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中的江城:一位西方作家在長江古城探索中國

作者:彼得.海斯勒

出版日期:2006 年12 月 07 日

總計8 頁,第8 回上頁

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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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聲響不會困擾我。一大早的聲音把我吵醒,但那還好,因為那是學校常規的一部分,聽見這些聲音讓我覺得彷彿跟得上學校的節奏。當然,我無法跟得上學校的節奏──從某些方面來說,我永遠無法跟上這個節奏。但是在最初的那幾個星期,如果沒有我周圍這些不變的常規,我會覺得更加與環境脫節。

每件事都按照一個一絲不苟的時間表進行。早上有早上的例行事項:運動、鈴聲、上課,而在下午,當學生按照學校規定打掃校園,我常常聽見掃帚揮動的聲音。每個星期一和星期四,他們打掃教室。星期天晚上有政治集會,學生聚在一起發表演說、唱唱歌,歌聲在夜間的校園回響。

在一學年的開始,新生必須上軍訓課,每個班級形成一個兵團,男生和女生合在一起,人民解放軍的軍人來教他們行軍禮、走正步、轉彎、以立正姿勢站立。上軍訓課時,他們也學唱歌──這似乎是為共產主義增添樂趣的一種方式。我們的學生常常得為某個組織或機構表演愛國歌曲。

上軍訓課時,新生得穿班服:仿冒的粉藍色愛迪達成套運動服。站在穿著迷彩服、帶著硬梆梆軍人氣息的指導員旁邊,學生們那些鮮艷的制服,以及學生本身,似乎顯得極不搭調。他們都是二十初頭,但是,大多數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而且他們才剛剛離開農家生活。現在,他們戰戰兢兢地蜷縮在領導者的命令之下。天氣熱時,有些人昏倒了,被擡到陰涼處,其餘的學生則繼續走正步。當為期兩週的訓練結束了,當他們都學會了如何行進,他們步行到磨盤溝一個深邃角落的打靶場。在那兒,他們以火力強大的來福槍拚命地轟擊靶子,來突顯他們加入軍隊的儀式,我也聽見了這些聲音,聽見了一陣陣槍聲淹沒了烏江的水流聲。

到了晚上,校園迅速沈寂下來。宿舍的燈在十一點準熄滅──全部的燈一起熄滅,電被切斷了,一整排的建築物陷入一片漆黑。夜晚時,有時我會坐在外面的陽台上,看著那些燈熄滅,這種規律性也有一種撫慰人心的作用。

從我的陽台看來,夜色中的城市顯得十分美麗。在白天,涪陵是一個骯髒的濱江小城,你可以看出許多建築物過於迅速地建造起來。然而到了夜晚,一切缺點都消失了,只剩下水和光──明亮的燈光和黑漆漆的水,烏江那面深黑的鏡子被加上了紅、黃、白的條紋。有時候,一艘夜船輕輕朝上游滑行,不斷在船頭前方推進著三角形的燈光,而引擎則不斷在幽黑的江谷喀喀作響。大約每隔半小時,長江水面就會出現一艘客輪,一組明亮的燈光在莊嚴的寂靜中漂浮而過。

我不太懂得這些例行事項,我不知道那些船將航向何處,我不知道這所學校為什麼如此規律化。他們打槌球的方式和美國不同,但是,我不曾費心去了解涪陵的規則。我只是喜歡他們每天打槌球──規律性才是最重要的。在我讀到一位學生在日記中描述師範專科學校一個典型的下午之前,他們的軍訓課也不曾引發我太多的思考。這篇日記這樣寫著:

今日艷陽高照,在第一年,學生必須上軍訓課。他們不斷地走了又走。汗水從他們頭上滴落,但是沒有領導者的允許,他們不能停下來。

當然,這樣一來,他們就知道軍中的生活是多麼辛苦。他們可能變得精神不振。

每個人──尤其是大學生──都應該有強烈的愛國情操。我們的國家花了許多錢教育他們。他們應該對祖國忠心耿耿。兵力是一個國家強大與否的象徵,因此學生有必要吸收一些軍事知識。一九八九年,北京有學生運動,在我們這些年輕人看來,他們沒有成熟的思想,沒有自己的看法,所以容易受到環境的影響。此外,他們也無法辨別是非,只一味追求刺激的事。那次的學生運動結束後,我們的國家規定大學生必須上軍訓課,目的是要讓他們明白,達到我們目前的生活水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就是我那一陣子真正聽到的聲音──行進聲和遠方的槍聲是天安門廣場抗議聲的回響。我明白了,學校例行事項的意義比我起初想像的還要複雜。之後,我開始以更慎重的態度,聆聽那些滲入我位於烏江上方高高在上的住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