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問了，不是嗎？我會保密的。我姊姊說我很會守祕密，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強盜王一樣。」又是一陣沉默，彷彿雲朵遮去陽光。接著，女孩開始說話了，她的聲音非常輕柔，好像怕聽見自己的聲音一樣。

　　「我還很小的時候，有天晚上，一個老女人來到銀色大門前，她的手纏著玫瑰根，告訴我說，我的胎記不是生下來就有的。我七個月又七天大的那天，媽媽睡在她雪白的床上，那時有個精靈來到我搖籃邊。精靈摸了我的臉，在我臉上留下許許多多的故事和咒語，就像水手的刺青一樣。但是詩句和歌詞太多了，寫得太密，所以在我的眼皮上就像兩道烏黑的斑紋。其實那是河川和沼澤，湖泊和三角洲的文字。那些文字組成強大的魔法，等故事全都唸完，讓人從頭聽到精采的結尾，到最後一個音節，那個精靈就會回來審判我。

「老女人消失在純藍的夜裡，後來，我每天都躲在茉莉和夾竹桃叢深處，利用人家不要的銅鏡和池塘倒影讀上面的字，可是很辛苦，因為要反著讀，而且一次只能讀一隻眼睛上的字。」她停了下來，說話的聲變最後變得好小，簡直和編織乳白絲線的蜘蛛差不多安靜。

　　「而且都沒有人要來聽。」

男孩凝視著她。他靠得很近，看得到她眼皮上純黑的地方其實有彎曲的線條，似乎有多到難以想像的文字。他愈近看，就有愈多字的形狀躍向他眼前，他看得頭昏眼花。

其他的孩子都不見了，只剩他們倆站在多瘤柳樹糾纏的枝葉下，這兩人輕聲細語，就像竊賊在談論陰謀勾當。

男孩舔舔嘴脣，對她說：「告訴我好嗎？告訴我妳眼皮上的故事，拜託，一個就好。」他好怕她會像常挨打的獵狗一樣，被罵幾句就跑走。但她還是張著那對奇異的黑眼，不停望著他。

「別人都不願意靠近我，只有你對我好；我也只能跟你說故事作為回報。可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不能待在外面的花園，要到我躲的地方。他們發現了一定會處罰你，然後搶走我僅有的鏡子和小刀，把我關起來，不讓惡靈蝕空他們漂亮的房子。」

他們就這麼悄悄離開泛黃的柳樹，跨過一排又一排的玫瑰，穿過開花的栗樹枝條彎成的拱門，眨眼就被叢叢白色花瓣包圍，花香像許多隻手一樣輕觸著他們。赤色的樹幹交織成低矮的屋頂，一小片軟軟的地上鋪滿葉子，兩個人席地而坐還很寬敞。

「那我告訴你我從左眼眼皮上讀到的第一個故事。」

男孩像森林深處雙耳如絲的野兔一般，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從前從前，在很遠的地方有位不安分的王子，雖然父王有錢，宮裡的女人都如花似玉，宴會廳的樂子又多，但他仍不滿足。這個王子名叫里安德，是以強風般躍過荒原的黃褐色獅子為名。有一晚，他像隻出獵的鷹隼，爬出大城堡覆滿藤蔓的城牆，希望能找到目標可以追尋，平息胸中折磨人的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