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雨傘給這天用

Ein Regenschirm f? diesen Tag

作者:威廉.格納齊諾

出版日期:2006 年04 月 01 日

總計3 頁,第1 回上頁

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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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獨特的嘲諷,是一種深刻的思想
──邁向諾貝爾文學獎的德國奇特幽默作家格納齊諾
◎劉興華


二○○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威廉.格納齊諾獲得德國最高的文學獎畢希納獎,評審推崇他是「一位具有仁慈靈魂、不屈不撓,而且注意觀察和傾聽這個時代的幽默作家」,並說:「格納齊諾多年來一直在討論名單之列,我們認為他是德國最獨特、最幽默的作家之一。這在德國文學裡並非理所當然,我們有許多思想深刻的作家,卻沒有幽默的作家。」。這份殊榮雖然實至名歸,然而,對這位年過六十的作家來說,卻似乎來得遲些,儘管之前已有許多獎項肯定他的成就,例如不來梅文學獎、柏林藝術獎等,但他依然不是媒體寵兒,只有行家才珍愛他的作品。

畢希納獎「素有諾貝爾獎風向球」之稱,設立於一九二三年,以紀念德國近代作家兼自然科學家畢希納(Karl Georg Büchner,1813-1837),戰後,這個原本針對畢希納故鄉作家的地方性獎項,由德國語言與詩藝學院接管,一躍成為全德最具權威性的文學大獎。德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巨擘,都是該獎項的得主,包括諾貝爾獎得主亨利希•波爾(Heinrich Böll)、鈞特•葛拉斯(Günter Grass)、伊利亞斯•卡內提(Elias Canetti)及艾芙烈•葉利尼克(Elfriede Jelinek),以及許多近現代德國文學大家。威廉.格納齊諾會被列入德國文學大師之林,雖非意外,但在這個時候來說,只能算是補上遺珠之憾。

一九四三年,威廉.格納齊諾生於曼海姆(Mannheim),既是德國戰後的新生代,亦是六八學運的世代。德國二戰世代的原罪意識,並未深刻烙印在他身上。他生長於戰後的蕭條與百廢待舉中,亦生長於經濟復甦與起飛的現代西德下,顯然較為關注社會與人的互動。大學的人文科學訓練以及隨後的記者與編輯經歷,在在讓他有了觀察與剖析社會的手段。七○年代起,他決定專事文學創作,一九七七至七九年的《阿布沙弗》三部曲,令他一舉成名,寫作風格也逐漸成形。在這三部曲中,主角阿布沙弗雖是一名上班族,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無所事事狂,和《一把雨傘給這天用》的主角似乎如出一轍,也許更加害羞與寂寞。六八世代的激情消逝後,剩下的只有個人的輓歌與憂傷,一個新的休閒工業與消費文化逐漸成形,個人的異化逐步加深。阿布沙弗的角色有點類似堂吉訶德,只是他要挑戰的風車卻是當代資本主義。七○年代的格納齊諾,顯得銳利激進,批判色彩濃烈。

德國統一前夕,《污斑.夾克.房間.痛苦》(Der Fleck, die Jacke, die Zimmer, der Schmerz,1989)一書出版,格納齊諾展現出新的風格,變得沉潛、安靜與含蓄,而他的創作高峰也隨之展開。一九九四年的《無家可歸的魚》(Die Obdachlosigkeit der Fische)、一九九九年的《女店員》(Die Kassiererinnen)、二○○一年的《一把雨傘給這天用》等長篇小說出版,書中瀰漫著狀似背景的幽默和嘲諷,成了畢希納獎評審推崇他的重要因素,也是一些評論家把他譽為契訶夫的主因。這種特質在《一把雨傘給這天用》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一把雨傘給這天用》由於受到當時德國電視二台馬塞爾•萊希•拉尼奇(Marcel Reich Ranicki)主持的文學評論節目《文學四重奏》(Das literarische Quartett)的好評與強烈推薦,一躍成為暢銷書。

有「德國文學評論教皇」之稱的拉尼奇先生,稱《一把雨傘給這天用》是部「迷人的作品!……一部輕盈、清晰、透明的作品……」格納齊諾之名,在一夜之間家喻戶曉,彷彿是位突然降臨德國文學界中的新人一般,這種奇遇,對這位不求聳動的作家來說,其實有點難堪。長年來,他刻繪著社會中的小人物,日常生活的細節和人物的心理狀態,深刻細膩,文字既冷靜犀利,又常帶感情。今日的格納齊諾卻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文學明星。緊接《一把雨傘給這天用》之後出版的作品,都可輕易進入暢銷書排行榜內,而他的新東家漢澤出版社(Hanser Verlag)更是德國著名的獨立出版社,旗下的知名文學作家如林。至此,格納齊諾終於可以好好安身立命了。

閱讀《一把雨傘給這天用》這部小說,其實,自己甚覺心虛,主角的心路歷程,宛若自己的翻版,相似程度頗高。翻譯這部小說之際,彷彿在解剖自己。雖然,自己不會像主角那樣走火入魔,幻想自己在彌留臨終之際,會有兩位半裸的女人相伴,也不會把灌木叢或碎石堆看成「生活的怪異總和」,至於收集落葉灑在房間這種怪異舉動,更是無法想像(撿個幾片把玩倒是有可能)。不過,我們都會在街上亂走亂想,我們都會嘲弄別人,我們都會自卑,也會自大,我們都在得過且過,我們的日子瑣碎平凡,我們會不安,我們會抑鬱,我們的工作都不崇高偉大,我們渴望愛情,渴望沒有壓力。

我也熟悉書中的氣氛,自己雖未走遍法蘭克福的街道,但那種在德國各地幾乎雷同的陰冷與蕭瑟,卻一再浮現,如魅如魑,構成了書中的基調。夏末初秋的德國,已經開始瀰漫著冬日的氣味,秋陽與繽紛的落葉礙難添上些許浪漫,主角便在此刻粉墨登場。他在街上遊蕩,女友剛剛離開他,幾年來的知心相交,依然不敵他的消極生活態度。這個打擊,讓他迴避著朋友與熟人,雜思奇念奔湧而來,正常與瘋狂的界線逐漸模糊。一份高級鞋子測試員的微薄工作,亦因市場競爭,而岌岌可危。顯然,作者尚有善念,這位城市中產階級的邊緣人物,並未像一開始那樣宿命無奈,落得像他所不屑的那位朋友,最後在街上派發廣告傳單的下場。

也許,他的救贖來自一樁新的愛情,也許因為機緣巧合。

書末,那位晾曬衣物的男孩,在他眼裡,成了他眼中的天使。「天使」這個字眼,到底在書中的象徵力量有多強烈,似乎不好判斷,而那場從絢爛歸於平靜的夏日慶典,到底是個宣洩,還是啟示,亦是個謎。這是個看似平淡的喜劇,調子輕淺,卻是暗潮洶湧。「我敢確定,只要殘酷無情突然間看來有好處,所有這些快樂的人們在任何一種情況下,都會變得殘酷無情。」主角這樣想著,一派憤世嫉俗的樣子。這點,他和我的距離並不大,也許,和你們或其他人的距離更近。

評論家各有各的解讀,有的認為本書揭發了中年男性的危機意識,有的則表示在對生活的繁瑣程度進行哲學式的探勘,當然也可上綱到人類意識與潛意識的衝突。要我來說,這部小說可以是我個人的日記,也可以是自己內心獨白的紀錄。在臺北及台灣其他城市,我相信也有其他人寫著相同的日記,也許沒有那麼坦白,沒有那麼露骨,也許抑鬱程度沒有那麼嚴重,但也許在各方面,強度都勝過這部小說許多,更加灰濛絕望。不過,至少我們都跟這位主角一樣,在思索、在生活、在等候著新的機會。

格納齊諾的新作《女人•屋子•小說》(Eine Frau, eine Wohnung, ein Roman,2003)及《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Die Liebesblödigkeit,2005),正如前述,逐漸走入德國文學讀者的意識之中,畢希納獎更是在此推波助瀾。如果仔細比對這兩部作品和格納齊諾的生活經歷,我們可以相信其中融入許多自傳的成分。當然,在他懂得抽離的筆法下,我們仍是面對著與社會及心靈的衝突和妥協。《女人•屋子•小說》其實也可叫做《一位年輕藝術家的肖像》(喬哀思的作品),敘述一名想成為作家,卻又毫無頭緒的男人。這位年輕人滿腦子只有書,東摘西節,幫當地的小報寫些普通的新聞,就這樣跌跌撞撞嘗試著。當他中學畢業後,夢想闖出一番名號,但他的母親比較實際,幫著兒子到處找些學徒工作,園藝、糕點、製作輪胎、釀酒等等,但這位兒子既不喜歡巧克力,也不愛啤酒,只想著:書。整天夢想著閱讀和寫作。之後,他慢慢見了世面,成熟許多,夢想的東西也實際許多:一個女人、一間屋子,和一本自己的小說。跟著,當他母親要他學商時,當地的報紙刊登出他的一篇文章,於是一個美妙的雙重生活出現了:白天,他當個學徒,寫著出貨單據,晚上則幫報紙寫些小文章,而他和他的女同事似乎也產生了些火花,朝他的理想夢境又跨出一步。這部被歸類為成長小說的作品,依然帶著他獨特的氣質:輕盈、幽默、創意十足、文筆原創。他對現實的貼切觀察似乎源源不絕,也能看到現實中的缺陷,而且就像第一次見到般的新奇,讓讀者在閱讀之際,不時碰觸到驚喜。

至於《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一如他先前的作品,一樣引起轟動與好評。他運用了反諷的文字,描述一名擁有太多愛情的男子的生活。這名在大學教授天啟學與預言學的男子同時愛著兩名女子,並自認這種雙份愛情就和對父母之愛一樣,可以同時付出享有,亦無分軒輊。然而,在書中,這位男子卻面臨了兩難與抉擇,當他決定要捨棄其中一份愛情時,卻陷入徬徨之境,無從選擇與割捨。作者精確剖析出這位主角的心境,心理刻繪細膩,文字雅致流暢。

德國人花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才認識這個有著義大利姓氏的德國作家格納齊諾,而台灣讀者並未晚他們太多。德國人要到現在才承認獨特的幽默與嘲諷亦是一種深刻的思想,格納齊諾正是這樣一位會被人忽視的作家,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堅持與獨特的關懷,而不是刻意的深沉與譁眾取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