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陽光燦爛,比雪潔淨:深入雲南、絲路、西藏

作者:曾柏文

出版日期:2006 年07 月 28 日

總計2 頁,第2 回上頁

內容連載

01 02




曾柏文
交織在生命中的寬闊


我一直忘不了一個錯愕的面容。

六年前從梅里雪山歸來,我中停走訪東竹林寺。午后回山路邊攔往中甸便車,我卻在這大山大水間苦等了兩個多小時,體會到公路的寂寞。傍晚日影西斜、山風漸寒,我不得不沿山路找了戶農家求宿。那農舍孤懸於江谷邊坡,住著一對藏家父女。女孩十一歲,之前在奔子攔上過三年小學,說得上些漢語,有點害羞又難掩興奮地帶我這遠到旅人,在家中上上下下參觀。傍晚女孩說要去趕牛回家,大約一小時候回來,離去時還有幾分不捨依依。

可一會後,空曠的山谷中竟傳來久違車聲。我一興奮,便扛起行李拜別主人衝回路邊,也果真攔到一輛東風大卡,後頭站著一車和尚朝我猛笑,我二話不說翻身上車。和尚們到東竹林寺都下了車,熱情揮別。出發後車速快了,我趕忙抓緊欄杆,看著滇藏公旁的高山深谷呼嘯而過,竟覺自己像騎在一頭氣勢驚人的巨獸上,奔馳在這山水間。

車過轉角,前方突然出現那個藏家女孩,趕著牛正要回家。我揮手大叫跟她告別,倏地與她擦身而過,一回頭,我看見她半舉著手,一臉錯愕,快速消失在我視野。忽然,一陣意想不到的難過襲上來,帶著內疚。

從拉薩回到台北那年,我旋即趕赴倫敦,在書堆論文中琢磨心性,進廚房間找回自信。回國後我先進立法院做法案助理,見證了勞退新制誕生、319的紛紛擾擾。年底又打了場激烈選戰,帶著一幫夥伴舉辦座談、掃街拜票。幾年間的生命不斷向前滾動,生活總忙碌喧囂。

可就在不經意間,我常會沒來由地想起遠疆的光影,我會想起高原上的燦爛陽光、連綿雪山,想起村舍中飄著的燒炭味、公路上旋繞的引擎聲,或馬背上悠悠晃晃的節奏。我常想起瀘沽湖畔那個伴著寂靜閃電的月夜,想起鳴沙山吹著冽冽冷風的大漠日出,想起獨自走在帕米爾高原上的腳步聲,想到那種置身寬闊天地間,自己的渺小卑微。

而每每,我也會想起東竹林那個藏家女孩──

我記得她眼中映著藍天大地的燦爛,就像西單村的珠穆德瑪、小落水村的摩梭少年、布爾津尕姓女孩、石頭城腳那對塔吉克兄妹的眼神一樣。可我更惦念的,是她,與這群孩子們未知的人生。特別是這些年如火如荼的開發腳步、湧入的觀光潮,牽動著西疆社會急劇的變遷,帶來大量的衝擊對比。如果我幾年後還能再見到他們,我會在他們眼中見到什麼?是同樣的樂天單純、是生活提昇的幸福,還是相對弱勢下的迷惘,甚至憤怒?

這我說不清。就像千百年來無數政權興衰、商業動線替換,甚至環境資源的變遷,曾多次改寫過這片大地上人們的生活;但在當時,又有幾人能說得清他們那代人的命運?有多少樓蘭人能猜到水源將枯竭?有多少交河人或敦煌工匠能預見嘉峪封關的衝擊?一六七○年的葉爾羌汗國絕想不到,幾年後將滅於流亡回教領袖阿帕克霍加率領的蒙族佛教大軍。一九五○年解放軍入藏時,也沒幾個藏民能看到未來十年的劇變。

多少文明起落的痕跡、無數族群歷史刻下的社會印記,這一路上,流動的是一種深邃的無常。只是這種無常背後,卻又是歷史的長期合理性、是紮實的地理力量;而其在時空上的尺度,硬是把台灣新聞每天追逐的紛紛擾擾、日常生活許多計較與堅持,襯托得那麼短淺乏味。

於是,那一段段邊疆記憶便像一面心的濾鏡,用歷史的深遠濾去每天生活的喧囂浮躁,用大地的遼闊焠鍊心靈的謙卑豁達,用旅行生活的單純裁減浮誇的欲望。於是,記憶不再只是一種見聞,一種「我去過哪裡哪裡、看過什麼什麼」的標記;它滲透到生活中,交織在價值態度裡,並在我現下的生命裡注入燦爛陽光、寬闊風景。

沉澱記憶,也便醞釀出書寫的召喚。

去年我定下心,開始用文字將這兩萬多公里的旅程梳理一遍。從第一次闖蕩滇北的無知好奇、意外驚遇,兩年後帶著準備期待穿越絲路的見證,到最後從成都入藏,在生死交關中對親情、生命,甚至旅行本身的體悟,我忽然發現,這三段旅程竟像一場旅行態度的辨證,隱隱對應著輕狂年少、穩健壯年、與內省晚年三個生命階段。

正如生命,旅行也有建構的想像、有承諾與追尋、有節奏、有意外、有緣分與終曲。而我這一路所看見的,是人為建構的虛幻想像,能對人文地貌的實質重塑;是承諾與追尋,對生命重量的賦予。所體會的,是對內在節奏的傾聽貼近、對意外的坦然,以及當來到終點時,該要輕輕放下執著。以前讀過「朝聞道,夕死可矣,」年少的同學們還笑說傻。此去遠疆高原走這一趟天寬地闊,雖不見得是一種聞道,卻真在某種程度上,讓我面對有限生命,有更多從容。

寫作是一連串對記憶的質問,而用筆重走這段旅程,我質問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自己過去從教育閱讀中承接的,關於「邊疆」的種種想像。隨著在邊疆走的越久,「邊疆」這個概念卻因其代表的漢民族傲慢,吊詭地成為最大的懸念。而從中原視角挪移到中亞視角,試著碰觸邊疆民族的感受,便成為此行主要的挑戰。

我們總是要走出去,才能更看清自己,包括自己承載的歷史文化,自己所來自的島嶼。

最後,我想把這段我所珍惜的記憶,獻給摯愛的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