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奇幻文壇是一座學校,丹尼爾•艾伯罕肯定是個品學兼優的模範生。這位住在新墨西哥州的寫作者過去六年間出版了十二本長篇小說,橫跨史詩奇幻、都會奇幻和太空歌劇等類型,同時還寫短篇、漫畫劇本,甚至「偷偷」寫了三本犯罪小說。他的產量雖大,品質卻一點也不馬虎,不論是挑戰類型或向傳統致敬,獨立創作或與人合寫,都遊刃有餘,也因此贏得讀者和評論家的一致喜愛。
不同於布蘭登•山德森或派崔克•羅斯弗斯以長篇迅速成名,艾伯罕走的是幻想文類的老路:參加寫作班、從雜誌投稿短篇開始累積經驗,練筆十年後才年出版第一部長篇《夏日的身影》(A Shadow in Summer),與其後《冬日的背叛》(A Betrayal in Winter)、《秋日的戰火》(An Autumn War)和《春日的代價》(The Price of Spring)合稱「漫長的代價」四部曲(The Long Price Quartet)。這套書算是他對史詩奇幻的一次反叛,背景設定饒富東方色彩(而非傳統的中古歐洲),篇幅精簡(每本僅三百頁)、故事各自獨立、重視人物刻畫,與市面上其他作品相比,更顯得寧靜內斂,詩意盎然。
同時,艾伯罕還用漢諾瓦(M.L.N. Hanover)的筆名都會奇幻系列「黑太陽的女兒」(The Black Sun’s Daughter),又與喬治•馬汀的助理合作,以詹姆斯•柯瑞(James S. A. Corey)的筆名發表科幻小說「蒼穹無盡」(The Expanse),首部曲《巨獸甦醒》(Leviathan Wakes)便獲得雨果獎和軌跡獎雙料提名。
「刀光錢影」是艾伯罕構思多年的作品,靈感來自多年前的一次作家對話。他和同樣住在新墨西哥州的喬治•馬汀、史德林(S.M. Stirling)、瑪琳達•史諾葛拉斯(Melinda Snodgrass)和瓦特•瓊恩•威廉斯(Walter Jon Williams)等人是多年文友,該次對話的主題即是史詩奇幻,眾人自由發言,共同探討對這個文類的看法和喜愛原因。
藉由這次對話與辯論,艾伯罕釐清了他對史詩奇幻的種種觀點,例如這是一個「懷舊」的文類,故事往往發生在一個已逝的黃金年代之後;又如這是一個不斷與前作對話的文類,絕大多數近代史詩奇幻均源自於對托爾金《魔戒》的致敬或反動:沒有《魔戒》,當然就不會有泰瑞•布魯克斯那無趣的《夏那拉之劍》,顯然也不會有史蒂芬•唐納森的「莫信者傳奇」(The Chronicles of Thomas Covenant the Unbeliever),而沒有「莫信者」的反英雄形象,或許就不會有「冰與火之歌」。
艾伯罕的奇幻啟蒙作品是大衛•艾丁斯的「聖石傳奇」,長大後眼界開闊,難免覺得當初「年少無知」,但經此對話,他明白那種熱烈追捧的激情並沒有錯,同時也立定志願,要寫出一個讓四十歲的自己用同樣熱情追捧的好看作品。在寫給出版社的提案書中,他形容「刀光錢影」是一封「寫給奇幻冒險故事」的情書,其目的在於「讓讀者欲罷不能以致於缺乏睡眠」。
身為馬汀的文友和得意門生,艾伯罕自然比任何人都熟悉「冰與火之歌」的精髓。早在「黑太陽的女兒」系列中,他擅寫逆轉結局的高超筆法,便已頗有馬汀之風。他曾與馬汀等人共同創作科幻小說,更多次擔任馬汀作品的漫畫版編劇,包括《熾熱之夢》、中篇〈狼皮交易〉(Skin Trade)和「冰與火之歌」。
有了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難怪艾伯罕能寫出進化版的「冰與火之歌」。他完全記取了「冰與火之歌」的教訓,並加以改良。例如視點人物筆法固然很好,但人物一多便很難兜在一起,讀者可能要看一百頁才能看到再次同一個視點人物的章節。所以「刀光錢影」從頭到尾只有五個視點人物,艾伯罕更可以精準地掌控每一集的長度。
寫史詩奇幻而沒有長度失控,可見其過人的節制,而我認為「節制」正是艾伯罕與馬汀最大的風格差異。「刀光錢影」是一個相對溫和的「冰與火之歌」,當然後者的魅力之一即在於作者毫不留情的過激筆法,不過並非人人熱愛重口味。在「刀光錢影」中,謀殺、暴力、和性依然時常上演,只是表述方式不那麼露骨。或許有讀者要問,「冰與火之歌」變成輔導級還有什麼看頭?我卻要說,就是在這種看似不慍不火的敘事之中,艾伯罕匠心埋藏的伏筆及轉折才更顯震撼。
「刀光錢影」的背景是一個類似歐洲中世紀晚期的架空世界,首部曲《戰龍之途》開始的時候,北方大國安提亞正揮軍南侵,準備將不願乖乖納供的貿易商城瓦奈納入版圖。小說的五位主角,便因為這場戰爭而相遇和相愛、結盟或者結仇,最後影響了整個大陸的命運:少女席絲琳自小失去雙親,受銀行監護撫養長大,因此精通投資和會計,極有生意頭腦,卻老是愛上不該愛的男人。傭兵隊長馬可士本是驍勇善戰的武將,妻女遇害之後浪跡四方,擔任商隊的保鏢混口飯吃;葛德出身安提亞小貴族家庭,是個肥胖的書呆子,最大心願就是研究古代史料,卻身不由己捲入一場空前政爭;道森•凱廉男爵是安提亞的重臣,為人剛正不阿、尊奉傳統,排拒宮廷中反對勢力所主導的農民議會法案,認為下人永遠不應該當家;凱廉男爵夫人克萊拉是個典型的貴族妻子,性格溫婉、心思敏銳,從無政治野心,只期望能替道森分憂解勞,最在乎的莫過於保護在戰場殺敵的兒子,以及家族的名譽。
除了五個視點人物,故事中最重要的配角是個名叫基特師傅的戲班主人,他帶領一票年輕演員走南闖北,似乎具有洞察人心的特異功能。《戰龍之途》一開始,馬可士的手下因酒醉鬧事被抓去充軍,正愁沒人手完成護衛商隊的任務,就碰上了基特師傅的戲班子。馬可士索性聘用他們假扮傭兵,反正只是運些平常的貨,根本值不了幾個錢,但他作夢都沒想到,商隊裡有個木訥寡言的少年,趕著一輛驢車,車上竟暗藏了瓦奈全城的財富。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被銀行撫養長大的席絲琳。眼看安提亞大軍逼近,城破在即,行長不願借錢給必敗的城主僱請傭兵,又怕資產被戰火波及,遂決定把珠寶和帳冊連夜送出去。本來負責駕車的人被城中警衛藉故殺死,行長只好讓席絲琳女扮男裝,接下這個重任。
隨著故事進展,我們會逐漸發現這個世界的古代歷史,正如恐龍曾經稱霸地球,「刀光錢影」的世界也曾為巨龍所統治。牠們具有強大的魔力,能夠超脫空間與時間的限制,信手便能塑造出驚人的神器、宏偉的建築。龍族創造人類,作為供其差遣的奴隸種族,更從中造出十三種變體,也就是現今世上的十三人種:為數最多的人類原型「原血人」、削瘦白膚的錫內人、身形壯碩長有兩根彎彎獠牙的戰士種族耶姆人、全身被黑鱗覆蓋的提辛內人、長著一對招風耳的特拉古人,還有神秘的水生種族「溺人」。
在龍族絕跡多年後,世界屬於十三人種,但是龍族究竟為何絕跡,十三人種之間又有什麼樣的族群矛盾,這才是重點。傳統奇幻小說總會有龍、也會有精靈矮人等種族,艾伯罕則在「刀光錢影」中創造了獨特的龍族神話,以及帶有幾分科幻色彩的不同種族。
《戰龍之途》是「刀光錢影」五部曲的完美開場,艾伯罕大膽引進銀行和金融業的題材,讓女主角席絲琳縱橫商場、大出風頭,但又賦與她渴望被愛、反而情場失意的弱點。馬可士集劍俠、傭兵和浪客於一身,對席絲琳來說既是父親形象,又是遙不可及的戀人,有如基度山伯爵加上《魔戒》裡的亞拉岡。熟讀「冰與火之歌」的讀者,肯定能從葛德身上看到山姆威爾•塔利和「小惡魔」提利昂的影子,他的轉變與崛起深具悲劇色彩,也是一次對霸凌和復仇的審視。這個看似只有「人」的故事,會在續集中漸漸染上超自然的奇幻色彩,如重返人間的蜘蛛邪教,傳說中仍在大地深處沉睡的巨龍,以及十三人種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