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中
最後一絲雲彩像緋紅的豎琴弦，輕吟一聲，落入西邊沉靜的黑暗中。男孩回來了，緊抓著幾乎塞爆的手巾。他爬進灌木叢，得意地排開他們的盛宴。女孩仍舊坐著沒動，跟他離開時同個姿勢，靜止如花園裡雕像沉靜的側影。她異常地沉默，讓他覺得不安，害怕了。他受不了她用那雙黑眼，那雙周圍一圈怪斑紋的寬大杏眼凝視他。

他低下頭，楞楞地看著蒸氣騰騰的食物。在那小塊絲質的方巾上，擱著一隻晶亮亮的烤鴿、圓滾滾的桃子和冷梨子、半條塗滿果醬的奶油麵包、燉蘿蔔與馬鈴薯、一塊硬乾酪，他還從桌上的裝飾品裡偷了幾朵糖漬紫羅蘭。他由口袋裡掏出一瓶摻水的白酒，這是他在廚房探險最大的斬獲。

但女孩動也不動，沒伸手拿烤鴿，也沒碰梨子。暖和的風把她烏鴉黑的髮絲吹到她臉上，她突然就顫抖著哭了起來。男孩怕看她哭她會尷尬，卻不曉得該看哪裡好。他的目光落到遠方搖曳的柏木枝條上，等待著。直到啜泣聲慢慢停了下來，他才轉頭看向她。

沒有人讓她去皇宮吃晚餐，她這輩子沒吃得這麼好過，這他當然知道──他能想像她靠園子裡的水果和堅果維生，像乞丐一樣四處覓食。然而他無法了解為什麼有人看到豐盛的食物會哭泣。他柔軟的手總是漫著玫瑰油的香氣，頭髮油亮，只活在宮廷這個寵愛漂亮孩子的世界；不過他這孩子有著高貴的胸襟，懂得不表示同情，免得更讓她困窘。

她不發一語，從銅亮的烤鴿上撕下一隻翅膀，秀氣地吃起肉來。接著她從樸素的裙褶間拿出一把華麗的銀質小匕首，把淡綠色的梨子剖成兩半，遞了半個給男孩。他有點好奇那麼漂亮的刀是從哪來的；他都沒有那麼精緻的東西，而她穿著那身破舊的衣裳，指甲黑又髒，竟然會有那把匕首。這時，女孩笑了起來，下巴流下一道香香的果汁。這是她第一次笑，那笑容就像山澗上升起的月亮，公鹿蒼白鹿角上的月光，或是流過夜空下的清澈溪水。當她再度開口，男孩撥開自己臉上濃密烏黑的頭髮，熱切地靠向前；他心不在焉地咬了口熟透的梨子，又往嘴裡塞進一小塊乾酪，楞楞地咀嚼，完全沒注意食物是什麼味道。她開始說話，大眼睛慢慢閉闔，眼皮和那上面覆著的斑駁顏色就像黑百合一般，襯著她白晰的臉龐。
「瘋狂的女人從腰帶上拔出長匕首，半開玩笑地架在王子柔軟的頸子旁一會兒，在劃下致命一刀前，停息片刻……」

王子與鵝的故事（續）
「夫人，求求您放了我。」他低聲說，「我會留在這裡做您的僕人；我會代替您的鵝女，一生一世對您忠心耿耿。我年輕，身體又壯，隨您差遣。求求您。」

他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提議，也沒想過自己打不打算確實履行承諾。那些字句就這樣從他嘴裡吐出，好像老嫗伸手進去扯出來似的。

她雙眼像閃著千萬雷電的雲層一樣閃爍，接著射出一抹算計的光芒，轉眼間匕首就離開了王子的咽喉。

「就算我答應了，你也未必能活命。」她嘶啞的聲音有如破曉時大蟾蜍的鳴唱。「我告訴你我女兒的事，還有她怎麼長出翅膀的故事。你聽完之後，會明白你剛剛提議了什麼，再看看你是不是寧可一死。」

她說到這兒停下來，從衣領上撕下一長條斑駁的毛皮幫他包紮手上的傷口。她動作嫻熟，而且出乎意料地輕巧，甚至有那麼一點點溫柔。她從腰間小袋挖出一些爛葉子，他大概認出其中有月桂和杜松。老嫗將葉子壓向他殘存的指根，包緊藥糊之後，看著他的手，仔細檢查包紮的成果。

「先告訴你，我沒瞎，看得出你年輕，體格又好，我當然可以把你的青春和體力像井水那樣用盡。問題是你肯傾聽嗎？肯學習嗎？你能保密嗎？我可不太相信。在我看來，你這小子給人慣壞了，什麼也聽不進去吧。」

王子的手這時已經不再劇烈抽痛了，而他暗忖自己說什麼對她都沒用，因此什麼也沒說，耐心地低下頭聽她說話。老嫗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了下來，在變形的指節間捲起幾片百里香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