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計7 頁,第2 頁 回上頁內容連載01020304050607序言 偉大經濟學者的生活經驗 傳記作家常覺得自己置身窘境。 許多人愛讀他們的書,但相較於小說、戲劇或歷史作家,傳記作家總覺得自己有必要為自己作些解釋。自命清高的人看待傳記,總不免抱著疑心,覺得這不是純粹的文體:融合了許多不連貫,甚至互相矛盾的資料,缺乏邏輯,沒有美學上的整體感。這是受事實所限制的小說,是載滿註腳的偷窺內容。傳記作家做的,究竟是說故事,抑或是作什麼解釋? 經濟學家的生活與理論有何關係? 我第一本凱因斯傳記在一九八三年出版時,立刻招來大家對傳記的質疑,提出了下面這個問題:「偉大經濟學家的生活,究竟和他的經濟理論有沒有關係? 」奧地利經濟學大師熊彼德(Joseph Schumpeter)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有」,一九四六年凱因斯去世時,他在訃聞中寫道:「凱因斯沒有子女,他的人生哲學基本上是短期的哲學,因此他毅然追求他僅有的「行動參數」──金融管理,不但以英國人的身份,而且以「他所屬的那種英國人身份」。 凱因斯之所以無兒無女,當然是因為他是個同性戀者。雖然他在四十歲出頭和芭蕾舞星洛波卡娃(Lydia Lopokova)結縭,婚姻美滿,而且凱因斯的第一位傳記作家哈羅德爵士(Sir Roy Harrod)完全未提及他是同性戀的事,但是我認為,如果不提凱因斯與畫家葛蘭特(Duncan Grant)之間重要的愛情糾葛,就不能稱之為凱因斯的人生。這當然等於是向反凱因斯經濟學的批評者繳械,但我認為凱因斯的經濟理論固若磐石,足以抵擋揭露其私生活而招來的砲火。 然而,大家還是提出問題,質疑凱因斯的人生經歷與他的思想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反凱因斯經濟理論的批評者掌握了這個機會,像李斯莫格(William Rees-Mogg)爵士便主張,凱因斯因同性戀的影響,排斥「通則」,而拒絕「通貨膨脹會自動受控的黃金準則」的想法。不過,支持凱因斯經濟理論的人出於反射作用,認為「生活」不能與「思想」混為一談。派斯頓教授(Maurice Peston)寫道:「這種說法(凱因斯的性別傾向和經濟理論相關)簡直是胡說。理論的邏輯驗證和實驗的相關性,與他本人各自獨立。(了解牛頓和愛因斯坦的生平,對於預言行星的運轉有什麼用處?)」 各個學術領域對於這個問題也有分歧的意見。社會學者戴維斯(Christie Davis)就提出「凱因斯的同性戀與其經濟理論是否有關係」的問題,他寫道:「只關心凱因斯理論是否正確的經濟學者,對這個問題根本沒興趣。經濟學家想法的真切與否,只能證諸事實,至於他的靈感是受戀屍癖、想和粉紅象親熱,抑或是想被澳洲裸體女警鞭笞所啟發,則無關宏旨。不過,這卻是社會學者關切的課題,他們關心個人的行為和思想是否會因性向偏差,不見容於社會,而受到影響。」為工黨領袖麥克唐納(Ramsay MacDonald)作傳的政治學者馬寬德(David Marquand)認為,凱因斯成長時期的「同性戀文化」,可以說明他對權威又愛又恨的曖昧態度:「凱因斯……根本不是當權派的成員,在情感上,他是個異鄉客,自有異鄉人的價值觀。」 這些都是值得探究的課題,因為它們揭露了傳記是否有其意義的問題。最基本的問題是:傳記究竟是要說故事,還是想要說明解釋?答案是,它想要兩者兼顧。傳記描寫的是人生充滿趣味的人──他們的生活就是精采的故事。當然,我們一開頭之所以想要讀他們的生平,是因為我們已經知道這些人名留青史或惡名昭彰,或甚至「有其重要性」。這些人的姓名就是讓讀者上鉤的誘餌,但除非他們的人生的確吸引人,或者藉作傳者之手吸引讀者,否則讀者就會脫鉤而去。有些人雖然「成就」平平,但一生經歷高潮迭起,或者充滿了大家都認同的情感,因此是絕佳的題材。有些人雖然有傑出的成就,但人生平淡乏味,即使傳記作家的妙筆也難以使其生花,因此不是好題材。 凱因斯和新古典經濟學家馬歇爾(Alfred Marshall)、庇古(Arthur Cecil Pigou)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既是偉大的經濟學者,也是個有魅力的人;即使他不是偉大的經濟學者,光是後者也足以作為他立傳的理由。我想大多數人讀傳記,是因為他們想更進一步了解這個人,而不是想要聽人「解釋」這個人的一生或成就。在我看來,滿足這樣的需求名正言順。 在傳記作家的心裡,想要「解釋」的欲望總是蠢蠢欲動,他覺得有必要從他所紀錄的雜亂事實和事件中,抽絲剝繭、追根究柢,找出「意義」,融會貫通。這種想法的根源在於,被描寫的主角有客觀、連貫的人格,正待傳記作家的如椽之筆,將其傳達得栩栩如生。這又牽扯到另一個觀念,認為不論是思想、藝術或行動各方面,傑出的成就或多或少和那種人格有關,因此必須提及、解釋。即使不管連貫性,我們依舊會認為,不論是在凱因斯或其他思想家的生平中,其內心的波濤起伏和其他事件必然也有一些關聯。至少,傑出的成就不論如何一定是和勤奮、持續的努力相關,作傳者似乎總是必須解釋書中人物如何孜孜不倦地熱愛工作。難道心靈上的成就不是個人特質配合了天時地利的結果?而這些因素難道不是傳記作家特別擅長探索的領域? 雖然傳記作家不免會嘗試解釋為什麼他的主角非比尋常,但供他使喚的科學工具其實少得可憐。大部分的傳記作家承擔這個任務時,心裡充滿的是對心理分析或社會理論的一知半解,想要藉著這樣的工具耙梳主角的生活,盡可能找出可以「解釋」其成就的「線索」。 好的傳記作家應該熟知人格、創造力等等的主要理論,以及史學家和社會學家在說明觀念的力量時所採用的方法。但是,據我閱讀諸多傳記的經驗,作傳者的立論越有系統,所得到的結果就越沒有說服力。原來,傳記作家不可能自欺欺人,以為找得到主角性格的各個不同層面、其「人生」與「思想」、其「思想」與「經歷」之間的關聯;即使這些事實的確有所牽連,也是如此。傳記作家頂多只能創造出滿足美學的關係模式──我們憑本能接受這些模式,因為它們符合我們對事物關係的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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