910


我認為我父母是非常相愛的佳偶;任何一宗婚姻幸福到何地步則是另外一回事,外人不得而知。兒女、經濟壓力、諸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都可以毀了幸福,因此愛情也一樣會為此而毀。但我認為他們的愛情捱過了六個兒女以及大小操心事情的壓力考驗。父親於一九四二年去世,當時我人在獅子山共和國,徒勞無益地運作只有我一人的情報局辦公室。死訊透過兩封電報傳來,但是送達的先後次序卻錯了——先到的那封通知我他的死訊——一小時之後抵達的第二封電報告訴我他病危。驟然間,夾在有待編碼和解碼的機密報告中的我突如其來感到心痛與懊悔,想起了我年輕時曾經如何故意試圖去打擊他那些在政治主張上堅定開明而在精神上略微保守的理念。我請住在自由城 的愛爾蘭神父馬凱為父親做了一台彌撒。我想父親如果有知的話,他會以慣有的開明態度和包容的興味來看待我這番心意表現——我決意成為天主教徒時,他甚至沒有講過一句反對的話。起碼我是認為我付彌撒費用的方式會合他的意。神父要求我給一袋米,那是要給他的非洲堂區貧民的,因為米很稀少而且配給很嚴,於是憑著我和警察局長的交情我總算暗中買到了一袋。

我父母彼此都知道某個我們這群兒女從來不知道的人。父親知道那個戴平頂硬草帽的小蠻腰高個子姑娘,而我母親則知道掛在他們浴室牆上染色牛津照片裡的那個公子哥,公子哥穿了禮服和藍色背心,小鬍子修剪得很整潔。父親去世十年多之後,母親寫信給我,當時她盆骨摔裂了,她做了很不開心的夢,夢見父親竟然沒有到醫院探望她,甚至連信也沒寫給她,讓她很不解。因此醒來之後她還是因為他一點表示都沒有而感不開心。說也奇怪,幾天之前我也夢見了他;母親和我正開車來到路上轉彎處,卻見父親站在那裡向我們揮手示意,等我們停下車來之後,他跑過來追上我們。他很快樂,眉開眼笑地上了汽車後座,因為那天早上醫院才剛准他出院。我寫信給母親說,天主教所說的煉獄說不定是有幾分真的,而夢中所見就是滌罪之後獲釋的那一刻。

他去世之後的那些年裡,我一直有個反覆出現的夢境,上述夢境出現過之後,就不再做那些夢了。在那些夢裡,父親一直是被關在醫院裡,無法跟妻子兒女接觸——雖然有時回家來探望,但卻成了個沈默孤獨的人,並沒有痊癒,還是得再回醫院過流放般的生活。即使到今天這些夢境還是鮮明如真,以致有時我反而要費點勁讓自己明白並沒有住院這回事,他也沒有分隔兩地,而是一直跟我母親生活到他去世為止。最後那幾年他患有糖尿病,因此她的餐桌座位旁邊總是放了測量儀器來測他的飲食,每天也是由她為他注射胰島素。夢裡的他寂寞孤獨又不快樂,但生活中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不過或許這些夢境說明了我愛他遠超過我自以為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