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考斯基煮了七十年的一鍋東西

Septuagenarian Stew:STORIES & POEMS

作者:查理.布考斯基/著

出版日期:2005 年06 月 24 日

總計4 頁,第4 回上頁

內容連載

01020304

撒旦之子

我十一歲時有兩個死黨,哈斯與摩根,他們都是十二歲,夏天沒有上學,我們坐在我爸車庫後面的草地上曬太陽,抽香菸。

「狗屎。」我說。

我們坐在一棵樹下。摩根與哈斯的背靠著車庫。

「怎麼回事?」摩根問。

「我們要逮到那個龜兒子,」我說,「他是這裡的一大恥辱!」

「誰?」哈斯問。

「辛普森。」我說。

「對啊,」哈斯說,「太多雀斑了。他讓我受不了。」

「不是因為那個。」我說。

「是嗎?」摩根說。

「對。那個龜兒子說他上週在我家屋子下面幹了一個女孩。那是個天殺的謊言!」我說。

「當然是。」哈斯說。

「他根本不會幹。」摩根說。

「他只會撒謊。」我說。

「撒謊的都是孬種。」哈斯說,吐出一個煙圈。

「我不喜歡聽到一個有雀斑的傢伙這樣吹牛。」摩根說。

「那麼我們應該去逮他。」我建議。

「有何不可?」哈斯說。

「走吧。」摩根說。

我們走到辛普森家的車道,他在那裡對著車庫門玩手球。

「嘿,」我說,「看誰在那裡自己玩!」

辛普森抓住反彈的球,轉過來看我們。

「嗨,大家好!」

我們包圍他。

「最近有沒有在誰家屋子下幹女孩?」摩根問。

「沒!」

「為何?」哈斯問。

「喔,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你幹過任何人,除了你自己!」我說。

「我要進屋子裡了,」辛普森說,「我媽要我洗盤子。」

「妳媽洗了她自己的屄。」摩根說。

我們都笑了。我們朝辛普森逼近。我突然對他肚子揍了一拳。他彎下腰,抱著肚子。他那樣子過了半分鐘,然後站起來。

「我爸隨時都會回來。」他告訴我們。

「是嗎?你爸也在屋子下面幹小女孩嗎?」我問。

「不。」

我們笑了。

辛普森沒有再說話。

「看看那些雀斑,」摩根說。「每次他在屋子下面幹了一個小女孩,就長出一個新雀斑。」

辛普森沒有再說話。他看起來越來越害怕了。

「我有一個妹妹,」哈斯說,「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在什麼屋子下面幹我妹妹?」

「我從來不會那麼做,哈斯,我向你保證!」

「是嗎?」

「是的,我說到做到!」

「嗯,這是要保證你不會去做!」

哈斯對辛普森肚子猛揮一拳。辛普森又彎下腰。哈斯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塞進辛普森襯衫的頸後。辛普森站了起來。他含著眼淚。一個膽小鬼。

「讓我走吧,拜託!」

「走去哪裡?」我問,「躲到你媽的裙子下,幫她洗碟子?」

「你根本沒幹過任何人,」摩根說,「你甚至沒有老二!你從耳朵尿尿!」

「如果我逮到你偷看我妹妹,」哈斯說,「你就會被痛扁一頓,變成一粒大雀斑!」

「放我走吧,拜託!」

我想要放他走。也許他沒有幹任何人。也許他只是在做白日夢。但我是這裡的老大。我不能露出任何同情心。

「你跟我們走,辛普森。」

「不要!」

「不要個頭!你跟我們走!走!」

我走到他身後,踢他的屁股,很用力。他大叫起來。

「閉嘴!」我吼道,「閉嘴否則你就要倒大楣了!走!」

我們押著他走出車道,越過草坪,走到我家車道,進入後院。

「現在給我立正站好!」我說,「雙手貼緊大腿!我們要舉行一次私人審判!」

我轉身問摩根與哈斯,「有誰認為此人撒謊說他在我家屋子下幹小女孩,認為他有罪的請說『有罪』!」

「有罪。」哈斯說。

「有罪。」摩根說。

「有罪。」我說。

我們轉身面對囚犯。

「辛普森,你被判有罪!」

眼淚真的從辛普森臉上湧出來。

「我什麼都沒做!」他抽噎著。

「那就是你的罪,」哈斯說,「你撒謊!」

「但是你們也常常撒謊!」

「我們不會撒謊說幹了什麼人。」摩根說。

「你們最常這樣說,我就是跟你們學的!」

「班長,」我轉身對哈斯說,「把囚犯的嘴塞起來!我聽夠了他的謊言!」

「是的,長官!」

哈斯跑到曬衣架。他找到一條手帕與抹布。我們抓住辛普森,他把手帕塞進他嘴裡,再用抹布綁住他的嘴。辛普森發出哽咽的聲音,臉色發白。

「你想他能呼吸嗎?」摩根問。

「他可以用鼻子呼吸。」我說。

「對。」哈斯附合。

「現在我們要怎麼辦?」摩根問。

「囚犯有罪,對不對?」我問。

「對。」

「嗯,身為法官,我宣判他要被吊死!」

辛普森發出一些聲音。他的眼睛望著我們,懇求著。我跑進車庫拿繩索。有一條捲好的繩子掛在車庫牆上。我不知道我爸要用它來做什麼。據我所知他從來沒用過。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

我拿了繩子出來。

辛普森開始逃跑。哈斯緊追在後。他飛撲過去,把他撲倒在地。他把辛普森翻過來,開始毆打他的臉。我跑過去,用繩索的一端抽打哈斯的臉。他停止毆打,瞪著我。

「你這個混蛋,我要把你揍扁!」

「身為法官,我判決此人將被吊死!就是這樣!放開囚犯!」

「你這個混蛋,我會狠狠揍扁你!」

「我們先吊死這個囚犯!然後你跟我再來解決!」

「我們等著瞧。」哈斯說。

「囚犯站起來!」我說。

哈斯鬆開手,辛普森站起來。他的鼻子流血,染到他的襯衫。很鮮紅。但是辛普森似乎屈服了。他已經不再啜泣。但是他的眼神非常驚恐,看起來很可怕。

「給我一根煙。」我對摩根說。

他塞一根到我口中。

「點燃。」我說。

摩根點燃香菸,我抽了一口,然後叼著煙,用鼻子噴出來,同時把繩子的一端打了個繩圈。

「把囚犯送上陽台!」我命令。

後面有一個陽台。陽台上有屋頂。我把繩索丟上去,繞過一根橫樑,然後把繩圈拉到辛普森的面前。我不想繼續下去。我想辛普森已經受夠了,但我是老大,等一下我還要教訓哈斯,我不能露出任何弱點。

「也許我們不該這樣做。」摩根說。

「這個人有罪!」我叫道。

「對!」哈斯也叫道,「吊死他!」

「看,他尿褲子了。」摩根說。

沒錯,辛普森褲子前方有一塊暗掉,而且漸漸擴大。

「沒種。」我說。

我把繩套繞過辛普森的頭。我拉扯繩子,讓辛普森掂起腳尖。然後我把繩子一端綁在屋角的水龍頭上。我把繩子綁緊,叫道,「我們趕快跑」!

我們看著辛普森掂著腳被吊在那裡。他輕微地轉動著,看起來是死定了。

我開始跑。摩根與哈斯跟著我跑。我們跑上車道,然後摩根轉彎跑回他家,哈斯也轉彎跑回他家。我發現自己沒地方去了。哈斯,我想,你不是忘了我們還要打架,就是你不想要了。

我站在人行道上一會兒,然後我跑回到院子裡。辛普森還是吊在那裡,輕微地旋轉。我們忘記綁住他的手了。他舉起手想要鬆開脖子上的壓力,但是他的手都滑掉。我跑到水龍頭那裡解開繩子,放他下來。辛普森撞到陽台,然後滾到草坪上。

他的臉朝下。我把他翻過來,解開他的嘴巴。他看起來很糟糕。看起來好像會死掉。我傾身往前。

「聽著,你這個混蛋,別死掉。我不要殺你。如果你死了,我很抱歉。但是如果你沒死,而且又告訴任何人,那麼你就死定了!懂嗎?」

辛普森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我。他看起來很可怕。他的臉是紫色的,脖子上有繩索摩擦的痕跡。

我站起來,望著他一會兒。他沒有動。看起來真慘。我有點快要昏倒了。然後我振作起來,深吸一口氣,走上車道。現在大約是下午四點。我走著走著,走到大街上,我繼續走著。我有很多思緒。我覺得我的生命好像要結束了。辛普森一向獨來獨往。可能很孤獨。他從來不跟我們一起鬼混。他那樣子很奇怪。或許因此才讓我們對他不懷好意。不過,他也有些地方還不錯。我覺得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又沒有。我只是有一種很空虛的感覺,充斥在我的肚子裡。我走著走著。我走到了公路,然後回來。我的鞋子讓我的腳很痛。我父母總是買便宜的鞋子給我穿。也許一個禮拜還不錯,然後皮革就會裂開,釘子從鞋跟刺上來。但是我還是繼續走。

當我回到車道時,已經是黃昏了。我慢慢走下車道,來到後院。辛普森不在那裡了。繩子也不見了。也許他死了。也許他在別處。我望望四周。

我父親的臉出現在紗門後面。

「進來。」他說。

我走上陽台樓梯,走過他身邊。

「你母親還沒回家。還好,你回臥室去,我要跟你談一談。」

我回到臥室,坐在床邊,望著我的廉價鞋子。我父親是個大個子,六呎二吋半。他的頭很大,眼睛掛在很粗的眉毛下。他的嘴唇很厚,耳朵很大。他裝都不用裝,看起來就很兇。

「你到哪裡去了?」他問。

「散步。」

「散步,為什麼?」

「我喜歡走路。」

「你什麼時候喜歡走路?」

「從今天開始。」

一段很長的沈默。然後他又開口了。

「今天我們家後院發生了什麼事?」

「他死了嗎?」

「誰?」

「我警告他不能說出來。如果他說了,那麼他就沒死。」

「他沒死。他的父母準備去報警。我必須勸他們很久,才讓他們不這樣做。如果他們報了警,你母親會被氣死!你明白嗎?」

我沒回答。

「你母親會被氣死,你明白嗎?」

我沒回答。

「我必須賠錢給他們,他們才安靜下來。還有,我必須賠醫藥費。我要狠狠揍你一頓!我要好好管教你!我不要養出一個不容於社會的兒子!」

他站在走廊,一動也不動。我看著他眉毛下的眼睛,還有那龐大的身體。

「我要找警察,」我說,「我不要你管。去找警察來。」

他慢慢朝我過來。

「警察不瞭解你這種人。」

我站起來,握緊拳頭。

「來吧,」我說,「我不怕跟你打架!」

他衝了過來。很閃的一道光,還有一記重擊,我沒有真的感覺到,就已經倒在地上了。我爬起來。

「你最好宰了我,」我說,「因為等我長大了,我會宰了你!」

下一擊讓我滾到床底下。那似乎是個好地方。我往上看到了彈簧,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友善,這麼美好的景象。然後我笑了,那是很緊張的一笑,但是我笑了,因為我想到也許辛普森真的有在我家屋子下面幹了一個小女孩。

「你在笑什麼勁?」我父親吼道,「你真的是撒旦之子,你不是我的兒子!」

我看到他的大手伸進床下,想抓住我。我用雙手抓住他的手,使出全身力氣咬下去。一陣怒吼傳來,手也縮了回去。我的嘴巴嚐到了鮮血,吐出來。我知道辛普森沒有死,但我可能沒多久好活了。

「好,」我聽見我父親低聲說,「現在你真的要自討苦吃了…」

我等待著,我只能聽到很奇怪的聲音。我可以聽到鳥叫聲,我可以汽車開過去的聲音,我可以聽到我的心跳聲,還有血液衝過身體的聲音。我可以聽見我父親呼吸,我把自己移到床底下的正中央,等待接下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