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什麼了？你幹了什麼好事？壞透了，死小孩！──你這混帳，惡魔！」她又開始尖叫，叫聲比夜梟還尖銳；那群鵝和她一起哀慟地悲鳴。人和鵝的哭嚎聲十分怪異，讓人毛骨悚然，叫聲中滿是原始的、無盡的悲傷，似乎撕裂空氣，也撕裂肥沃的紅土地，像爪子那樣抓刨他的耳膜。

過了好久，女人終於安靜下來，搖搖她的大頭開始低泣。王子楞楞地站在那兒，倒不是怕她生氣，而是為自己做的事被發現而懊惱。她不過是一介女子，他殺的只是隻鵝；她年紀也大了，個子又矮，他曉得自己沒什麼好怕的。王子把死鵝藏到背後，希望能用寬闊的胸膛和雙臂遮住那隻鵝。

「這位夫人，我沒有惡意，我只是偶然經過您的屋子。」他才說完，邋遢的女人又發出駭人的尖叫，兩眼睜得銅鈴大。他這時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居然是黃色的，看來野蠻又病態。

「騙人，你騙人！你殺了我的鵝，我美麗的鳥兒，我的孩子啊！她是我的孩子，你竟敢扭斷她脖子！我親愛的孩子啊！」她傷心地哭了出來。王子一頭霧水，把鵝的屍體從背後拿出來給那老嫗看。

然而，他手裡抓的卻不是鵝，是個美麗的年輕女子，嬌小纖弱得像停在水上的鶴，長長的黑髮像條蛇纏在他手上，而他就握著她辮子的髮根。她身上薄紗似的衣服只夠蓋住窈窕的肢體，修長滑潤的頸子斷得整整齊齊。

滿臉刺青的老嫗像拿鐮刀揮過麥子那樣揮起斧頭衝向他，他拋下女孩，女孩的身軀跌落草地，發出砰一聲可怕的巨響。老嫗衝到他面前停下來，呼出的氣息向他撲面而去，滿是爛李子和不知名的黑苔蘚味。她舉起斧頭一揮，砍去王子左手兩根手指，然後舔掉濺上她乾裂嘴脣的血滴。那一擊又快又猛，王子來不及逃，他慘叫了一聲，抓住受傷的手，心裡明白要是逃開，少的還不只是手指頭。他像孩子一樣胡亂發著誓，保證會給老嫗千千萬萬個王國，一百隻龍的寶藏，但是她什麼都不要，只把空著的那隻手緩緩移向腰間的長匕首。

「你殺了我的孩子，她是我唯一的女兒。」

她在溼漉漉的地上放下沉重的斧頭，接著由鞘中拔出那把白亮的刀刃，金屬磨擦發出長吟──

女孩停了下來，望進她同伴像日落時分深沼般的眼睛。

「別停啊！」他連忙說，「後來呢？她當場殺了他嗎？」

「欸，已經晚上了耶。我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該去吃晚餐，我要在雪松樹枝上做床好睡覺了。」

男孩張口結舌，忙著找理由留下來聽受傷的王子下場如何。他心急地低語，「等一下，等一下。我去吃晚餐，然後像勇敢的里安德王子一樣為我們偷吃的來，像鷹隼打獵那樣趁著天黑偷溜出來，晚上就待在你這裡，天空有星光，星星就像太陽下的鶴羽一樣亮。那時候再聽你把故事說完。」他看著她，心裡的渴望比這時皇宮裡的任一枝火把都猛烈。

她像廟裡禱告的人那樣低著頭，不語。

到最後，她依然沒抬起頭，不過終於點點頭。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