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男孩》丹麥人說:「自《行李箱男孩》之後,再也無人談論千禧三部曲!」

  《行李箱男孩》有著北歐獨有的冷凜風格,不以激烈的動作場景吸引讀者,而是平緩的,讓每個角色遵循著自我的步調而行,逐漸將幾個角色的發展朝向共同的方向收攏,反而讓事件真相的爆發力醞釀得更加驚人。──讀者•苦悶中年男

  《行李箱男孩》不僅描述富裕社會另一面的陰影,更從人性、心理的角度剖析,相對於北歐國家的人民來說,用何種態度面對是另一個重要課題。──讀者•快雪

  在閱讀過程中,我們能透過各種角度、層面去觀看同一事件的各參與者內心的衝擊及應對的能耐,從而反觀他們深埋心底不為人知的過去,然而作者別有用心地點到為止,儘管故事恰如其分地畫下句點,卻不免留下令人不勝唏噓的慨然。──讀者•阿觀

  急促的節奏、緊湊的劇情……混亂嗎?不。你要求自己跟上文字的速度,與角色一起搜索蛛絲馬跡,不願遺漏任何訊息,甚至希望再快一些──你發現情緒跟著劇情起起伏伏,而這正是本書的魅力所在。──讀者•邃泠

  用它特有的觀點,淡淡地道出生命裡最重要的從來就不是跟著眾人盲目追逐的事物,而是最單純無私的愛,除了自己以外,你又願意為其他人付出到什麼樣的程度?──讀者•蒼野之鷹

  這本書,天下的媽媽都會害怕的……分成不同的角度去審視這個事件,逐漸拼湊出的真相,絕對不是你想要見到的,尤其是沾著血跡的黏,與無法預知的恐懼,書頁的翻動,翻出了更多的黑暗。──讀者•奕軒

  以愛之名催生罪行,機會與命運雙雙別過頭去,遙遠的過去如影隨形,想要撥開現實的迷霧,得先回溯過往的曲徑,這是一場決心、金錢、暴力、機智、人性與勇氣的角力。──讀者•嘎眯

  其中引人思考對於愛的本質還有以其為據行動的人們的精彩解析,可以說是數一數二。愛是殘忍的,但身為人類的我們,總是可以有別的選擇……──讀者•黯泉

  接踵而來的悲傷、無盡的折磨,心力交瘁使他們疲憊,連接下來的秘密,啟動了已經失控的追逐與殺戮,人性本善,人性本惡,這本書詮釋了一切。──讀者•Shots

  一開始就以四組不同的人馬穿插像極散亂的拼圖,讓讀者陷入混亂、精心繪製的佈局裡,然而這些線索就像是有著互相的關聯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作者以極為技巧的敘述設計,架構了這本緊張難忘、又觸及道德灰影地帶的引人入勝作品。──讀者•jrue

  為了維繫自己所愛的家庭,分別在親情與道德、人性與善惡間擺盪。《行李箱男孩》或許承載了某些超出謎團vs.真相的犯罪小說的重量,但也是一本好看又值得深思的作品!──讀者•Astraes

  作者琳恩•卡波布及安奈特•斐瑞斯以多樣的元素以及完整的故事架構,如海浪般一波波拍打讀者的心靈。讓人從黑暗中還是看到偉大愛的曙光,微微的透了進來。──讀者•西北風大俠

  小說的故事很單純,但纏繞的軌跡線交錯出真正存在於世界上的壓迫與緊湊!而參雜在裡面的暴力、邪惡、自私、自我懷疑就隨著那行李箱走動在你我週遭。──讀者•Ridpath

  四個故事線,四段感情,四種結局。有遺憾,有悲傷,也有幸福。所有人物環環相扣,個性造就他們結局的不同,做出不一樣的選擇……《行李箱男孩》對角色的塑造相當到位,人物個性分明,而且很有特色。對人性的刻畫也很精闢,發人省思。──讀者•聞人泉

  四種不同的愛互相交錯,在最黑暗的時刻閃耀著最動人光明的細微希望,渲染出一層又一層的感情,譜出愛與孤獨的詩,讓人正視心中最柔軟的那個部分。──讀者•小霖

  無法擁有一個完整的家的人,渴望擁有;擁有一個完整的家的人只為別人卻無法珍惜,這是這個故事的某種極端。──讀者•艾蜜莉

  除了故事本身情節之外,作者對角色刻劃的讓人十分印象深刻,對可讀性有不少加分的效果。──讀者•findu

  《行李箱男孩》強化了在貧與富, 愛與暴力間的衝突, 在幼小的孩子上, 母性成為貫穿本書重要的靈魂, 也只有母愛, 是無分貧富貴賤的。──讀者•March

  這本書就像在書寫人性的懸疑、各種自私想法、為了不同的愛和自己所珍惜的事物而交織出這椿不道德的交易,各方人馬為了金錢、母愛、地位、社會公義在最後才集合成如此環環相扣的故事原由,在真相漸明的時候,閱讀起來真是很過癮!──讀者•shiro

  作者逐步的慢慢將角色們帶領出場,並透過分別細細描寫這些角色,一併帶出許多社會議題,最後再將這些看似在社經地位與人際關係皆毫無關係的角色們收攏在一起。──讀者•vernier

  《行李箱的男孩》裡的罪行則因為發生在丹麥這看似富裕與平等的國家而更令人恐懼與害怕,不過這罪惡的黑卻也襯托出另一種人性的白──人類為他者無私付出與慷慨犧牲。──讀者•巫婆姐姐

  基於同情、基於母愛、基於利益、基於尚未明朗的目的,他們因為男孩的緣故而有了交錯,也因為男孩的單純,在故事最後更加對比了他們在這事件裡的意圖。──讀者•青蛙

  《行李箱男孩》是一部揭發人性墮落與暴戾的犯罪小說,但更深層的意義是在探討「信任」的議題……當「背叛」發生時,「信任」與希望就逃亡去了!──讀者•寶寶

  這本小說,沒有太多華麗的修飾跟鋪陳,卻有用錯方式的愛跟親情,更有緊湊的故事流暢性,讓人從翻開書本就隨著故事緊張激動,尤其令人驚嘆訝異的是小說結尾,另一個該被預防卻在制度放被扼殺的悲劇 。非常值得細細閱讀。──讀者•tiger5678

  讀完後,覺得本書其實就像個小型社會,刻畫出了最真實的一面,那心急如焚的心情也好,惻隱之心也好,或者衝動而犯下的錯也好,這就是經常耳聞的社會事件吧!──讀者•Yang cheng Ye

  跟著角色的思緒,一步步往結局邁進,將會發現在無意間進入故事中的世界後,會跟著愛上米卡斯的純真可愛、妮娜的勇敢直率、西濟妲的執著堅忍,以及這整個故事。──讀者•不夜

  跟《龍紋身的女孩》中一樣,有許多人被強權、強勢欺負而無力伸張,有如妮娜對尤查斯,但是憑著妮娜的機靈與勇氣,終於戰勝了惡勢力。這是一本驚悚小說,除了能讓你捏把冷汗,也可以使你深受感動。──讀者•欣芸

  故事中的綁架事件,確實在一開始是讓讀者認為是為了「錢」而進行綁架,但到後來,除了讓三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被攪和其中,作者也運用角色不同立場來細膩說明他們的意義與所作所為。──讀者•11號

  她用屁股頂住打開的玻璃門,將行李箱拖進通往地下停車場的樓梯間。T恤底下,汗水順著胸背徐徐淌落;比起無風燠熱的戶外街道,這裡也只是稍微涼爽一些。有個速食店的漢堡紙袋被丟棄在一旁,發出濃濃腐臭味,絲毫無助於改善樓梯間氣味。

  這裡沒有電梯。她單憑力氣,一步一步將沉重的行李箱搬往停車樓層,然後發覺她其實不太想拿到車上放,除非曉得裡面裝了什麼。她在幾個垃圾箱背後找到一處相當隱密的地方,能同時避開監視攝影機與路人的好奇目光。行李箱沒有上鎖,只是扣上箱扣並繫上一條堅固耐用的帶子。她兩手抖個不停,其中一手更因搬著這只笨重的龐然大物走太遠而麻木無血色。但最後畢竟還是解開了帶子,打開了彈簧扣。

  行李箱內有個男孩:全身赤裸,一頭金髮,相當瘦小,約莫三歲大。她大吃一驚,跌靠在垃圾箱粗糙的塑膠表面。男孩的膝蓋貼在胸前,彷彿被摺疊的襯衫。否則應該裝不進去,她暗忖。他雙眼緊閉,皮膚映著天花板螢光燈的淺藍光線而微微發亮。直到看見他嘴脣微張,她才發覺他還活著。

八月
1
  屋子坐落於懸崖邊緣,海灣景色一覽無遺。堡壘:這是當地人給它起的外號,楊恩心知肚明,但並非因為如此他才盯著白牆,感到一絲隱約的不滿。當地人愛怎麼想隨他們去,反正他們不重要。

  這棟房子當然是由知名建築師設計,十分現代化,屬於經典功能主義風格,是瑞典「funkis」風潮的現代版──新功能主義風──安妮如此稱呼,還讓他看了照片和其他房屋,直到他了解或至少了解一部分為止。直線,沒有裝飾。巨大窗戶將光線與周遭美景納入室內,理當讓景色為自己說話。這是建築師的說法,楊恩可以明白他的意思,一切都是嶄新、純潔、正確。事前,楊恩買下土地,拆除舊有的夏日小屋,並與市議會奮戰,直到議員們領悟到他們當然希望他成為本地納稅人,同時發給必要的許可;他甚至擺平當地自然協會的代表。一聽到他的捐款數目,她差點被口中的花草茶嗆著。但在此設立一座野生動物保護區又有何不可?他對其他人的建築物沒興趣,也不想跟著喧鬧的野餐民眾到處晃蕩,於是就有了這棟房屋,受到白牆保護,通風良好,光線充足,呈現整齊劃一的新功能主義線條,正是他所希望的樣子。

  然而,這和他想要的不同,不應該是這樣。他還懷著一種奇怪而飄忽的渴望想著另一個地方。那是一棟老舊的龐大建築,已露頹象的一九一二年暴發戶風格混合奇醜無比的六○年代增建,毫無魅力可言,但因位於濱海路(哥本哈根金融精英聚集的沿海住宅區)而昂貴有如天價。不過這並不是他想要這棟房子的原因—郵遞區號對他而言毫無意義。房子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離安妮的童年住處很近,就在高大又未經修剪的山楂樹籬另一邊。他忍不住一幕幕幻想著:整個大家族聚在蘋果樹下烤肉,他和安妮的父親吞吐著維吉尼亞菸草的煙霧,手上端著一大杯上等蘇格蘭威士忌。安妮的兄弟姊妹帶著孩子們圍在白色的長形庭園桌邊,安妮的母親則披著一條美麗的印度披肩坐在鞦韆椅上。還有他和安妮的孩子,他想像約有四、五個,年紀最小的正睡在安妮腿上。最重要的是安妮很快樂、很放鬆,面帶微笑。或許是仲夏節的聚會,他們自己升起營火,而且還是有夠多人在場,所以歌聲聽起來很符合情境。也或許只是某個平常的星期四,因為心血來潮,而且當天碼頭上剛好有新鮮的蝦。

  他渴切地吸了幾口煙,目光望向海灣遠方。海水是一片陰鬱的深藍,白沫點點,風拉扯著他的頭髮,吹得他雙眼泛淚。屋主甚至在他百般勸說下答應出售房子。文件已經準備妥當,就等他簽字。但她卻說不要。

  他不懂。那是她的家人啊,該死。女人不都應該在乎這些事情嗎?在乎親近、根源、緊密的關係之類的?何況安妮有那樣的家庭,如此──恰到好處。關係健全、相親相愛、緊密相連。凱爾與英娜結褵近四十年,很明顯依然深深相愛。安妮的兄弟們經常會回家來,有時帶著妻兒,有時僅僅因為兩人都還在以前的俱樂部打網球便獨自順道過來。如今就在隔壁,只隔著一道樹籬,便能輕輕鬆鬆每天都跟他們一樣──她怎能拒絕?但她確實拒絕了,平靜、固執,道地的安妮作風,沒有爭辯也沒有原因。就是不要。

  所以現在他們才會在這裡。這是他和她和亞歷桑德住的地方,位在懸崖邊緣。一吹起西北風,風聲便圍著白牆怒號,而且他們落單了。距離太遠無法順道經過,不能參與,也無法分享家人輕鬆溫馨的溝通,只能每年偶爾特別安排四、五次碰面。

  他抽上最後一口之後丟下香菸,踩熄菸蒂,以免在乾草上起火。接著又站了幾分鐘,讓風猛力吹散衣服和頭髮上的煙味。安妮不知道他又開始抽菸了。

  他從皮夾拿出相片。之所以放在這裡是因為他知道安妮太有教養,不可能偷翻他的口袋。也許他早該丟掉,但偶爾就是需要看上一眼,需要感受一下相片所帶來混合著希望與恐懼的感覺。

  男孩直視著鏡頭,裸露的雙肩往前聳,彷彿準備抵禦某種隱形的危險。從相片很難看出拍照地點,細節都隱沒在他身後的黑暗中。他的嘴角還留有剛剛吃過東西的痕跡,可能是巧克力。

  楊恩伸出食指碰觸照片,很輕很輕地,然後小心翼翼收起。他們寄了一支手機給他,是一支他自己永遠都不會買的舊款諾基亞。恐怕是贓貨,他心想。他撥了號碼,等候接聽。

  「馬卡爾先生,」那聲音很有禮貌,但有口音。「你好,做好決定了嗎?」

  他雖然心意已決,卻仍感到遲疑。最後那聲音不得不推他一把。

  「馬卡爾先生?」

  他清清喉嚨。

  「是的,我答應。」

  「很好。以下是給你的指令。」

  他仔細聆聽簡短明確的幾句話,寫下幾個號碼與數字。他也很有禮貌,和電話那頭的男人一樣。等到對話結束後,他再也無法隱忍嫌惡與輕蔑,氣沖沖地大手一甩,電話以弧線飛過圍籬,彈跳幾下,消失在下方長滿石南的坡地上。

  他回到車上,開過剩下的那段路回家。

  不到一小時後,他在山坡上到處匍伏爬行,尋找那樣該死的東西。安妮來到屋前陽台上,靠著欄杆探身。

  「你在做什麼?」她喊著問道。

  「我有東西掉了。」他喊著回答。

  「要不要我下來幫你找?」

  「不用。」

  她在外頭待了一會兒。風撕扯著她的桃色亞麻洋裝,上升氣流吹亂她及肩的秀髮將臉蒙住,看似整個人往下墜。沒有降落傘的自由落體,他暗想,但旋即克制住不讓那一連串的思緒往下發展。不會有事的。安妮永遠都不需要知道。

  他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才找到那支爛手機。接著他得打電話給航空公司。這趟行程他不想讓祕書替他訂位。

  「你要去哪裡?」安妮問道。

  「蘇黎世,很快就回來。」

  「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他急忙說道。她眼中立刻湧現恐懼之色,試圖安撫她是一種反射動作。「只是公事,有幾筆資金需要處理。我禮拜一就回來。」

  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忽然印象鮮明地回想起十多年前那個五月的星期六,他看著凱爾牽著她的手行過走道,當時的她穿著簡單得不可思議的白禮服,粉紅與白色玫瑰花蕾綴在髮間,美如仙女下凡。他立刻便知道自己挑的捧花太大也太俗艷,但無所謂,再過幾分鐘就能聽到她說「我願意」。他的目光一度與凱爾的目光交會,並似乎看見某種歡迎與感激。岳父大人。我會照顧她的,他對那位面帶微笑的高大男子默許道。他還在心裡額外許下兩個不在婚誓裡的承諾: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他都會給她;他會保護她不受世上任何邪惡所害。

  這還是我現在想要做的,他邊想邊將護照丟進蘇黎世的行李箱。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

2
  有時候,尤查斯會夢到一個家,有母親、父親和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通常他們都坐在餐桌旁,吃著母親為他們做的飯。他們住在一棟有花園的房子,花園裡有蘋果樹和覆盆子。這些人面帶微笑,看得出來十分快樂。

  他自己則是站在屋外往裡頭看。但總覺得他們隨時可能瞥見他,於是父親便會打開門,露出更燦爛的微笑說:「你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尤查斯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是每次都記得他們的長相。但每回醒來,總有一股混雜著鄉愁與期望的感覺,如塊壘積壓在胸口一整天。

  最近常做這個夢,讓他怨起了芭芭拉。她老喜歡說未來會如何如何—關於他和她,還有位在克拉科夫近郊的小房子,距離剛好近得讓她母親只須搭一班公車,又遠得足以讓他們保有些許隱私。當然了,還會有孩子,因為這正是芭芭拉想要的:孩子。

  事發前一天,他們慶祝了一番。一切都已完成,一切都已就緒。東西都搬上了車,全都準備妥當了。如今唯一可能阻止他們的就是那個賤人突然改變作息,但即便如此,也只需要再等一星期。

  「我們到鄉下去吧,」芭芭拉說。「去找個地方可以躺在草地上,又可以獨處。」

  起初他不同意,因為最好不要改變自己的作息。別人會記得。只有做自己平常習慣做的事,才能不過於引人注意。但他隨即想到倘若一切按計畫進行,這可能是這輩子待在立陶宛的最後一天。他實在不太想把這一天浪費在販售保全系統給維爾紐斯的中階商人。

  他打電話跟客戶取消訪約,說公司會在星期一或星期二另外派人過去。芭芭拉以「感冒」為由請病假。得等到星期一,柯林卡那兒才會有人發現他們一起翹班,到那時已經無所謂了。

  他們開車到迪玖利斯湖去。這裡曾經是蘇聯少年先鋒隊的度假營地,如今成了童軍營區,在這個八月底的上課日,整個地方空空蕩蕩。尤查斯將三菱汽車停在幾棵松樹蔭下,希望回來時車內不會熱得像烤箱。芭芭拉下車後伸了個懶腰,白襯衫往上滑,露出一小截曬黑的腹部,光是這樣便足以讓他的陰莖抽搐。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像芭芭拉這麼快讓他興奮起來,從來沒有任何人像她這樣,就這麼簡單。他仍然不明白她到底為什麼會看上他這種人。

  他們避開小木屋群—反正那些木屋看起來也十分淒涼破舊—轉而沿著小路爬過旗山進入森林。他深深吸入樹脂與樹木被曬乾的氣味,剎那間彷彿又回到和奶奶愛蒂塔住在維薩吉納斯附近那座農場的日子。他在那兒度過了人生的前七年。冬天裡冰冷又孤單,但到了夏天,雷曼塔斯跟著他自己的祖母搬到隔壁農場,從此這兩座小農場間的松林便成為泰山的非洲叢林,也有如摩希根族英雄「鷹眼」的遼闊森林。

  「好像可以在這裡游泳。」芭芭拉指向前方較遠處的湖岸,只見一座老舊的游泳平台像根微彎的手指插入湖水中。

  尤查斯將維薩吉納斯塞回它所屬的標示著「過去」的盒子裡。這盒子他不常打開,此時此刻更沒有理由找這個麻煩。

  「可能有水蛭。」他故意逗她。

  她扮了個鬼臉。「當然沒有,不然不會讓小孩在這裡游泳。」

  他遲了些才發覺自己其實並不想阻止她脫衣服。

  「妳說得應該沒錯。」他連忙說道。

  她衝著他笑了笑,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就在他的注視下,她慢慢地解開襯衫釦子,脫下沙色裙子和綁帶涼鞋,最後只穿著白色內褲和素白胸罩,赤腳站在沙灘上。

  「一定要先游泳嗎?」他問道。

  「不,」她靠上前來說道:「可以之後再游。」

  他對她的慾望太過強烈,有時笨拙得像個青少年。但今天他強迫自己耐著性子等,和她玩玩,親吻她,確保她也和他一樣興奮。他摸索著隨時放在皮夾裡的保險套,這是她的堅持。然而這次她阻止了他。

  「多美好的一天,」她說:「多美好的地方,一定能懷上一個很美的孩子,你不覺得嗎?」

  他說不出話來,只是鬆開皮夾,擁抱她幾分鐘後才將她推倒在草地上,試著滿足她飢渴的慾求。

  事後,他們的確在又深又涼的湖水裡游起泳來。她泳技不太好,始終沒真正學會,所以多半游狗爬式,雙腳亂踢、水花四濺。最後她兩手勾在他頸後讓他拖著走,他則是仰泳讓兩人浮在水面上。

  「你愛我嗎?」她凝視著他問道。

  「愛。」

  「就算我是個老女人也愛?」她大他九歲,這點令她感到困擾,他卻不在乎。

  「愛得發瘋。」他說:「而且妳又不老。」

  「你要照顧我。」她說著將頭枕在他胸前,令他感受到一股驚人的溫柔力量。

  「隨時待命。」他喃喃地說。同時想到夢裡的家庭也許就是他和芭芭拉的,也許那正是重點所在:他和芭芭拉會住在克拉科夫近郊,就快了。

  只要再先做一件小事就好。

3
  星期六是西濟妲最孤單的日子。

  一星期過得很快;有工作、有米卡斯,打從六點不到從幼稚園接他回來以後,所有事情全都按部就班進行:煮飯、吃飯、替孩子洗澡、哄他睡覺、替他把隔天早上要穿的衣服擺好、打掃、洗碗、看一下電視。有時會在新聞報導的單調聲音中睡著。

  但星期六呢,星期六屬於祖父母。一大清早,大樓前面的停車場便熙熙攘攘,車上載滿孩子、行李袋和空木箱。到了星期日晚上,這些車又會載著馬鈴薯、萵苣和空心菜回來,偶爾還會有新鮮的雞蛋和蜂蜜。每個人都要「到鄉下去」,不管鄉下指的只是一塊小菜園或是祖父母的農場。

  西濟妲哪兒都不去。現在她的蔬菜全都上超市買。有時候看見住在三十二號、四歲大的小蘇菲亞衝過人行道,奔入染了一頭紅褐色頭髮、皮膚黝黑的祖母懷裡,偶爾會讓她心痛得好像失去一條胳臂。

  這個星期六,她的解決之道一如既往:裝滿一個熱水瓶的咖啡,準備一點簡單的午餐,然後帶米卡斯到幼稚園的遊戲場去。圍籬邊樺樹的白皮綠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前一天夜裡下過雨,有一對椋鳥在蹺蹺板底下的褐色水窪裡戲水。

  「媽媽妳看,小鳥洗澡!」米卡斯興沖沖地指著說。最近他開始說話說得很快,而且幾乎不間斷,只是口齒還不是非常清晰,要想每句都聽得懂並不容易。

  「是啊,他應該是想讓自己漂亮又乾淨吧。你想他知道明天是星期天嗎?」

  她原本希望遊戲場上或許會有一、兩個小孩,但這個禮拜六只有他們倆,通常多半如此。她把玩具卡車和紅色小塑膠桶及鏟子給了米卡斯。他仍然熱愛沙坑,可以玩上幾個小時,雄心勃勃地設計溝渠和道路,豎起小樹枝當樹木,又或者當防禦碉堡。她坐在沙坑旁,闔眼片刻。

  她好累。

  一陣溼溼的沙落在她臉上。她重新睜開眼。

  「米卡斯!」

  他是故意的,看得出他臉上按捺住的笑意,眼中閃閃發光。

  「米卡斯,別這樣!」

  他將鏟子尖端插入沙中一扭,又是一陣沙雨齊落,正打中她的胸口。她感覺到有一部分掉進上衣裡頭。

  「米卡斯!」

  他再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笑聲源源不絕,像有傳染力似地無法抗拒。她跳起來。

  「看我怎麼修理你!」

  他高興地尖叫,並以三歲幼童最快的速度跑開。她略微放慢腳步讓他跑在前面,然後追上去抓住他,將他拋入空中後再緊緊抱住。他起初稍稍扭動掙扎,接著便張開雙臂環抱住她的脖子,並將頭埋進她的下巴底下。他的淺淡金髮散發出洗髮精和小男孩的味道。她親親他的頭頂,大大地咂一聲,惹得他再度扭動身體咯咯笑。

  「媽媽不要!」

  直到稍後,當他們重新回到沙坑旁,她給自己倒了第一杯咖啡之後,才又感覺到倦意。

  她把塑膠杯湊到鼻子前吸了幾下,像在吸古柯鹼似的。但這種疲倦不是咖啡能消除的。

  會永遠這樣嗎?她心想。只有我和米卡斯,孤單地活在世上。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是嗎?

  忽然間,米卡斯跳起來跑向圍籬。有個女人站在那裡,是一個高高的年輕女子,穿著淡色的夏天外套,頭上圍著花絲巾,好像要去做彌撒的樣子。米卡斯很堅定地朝她奔去。是幼稚園的老師嗎?不,她覺得不是。西濟妲遲疑地站起身來。

  這時她發現女子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晶亮的包裝紙在陽光下閃爍不定,帶著熱切渴望的米卡斯已經奮力往圍籬走了一半的路。是巧克力。

  西濟妲又驚又怒,大步邁開十到十二步後,也來到圍籬邊。她有點過於粗魯地抓住米卡斯,他生氣地瞪她一眼,臉上卻已經沾了巧克力。

  「妳給他吃什麼!」

  陌生女子訝異地看著她。

  「只是一點巧克力……」

  她略帶口音,可能是俄國人,這並未讓西濟妲消氣。

  「我兒子不許跟陌生人拿糖果。」她說。

  「對不起,實在是因為──他太可愛了。」

  「昨天是妳嗎?還有再前一天呢?」米卡斯的套頭上衣沾了一些巧克力,西濟妲為此與園方人員大吵一架。他們堅決否認曾給孩子們吃任何糖果。一個月一次,這是雙方協議的政策,他們想都沒想過要違背,園方如此說。如今看來是真的了。

  「我常常經過這裡。我就住在那邊。」女子指著遊戲場周圍那片水泥公寓建築的其中一棟說:「我都會請小朋友吃糖果。」

  「為什麼?」

   穿淡色外套的女子看著米卡斯好一會兒。此時的她神色顯得緊張,彷彿做了不該做的事被逮到似的。

  「我自己沒有孩子。」她終於說道。

  西濟妲盛怒之餘,頓時湧上一股憐憫之情。

  「很快就會有了。」她聽見自己說:「妳還年輕呢。」

  女子搖搖頭。

  「三十六了,」她說道,好像這個數字本身就是個悲劇。

  直到這一刻,西濟妲才發現她在眼睛與嘴脣周圍都仔細上了妝,以便掩蓋細微的老化徵象。她不由自主地把兒子摟得更緊一些。至少我有米卡斯,她對自己說,至少我有這個。

  「請不要再做這種事,」她的口氣沒有預期的嚴厲。「這對他不好。」

  女子眼中閃著光。

  「很抱歉,不會再發生了。」她說完便猛然轉身快步離去。可憐的女人,西濟妲暗想,看來人生不如意的不只我一個。

  她用溼手巾擦去巧克力漬時,米卡斯很不高興,像蟲一樣扭個不停。

  「還要巧克力,」他說:「還要!」

  「不行,」西濟妲說:「沒有了。」

  她看得出他打算使性子,連忙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哈,」她抓起紅色桶子說:「我們來蓋一座城堡怎麼樣?」

  她陪著他玩,直到他再度沉迷於遊戲當中,沉迷於水與沙與樹枝以及可以用這些來完成之事物的無限魅力中。咖啡冷掉了,但她還是喝下去。尖刺的小沙粒被胸罩鋼絲嵌進皮膚裡,她試著偷偷清除掉。樺樹濃蔭罩在灰色沙地上微微閃動,米卡斯到處爬來爬去,一手緊抓著卡車,一面發出逼真的引擎聲。

   之後,那是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
《血色十字架》 《竊盜城》 《純粹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