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燈公子

作者:張大春/著,鄭家明/繪

出版日期:2005 年08 月 25 日

總計19 頁,第19 回上頁

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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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律,是悼亡兼自傷之作。能夠解得,老朽佔了一個便宜;誰教我號鉅鹿翁呢?我號鉅鹿翁,又焉能不知鉅鹿之事呢?」鉅鹿翁道:「每年十月初三,這新河縣、柏鄉縣、平鄉縣、晉縣的老百姓都有一個迎令之會。古人以四時附會政令,百姓各安其時、服其令,就留下了這麼個風俗。是日也,鉅鹿之民扶老挈幼,相率至難得山行『燒葭』。

「燒葭者,便是焚燒蘆葦草膜。先民間這草膜燒成極細的灰燼,盛入各式律管之中,待冬至之日,律管之中的葭灰自然會應和天地之氣而飛騰舞動;先民便看這飛灰舞動的情狀,占卜來年農事的豐歉,很有幾分準頭。所以有『層城之宮,靈苑之中,奇木萬品,庶草千叢,光分影雜,條繁幹通,寒圭變節,冬灰徙筩,並皆枯悴,色落摧風。』的形容。

「『燒葭』就是冬藏之始,到了這一天,儘管尚未立冬,先民都要為『藏』作準備了。這『藏』原本指的是穀物,可禮俗久之而引伸、而變遷,到了唐、宋之後,又衍生出來些個『藏物』、『藏性』、『藏才』的講究。此外,芟伐蘆葦也是十分無趣之事,也不知是兒童們想出來的把戲,還是閒慌無聊賴者想出來的俚戲,前明以來,鉅鹿當地就盛行在十月初三當日,行『戴勝事』。無論老小,但凡事上難得山伐葦草,便得自製假面蒙覆頭臉,以為『入藏』。也有人附會說這是免得芟伐燒夷之時,為草蟲、火煙所傷。無論如何,人人蒙面覆首,不知彼我,倒是難得的樂趣。

「祇不過──凡事有其趣利,亦必有其害苦。以我輩道學之人視之,好端端一副面目,不能光明磊落示眾,必有暗室欺人之心。這才是『藏』之為災為難也!──達爺今番上鉅鹿難得山去,苦是遇上了藏頭覆面之人呢?」

達六合微微一笑:「我每年都去的。」
「尋常過往的,大約就是『半山明月似雕弓』一句,難得山土丘平曠 ,半山可見,蒼冥無窮。更何況是弓月,不能遍照萬有,所以祇能照亮半山;至於另外半山,恐怕就有蹊蹺了。

「到第二句『看射絲雲看射風』,是承上啟下之語。承上,說的是闃暗幽黑之處引人遐思,是時四周燒葭之人何止百千計?人人都帶著假面,無從認得、辨得;但是達爺飽歷江湖,閱盡干戈,已經嗅出不尋常的氣味來,才會以月為弓,『看射』,其實就是極盡目力蒐尋。雲狀如絲,莫非有風?正因為有風,習武慣鬥之人才能於毫不經意、也毫不起眼之處,感知非比尋常之事。

「如此,才接得上底下『秋水匣中知有意』的句子來了。秋水者,劍光也。匣中藏劍,焉能知其有光?以劍光比擬劍客的心思,則劍客的心思一定是隱藏不可告人的了。試問:一個劍客,有隱藏而不可告人之意,非行刺若何?」說到這兒,鉅鹿翁似乎刻意地停了下來。

「翰林翁,請說下去。」
「『庶人劍上奈何鋒』,用語至為淺顯,說的正是趙文王養的劍客,這些個劍客是甚麼樣的一種人呢?莊子形容得妙:『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嗔目而語難』。這樣兒的人,能幹出些甚麼樣的事業呢?也不過就是『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肺肝』,用莊子的話來看,就是『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決矣,無所用於國事』。要是把『秋水』、『庶人』兩句合起來看,就知道你達爺當時不但認出了那刺客,知道了他的心思,還同他對了幾句話。」

「我說了甚麼?」達六合兩眼之中迸出了異樣的神采,顯得既迷離、又詫訝。

「達爺說的詞兒,老朽不能重述;不過,要之不外是勸這『庶人劍』不要甘心情願、做了他人的爪牙罷?你還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不是你達爺的對手。──『奈何鋒』三字是此句之眼,《莊子•說劍》原文之中根本沒有說起『庶人劍』以何物為鍔、為脊、為鐔、為夾、為鋒──其實『奈何鋒』就是沒有劍鋒啊!。」
達六合聽到這兒,不覺拊掌大樂,道:「老翰林果然是翰林,看光景,我這詩是天機洩盡了呢!」

「不!天機還在後面──」鉅鹿翁壓低聲道:「之後的『蓬頭莫向丹墀去』雖然有勸勉那刺客不要輕舉妄動之意,但是也委婉道出:要買兇撲殺你達爺的正主兒,是在都下、在宮中,甚至在紫禁。真正有意思的是第六句:『炭啞已隨紫輅東』。這句話用的是昔時刺客豫讓刺趙襄子不成的典故。豫讓為了替智伯報仇,進入仇家趙襄子的宮室,忍污含垢,塗洗廁坑,倏忽而出刺之,卻不能成功。此子猶不甘休,遍體塗了漆,讓身上長滿了瘡;又吞了炭,以便改易聲音,行乞於市。結果連妻子、朋友都辨認不出他是誰來,到了這步田地,再刺趙襄子,仍不能遂其所願。最後拿了趙襄子的衣服刺了三劍,第四劍,便自殺了。

「如果『炭啞已隨紫輅東』說的是豫讓,那麼豫讓是自殺以謝智伯的,難道你遇上的那刺客也自殺了麼?依老朽看,非也、非也!他還是被你給殺了的──這就要從『紫輅』二字看了。

「輅者,大車也。一般用輅字,多是形容王侯親貴們出入所用之車,其用色好尚,蓋因時因地之不同而有異。本朝以來,王侯用車偏不尚紫──近年聞知倭人服色分四等,其尚紫惡黑,里巷皆知。是以王公貴人之飾車者,幾無一用紫。可鉅鹿這地方『燒葭』確有一種專為運送粗大葭灰的車,其色青,謂之『溫涼車』。古代給帝王迎靈送葬的車,也是叫『轀輬車』,然而鉅鹿之人以燒葭之禮而名其車為轀輬,乃取『溫』、『涼』之意。

「為什麼呢?原來車中所載,都是不合律管所用的粗粒兒葭灰,量極大、但是質極輕。焚灰放涼,用紗網濾過,已經不熱了,偶有餘溫而已,才能乘車載走。燒葭過後,老小男女人手幾捧葭灰,灑入車中,這叫『送劫灰』,討一個吉利。青色的車,在月光、篝火掩映之下,載灰而去,傾入河川,永離是鄉,這是鉅鹿父老的舊俗深願。不過,遠遠望去,青色的車,在一片火紅的餘影之下,卻綻泛著森森紫氣,此景,旁處還沒有呢──不料這轀輬車卻替達爺運送了一具屍體!不然,怎麼會有『炭啞已隨紫輅東』這樣的句子呢?」

「如果說那刺客殺不了我,於是隨車而去,有何不可?」
「那麼,又何至於寫出接下來的『坐對蒼茫思碧血』呢?」鉅鹿翁得意地笑了起來:「達爺!老朽看你寫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同你斟字酌句,也必搜索枯腸而後,方能下一解。這,都是你用字不妄,命意不紛,不蹈襲陳言,方才有以致之啊。你忘了,老朽剛讀罷你的詩,便說:『別怪老朽多嘴!你,又殺了人了?』為甚麼說『又』呢?機關就在這『坐對蒼茫思碧血』之中。

「昔日周敬王有一賢臣萇弘,忠言極諫,不為王所用,最後還給處以刳腸破肚之刑。萇弘死了之後,四川當地的父老將他的血藏起來,三年之後,血化為碧色,此後人皆謂忠臣烈士曰:『碧血』。一個刺客的屍體,教你給藏在『送劫灰』的輅車裡,怎麼會讓你想起甚麼忠臣烈士呢?還有,這坐對又是甚麼意思呢?『坐對』可以解作『坐而對之』,也可以解作『實出因於』──由如今日法曹定人之罪,所稱『坐實』者;乃至於唐人劉禹錫的〈山行〉詩也有如此的句子:『停車坐愛楓林晚』──『坐愛』者,自然宜解成『實出因於喜愛』──是以『坐對蒼茫思碧血』所說的,正是目送紫輅車運屍而去之後心事的跌宕。

「殺了一個意圖行刺之人,怎麼這麼多感慨?原來行刺的這個人不是唯一的一人,此際面對蒼茫,而不得不思及『碧血』,原來,三年以前,你也曾經遭遇過一個刺客、也曾經殺了那刺客。讓老朽算一算:一年、兩年……三年之前,不正是老朽致仕之時,不也正是達爺您──在通衢之上踢殺一個『俯仰獨威』的外地拳師之時麼?難道,今年燒葭之日達爺在鉅鹿難得山遇見的這刺客,居然同那拳師還有瓜葛了?」

「老翰林!佩服佩服!」達六合道:「碰上了像老翰林這樣的知音,達某怎能再隱瞞情實呢?不過,作詩之人雖肯抒懷言志,卻又往往不願輕易將心事示人,是故愈刳剖,愈藏匿;聞道人說:無論藏得多麼嚴密,詩句之中,總有一二破綻,渾將心事流露。達某卻要請教:但不知老翰林是怎麼看出我這詩中的破綻來的?」

鉅鹿翁拈著鬍子、揚著眉、瞑著眼,一指桌面兒,道:「我說得渴了,討一桮醪酒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