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s Truly
當我打開蓋有藍色Logo校戳的信封,吸引我的既不是一本用來介紹學校厚厚的宣傳手冊,也不是合格通知書,而是一張紙,上面簡單地寫著Project的概要。是關於暑假作業的東西。

「這是什麼啊?我都已經計畫好要在開學前好好地去玩一玩的說,到底是要我做什麼啊?」
居然叫我放假的時候做作業,總覺得有種回到小學的感覺。概要上面明確地寫著指導教授的名字和作業的目的、格式,甚至還有評分的標準。題目是「Yours Truly」,把你對於「你真正的樣子,真實、真切的你,真正的你」的想法用3D的形式(不管是娃娃還是木偶)做出來。而且還限制不能只有頭像或是半身像,一定要做出一個完整的形態。就在我把紙上的內容一句句讀下去的同時,我已經忘了這份作業所帶來的壓力,嘴角浮現了一絲微笑。如果把我正準備出發的旅行貼上標題的話,不就是「Yours Truly」嗎?
學校的建築物就好像迷宮一樣,通道上每走過一間工作室,又會和另一間工作室相連在一起,就像艾雪(Maurits Cornelis Escher)的版畫一樣,彎過來又彎過去地,一直在我走到了狹窄的走道盡頭,我才找到了像雙胞胎一樣,前後相連在一起的系辦公室。在詢問了插畫系的助教之後,我才出發前往尋找教室。越過覆蓋著顏料的書桌,和被灰塵掩埋的玻璃窗,可以俯瞰宣傳用的傳單上,學校引以為傲的那條,像畫一般地小河──霍格斯米爾河(Hogsmill River)。教室裡已經坐滿了先抵達的學生。但是學校的工作室根本看不到那條像畫一般的河,更別說是我所期待的英國式古色古香了。這裡更可以說是非常地髒亂,總之讓我覺得不是普通地失望。
打扮時髦的白髮女教授和年輕的男教授出來點名之後,便要求我們自我介紹,雖然稍微感到有點緊張,但是我大概數了一下,班上有四十幾位學生,所以每個人大概只要做一分多鐘的自我介紹就可以了。原本還以為第一天只是要確認一下學生長什麼樣子,交貼在點名板上的照片就可以結束了,但是卻和我想的不一樣,我們每個人都要發表Summer Project也就是暑假作業。這堂課從早上九點就開始,扣除吃午餐的一個小時,整整上了九個小時。
有學生帶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娃娃來,上演了一場獨角戲;也有人用藏在火柴盒裡,像拇指公主般的小孩,來表現自己畏縮的個性;還有一個加州女孩直接像角色扮演那樣把自己扮成一隻黑貓娃娃來介紹。我的韓國朋友中,有一個人用女戰士的代表人物,蘿拉卡芙特(Lara Croft)的模型來表現自己;另外一個朋友不知道為什麼發表的這一天並沒有出現,所以必須在學期評分的時候交出來。依他所說,他似乎有發表恐懼症的樣子。

我做了兩個娃娃。是兩種形態不同的娃娃,一個是擁有人的臉和樹的身體的模型,另外一個則是身體像球一樣,一直往內彎的娃娃。一個我想表現的特質是,不會輕易地改變,而且會一點一點地成長,就好像享受風雨那樣,沒有任何煩惱。為了表現這個特質,我就用樹的樣子來表現。另外一個娃娃我想表達的特質是,深入某種東西,然後不斷朝內部集中的樣子。因為我覺得很難用一個東西去表現我體內的這兩種特質,所以最後我就做了兩個娃娃,然後用紅色的線把這兩個娃娃接在一起。還好沒有其他的學生做兩個以上的模型,所以我很平安地就結束了我的發表。
就在這場大家展現各式各樣的個人特色和性格的發表結束時,學生反而比導師們更累,不斷地發出哀嚎聲。真不愧是第一堂課,讓人感到緊張,而且比我預期的還要來得更有趣。學生中沒有任何人交出相似的作品,而導師們似乎也是想藉著我們所帶來的作品透視每一位學生,在我們發表的時候,除了仔細地聆聽之外,也沒忘了問我們問題。上課的時間結束,我也不禁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就這樣安然地度過了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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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正確答案
第一學期,我們每個星期五的早上,都不是在工作室裡上課,而是前往特定的場所上課。第一次上課我們去了擁有一百五十多年的歷史,和收集了四萬多種植物,被指為世界文化遺產,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植物園──英國皇家植物園(Kew Garden)。聽說這裡是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的繪本──《穿背心的野鴨寶兒(Borka: The adventure of a goose with no feathers)》的主角寶兒生活的地方,所以一定要來看看。不過幸運的是,還好因為這是校外教學,所以我們不需要付13英鎊(約台幣613元)的門票就可以免費進場。導師還告訴我們植物園裡面賣的東西很貴,人也很多,所以想多畫一點東西,帶個便當來會比較好。而且因為第一堂野外課是在離學校很近的倫敦南部瑞奇蒙地區(Richmond),於是我們便在金斯頓市中心的公車站一起集合出發。

過了三十幾分鐘,我們到了皇家植物園,這裡就算用地球上最大的庭院來形容它也不為過,因為即使我們走了好一陣子也看不到盡頭。聽說這裡的景觀是追求自然風景的庭園樣式所打造出來的,起伏不大的山丘,和曲線自然的湖水邊界等,幾乎讓人看不出來有人造的感覺。偶爾還會在路上遇到一點也不怕人,毫不介意我們進入,大搖大擺地走著的雉雞家族、綠頭鴨和孔雀。如果有經過英國大大小小的公園應該會發現,庭園文化在英國人之間已經風靡很久了。自己設計個人所擁有的庭園和園藝生活就像遊戲文化般地風行整個英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如此,在韓國二十、三十歲女性之間相當受歡迎的凱斯•金德斯頓(Cath Kidston)這樣以花為主題所創作出來的多元化設計才會這麼地有人氣。因為四點的時候有一個素描的評鑑大會,沒有辦法悠哉地到處參觀,只好打消了想東逛西逛的念頭,趕緊占了一個位子開始素描。
一開始總是很貪心,明知道不可能把所有的東西都畫下來,還是準備了各種顏色、大小的素描紙,畫畫的材料也從水彩畫顏料到色鉛筆,打包了一大堆東西帶過來,最後被包袱的重量給拖垮,在還沒開始正式畫畫前,身體就已經先感到疲憊不堪了,就算明明知道根本用不到所帶來的東西的一半。
叫做Farmhouse的溫室裡林立著椰子樹、麵包樹等熱帶植物;還有看起來超過十公尺,好像就快穿破屋頂,生長茂盛的植物;還有從印度蒐集來的、全世界最大也最臭的花泰坦魔芋,但是我們根本沒那個閒工夫仔細看,便拿起小小的素描本,開始認真地畫了起來。雖說我是為了完全投入在畫畫之中而選擇了這條路,但是儘管我都這把年紀了,要我一整天都在畫畫,說我不會覺得負擔很大是騙人的。不過做不做得到這種懷疑也只是暫時而已,因為光陰似箭,不知不覺離評鑑的時間愈來愈近。Christine就像她的外號──可怕的老奶奶一樣,給的評價不是非常毒舌,就是非常讚賞,完全趨於兩個極端。以我的情況來說量重於質,對於我第一次不熟練的野外寫生作品,結果卻和我所擔心的不一樣,既不毒舌,也不能算是稱讚,只是一句簡單的評價,「色彩的調和好像是用自己的感覺來表現的樣子。」

定點素描課(Location Drawing)一個星期會有一次,從早上十點到下午五點,我們必去的場所,也每個星期都不一樣,可以悠哉地坐下來畫畫的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 Gallery)、皇家慶典音樂廳(Royal Festival Hall)、童年博物館(Childhood Museum),雖然我們也會去這類的地方,但是偶爾我們也會找上,必須一邊吹著冷風一邊畫畫的皇家植物園、泰晤士河畔的班克賽(River Thames, Banksides)這類野外的空間。定點素描課就只是在指定的時間和地點集合,聽完簡單的說明,然後再各自解散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畫畫就好了。不管是建築物,還是人,或是畫框裡的畫,畫什麼都可以,並沒有特別的限制。只是必須要在下午四點的時候集合,然後分享彼此對畫的意見,還有必須要從老師那裡得到評價的這點壓力罷了。
在大家都解散之後,第一次被一個人留下來的時候,那種慌張的感覺,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皇家植物園還算比較好,因為吹太多冷風的時候,就走進溫室,畫那些充滿整間溫室的植物;要是覺得厭煩了,就往戶外移動,畫外面的樹、中國風的塔和蓮花池上面的橋,還有一邊呱呱叫一邊到處亂走的巨大鴨群,總之可以畫的東西很多。但是富有現代感,甚至有些冷清的室內美術館又不一樣了。泰德美術館聚集了來來往往的人群和垂直上升的直線結構,但是卻讓我不知道該畫些什麼而感到慌張。人不斷地移動,又在我眼前消失,很多時候畫一畫最後都只能成為未完成的半成品。而且就算畫掛在牆壁上的畫也讓我覺得不太適合,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想法也開始漸漸被打破。

找不到適合畫的東西,腿又很痛,最後我只好在一個角落的位子一屁股坐下,開始畫來來往往的人群。大家不斷地移動,暫時停在一個地方站了一下,但是又不知不覺地離開,消失在原本的位子。雖然完全累翻的我已經抱持著要放棄的心情,但是至少我沒有把鉛筆放下,還是繼續塗鴉,並且自然而然地在我無法完成的人像上面,再加上另外一個人的樣子。既然可以這樣畫,我也不知不覺地開始揮灑這個人加上那個人的靈感,忘了剛剛自己還在發牢騷說,人一直離開,這樣怎麼好好畫啊?我把穿著小碎花洋裝,小腹凸出的中年婦女的身體,加上一頭白髮戴著帽子的老爺爺的臉,結果這樣就變成了一個人呢!
定點素描課讓我覺得收穫最大的就是,我獲得了一個打破窠臼的契機。人當然會一直不斷地移動,因為他們沒有義務要當我的模特兒,而我也不是為了要畫出一個完整的人才到那裡去畫畫的。沒有任何人要求我要畫出一個完整的形象,既沒有任何創新或是特別的方法,也沒有任何限制,那我為什麼要覺得既然開始畫了,就一定要完成呢?為什麼我要先找到某個答案再來畫呢?
成長不是在你所畫的圖之中,而是在你的心裡面。改變心裡所感受到的方向,你所畫的圖就會慢慢地不斷革新。畫畫要用心來判斷,自己是否覺得愉快,是否沉醉在其中,心都會先感受到,然後再從你投入的那一刻起開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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