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父親

作者:徐嘉澤

出版日期:2009 年12 月 01 日

總計4 頁,第3 回上頁

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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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的父親
父親六十二歲那一年,總算卸下了重擔─他沒了工作。早年的父親在我眼中總像是一個鮮少存在的角色。在國小那一段時間,清晨尚未天亮之際,家中只有我一人早早起床,推開父母房門跟尚在睡夢中的母親要了錢,便出門替家中五口人買早餐,那一段如今看來短短的路程,在那段時間卻總像是綿延無邊際的旅程,而我像獨行在荒涼沙漠中的老人般一人默默地走著。尤其冬季更是如此,天亮得慢,許多荒野漫談的故事情節不斷自心底慢慢呈現出來,轉個彎角處有戶人家的狗會朝著路過的人不停狂吠,這些不斷地喝阻自己的前進。沒有人的街道,那早餐店的恍恍燈光成了這趟漫長旅途中唯一的指引,我像是一艘被慢慢引渡上岸的船隻一般,奮力的前行。買好一家五口的早餐,將一袋豆漿拎在右手,饅頭、蛋餅、三明治之類的早點提在左手,看著前方仍舊像是黝黑沉睡的夜,獨自一人慢慢的行了過去。回到家尚未有人起床,我拿了自己的那一份先吃了起來,換穿好制服整理好書包,待陽光出現時就準備出門,那時的父親仍在房裡。

國小時候回來得早些,下午三點半已在公寓巷弄之間和鄰居玩起羽毛球、躲避球、跳格子,一直到家家戶戶傳出飯菜香,某戶人家母親大聲嚷著:「某某某,回家吃晚飯了!」大家便開始作鳥獸散。父親會在五點多一點進到家門,像隻頹圮疲倦的獸一般,不發一語的先去洗澡,然後一家人坐在飯桌上開動。印象中的父親就是不斷的低下頭扒著飯,然後拖著疲累的身子窩回到他溫暖的巢穴,仿若冬眠著,那些微的酣聲伴隨著客廳外的電視聲像拍打上岸的潮浪一起傳入我的耳內。七點一到一家大小輪番上陣去把門內冬眠中的獸給挖了起來,父親伸了懶腰似乎不信時間過得會是如此快,別人黃粱一夢可以經歷一生,而自己一夢卻彷彿被上帝之手偷偷掩去好幾些時間。父親換穿上另一套工作服,洗把臉又出門去了。而凌晨時分,睡夢中的我偶爾會被客廳中鑰匙喀擦、門把轉動的聲音給驚醒,不過隨即又沉落入夢中。

雖然知道父親回來了,不過此刻的自己沒有任何體力張開眼睛跟父親說聲:「哈嚕!老爹您回來啦!」
升上了國中之後,我的那三年生涯像是沒有父親的狀態,早上我依舊是家中最早起床的人,按照慣例去爸媽房間拿了早餐錢,早早出門替一家五口買好早餐回來。那時的冬天夜色已經算不了什麼了,因為關於鬼怪和狗吠都不及每天的大小考及老師的教鞭可怕,出門總在背誦著英文或國文,一聲聲如在夜裡念經的得道高僧般的鎮退了那些妖魔和害物。回家吃了早餐到爸媽房間說了聲再見,看了矇在被子裡頭的父親一眼,父親整個人深深地蜷在被窩,只露出些許的黑色髮根。國中的上課時間像不斷增高的建築物一般越疊越高,上完正課要上輔導課,上完輔導課要上補習班,回到家已經七八點。而那段時間運氣好一點的話可以看見剛要出門的父親,我口中說著:「爸,你要出門上班了啊!」而父親的口氣同我一般,兩人像是不熟悉的鄰人互打招呼的輕鬆平常:「嗯!」然後騎著機車又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凌晨,父親轉動門把和鑰匙的喀擦聲再也嚇不了我,因為為了沉重的聯考和課業壓力我每天都得一兩點方能上床睡覺,只不過我和父親始終隔著一扇又一扇的門。

高中,我終於不用再替一家子的人買早餐了,因為大家有了自己的意見,早吃膩了饅頭、豆漿、燒餅油條之類的。於是母親習慣以錢幣取代桌上的早餐。我一樣的早起,六點未到便取了桌上那一份自己的硬幣,打開爸媽房門和他們說聲:「我出門了!」到學校我將所有的窗戶打開,噴了將近三分之一罐的殺蟲劑,然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開始認真讀著書。那個時候我總算知道,如果我不再認真一點考上一所好大學、將來有一份好工作,那麼以後我的兒子就會在他的記憶中模糊了我的身影,甚至會忘記他有父親的這一個事實。高中那時整個大社會經濟不好,父親晚上不用工作,因為老闆覺得父親在公司的用途不大,將來還要給他一筆退休金,怎麼樣都不符合經濟效益。父親被工廠惡意資遣沒有拿到半毛資遣費,印象中父母親像是個老實的莊稼人一樣說著:「算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