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進入墓園,並沒有去找李小龍跟李國豪這兩位優秀演員的墳墓,我們找的是別的東西。我們順著鋪石路往北走,沿著中央山丘環繞而上,到了一個臨時搭建的帳篷,裡面聚集許多人。
他們都穿著得體,沒有帳篷擋雨的人則手持雨傘。我馬上就看到了柔伊。啊,我懂了——我的領悟力真是時快時慢——原來丹尼是為了這件事才穿得隆重。
我們走向人群,現場有點亂,大家都在打轉,注意力很分散。儀式還沒有開始。
我們快靠近他們時,突然有人從人群中殺了出來,先是一個男的,然後又是另一個男人,接下來又一個。三個人朝我們走來。
其中一個人是麥斯威爾,其他兩個是伊芙的兄弟,我根本不記得他們的名字,因為他們幾乎很少出現。
「這裡不歡迎你。」麥斯威爾開口就兇巴巴。
「她是我太太,」丹尼說得很平靜,「是我小孩的媽。」
柔伊看到爸爸,向他揮揮手,而他也向她揮手。
「這裡不歡迎你,」麥斯威爾又重複一次,「快走,不然我要叫警察。」
那兩兄弟上前擺出準備幹架的姿勢。
「你已經叫過警察了不是嗎?」丹尼問。
麥斯威爾對著丹尼冷笑。
「我警告過你。」他說。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麥斯威爾已經入侵丹尼的個人空間範圍裡。
「你從來沒有善待過伊芙,」麥斯威爾說,「再加上你對安妮卡幹的好事,我不會把柔伊交給你。」
「那天晚上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過麥斯威爾已經轉過身去。「送史威夫特先生出去,」他對自己兩個兒子說,隨即離開。
我看到遠方的柔伊,她再也忍不住,從座位上跳下來,跑向我們。
「滾啊。」其中一名男子開口。
「這是我太太的葬禮,」丹尼說,「我要留下來。」
「你他媽的給我滾。」另一個男人說,還猛戳丹尼的肋骨。
「想打我就請便吧,」丹尼說,「我不會還手的。」
「戀童癖!」剛剛第一個開口的男人開罵,用手推丹尼的胸口。丹尼動都沒動一下。一個以時速一百七十英里駕馭兩千磅重車子的男人,面對鴨叫聲當然臨危不亂。
柔伊跑到我們這裡,跳到丹尼身上。他先是把她舉到空中,然後讓她雙腿環扣、掛在自己腰上,親吻她的臉頰。
「我的寶貝好不好呀?」他說。
「我的爹地好不好呀?」柔伊回問。
「我還過得去,」他說。他轉向那個剛才推他一把的妻舅。「對不起,我剛沒聽見你說什麼,也許你想在我女兒面前再說一次。」
那男的退後一步,然後崔許衝到我們這邊。她擠到丹尼與兩兄弟中間,叫他們先離開,然後又轉向丹尼。
「我拜託你,」她說,「我了解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可是事情不能這樣做。我覺得你真的不應該留在這裡。」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我很抱歉,你一定覺得很孤單。」
丹尼沒有回答。我抬頭看他,他的眼裡充滿淚水。柔伊也發現了,開始跟著他一起哭。
「哭是好事,」柔伊說,「外婆說哭出來很有用,因為可以沖走痛苦。」
他注視著柔伊許久,柔伊也看著他。然後他悲傷地嘆氣。
「妳要幫外公和外婆堅強起來,好不好?」他說,「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是媽咪的事,還有些事情要做。」
「我知道。」她說。
「妳跟外公外婆在一起的時間,還會再久一點,等我把一切都搞定,好不好?」
「他們跟我說,我可能要跟他們好長一段時間。」
「嗯,」他語中充滿遺憾,「外公外婆看得遠,這種事情他們很在行。」
「我們都可以商量的,」崔許說,「我知道你不是壞人……」
「沒有商量的餘地。」丹尼說。
「過一陣子你就知道了,這樣對柔伊才是最好。」
「恩佐!」柔伊突然大叫,她發現我就在她的下方。她扭啊扭地掙脫丹尼的懷抱,緊緊抱住我的脖子。「恩佐!」
她熱情的招呼讓我又驚又喜,所以我舔她的臉。
崔許向丹尼靠了過去。
「你一定很想念伊芙,」她對著他低聲說,「可是去占一個十五歲小女生的便宜……」
丹尼馬上挺直身子,與她保持距離。
「柔伊,」他說,「恩佐和我要去一個特別的地方觀禮。來吧,恩佐。」
他彎下身親她的前額,然後我們就走了。
柔伊跟崔許看著我們離開。我們繼續順著環狀小路,走上山丘隆起處,到達最頂端——我們站在那邊的樹下,剛好可以避開小雨,好好觀看整個喪禮過程。大家開始集中注意力,有個男的在唸一本書,然後大家在棺材上放玫瑰花,最後每個人各自坐車離開。
我們倆留下來,看到工人過去拆帳篷。他們用一種很奇怪的絞車設備把棺材垂放到地底。
我們倆還不走,看著工人用自己的小型挖土機,鏟起土把她覆蓋住。我們繼續等。
等到他們全部都走了,我們走下山丘,站在土堆前,開始哭泣。我們跪下痛哭,手裡握著幾把泥土——這個土堆的土,握在手裡感覺就好像是握著她的最後一部分,我們僅能感受到的、最後那麼一點點的她——我們繼續哭。
等我們哭完了,再站起身,踏上長長的歸途。
***
過了幾天,一個星期,還是兩個星期,我不知道。丹尼開始洩氣後,時間對我而言沒有意義。他看起來病厭厭,沒有活力,沒有生命力,我也是一樣。有一天,我的髖部還是讓我很難受——我尚未痊癒,但是已經沒那麼痛了——我們去拜訪麥可和東尼。
他們住的地方離我們並不遠。他們的房子很小,不過卻反映出不同的收入水準。丹尼曾經告訴過我,東尼在對的時間點待在對的地方,所以日後再也無需擔心錢的問題。這就是人生,這就是——你的眼睛往哪裡看,車子就往哪裡去——的證明。
我們坐在他們的廚房裡,丹尼拿了一杯茶,面前還放了一個檔案夾。東尼人不在。麥可緊張地來回踱步。
「這個決定是對的,小丹,」麥可說,「我完全支持你。」
丹尼沒有動,也不講話,只是呆滯地瞪著檔案夾。
「這是你的青春,」麥可說,「這是你的時光。原則是很重要,但是你的人生一樣重要。你的名譽也很重要。」
丹尼點頭。
「勞倫斯幫你爭取到你要爭取的東西,對吧?」
丹尼點點頭。
「探視女兒的時間還是一樣,不過現在多了暑假兩週,耶誕節假期一週,另外還有二月的學校春假?」麥可問。
丹尼點頭。
「而且你不必再付撫養費了。他們會讓她上麥瑟島的私立學校,還會幫她付上大學的費用。」
丹尼點點頭。
「而且他們願意以騷擾輕罪與緩刑來達成和解,你也不會留下性侵前科。」
丹尼點頭。
「丹尼,」麥可口氣很嚴肅,「你是個聰明人,是我遇過最聰明的人之一。我告訴你,這是個聰明的決定。這點你明白對吧?」
有好一會兒丹尼看起來相當困惑,他的眼光掃過桌面,然後看自己的手。
「我需要筆。」他說。
麥可走到丹尼身後的電話桌上拿筆,遞給丹尼。
丹尼很遲疑,他的手放在檔案夾的文件上動也不動。他抬頭看麥可。
「我覺得他們好像割開了我的肚子,麥可。感覺他們好像把我開腸剖肚,取走內臟,我的下半輩子都要隨身拎著一個塑膠屎尿袋。我的下半輩子都要把這個屎尿袋綁在我的腰上,接一根管子,每當我把屎尿袋倒進馬桶,我就會想到他們是怎麼剖開我的肚子,取出我的內臟,而我只能躺在那裡,苦笑著說:『嗯,至少我還沒有破產。』」
麥可似乎聽不懂。「的確不好受。」他說。
「是啊,」丹尼也同意。「的確是不好受。這枝筆不錯。」
丹尼拿起筆——那是一枝紀念筆,筆的塑膠頂端內有液體,裡面裝有會滑動的小玩意兒。
「伍德蘭公園動物園。」麥可說。
我湊近點看——那枝筆的頂端是一個小小的塑膠草原,而那個會滑動的東西,則是一隻斑馬。當丹尼斜拿著筆時,斑馬就會滑過塑膠草原。斑馬還真是無所不在啊。
這下我突然懂了,這斑馬——原來它不是我們的身外之物,它就在我們的「心裡面」——正是我們自身的恐懼,正是我們自我毀滅的傾向。當我們面對著自己最低迷的時刻,斑馬正是我們自己最糟糕的部分。惡魔就是我們自己!
丹尼把筆尖移到紙上,我看到斑馬往前滑動,緩緩移向簽名欄——我知道準備簽名的不是丹尼,而是那隻斑馬!丹尼絕對不會只為了幾週暑假、只為了不用付小孩撫養費而放棄自己的女兒!
我是一隻老狗,最近還被車撞。但是我盡可能振作起來,丹尼先前給我吃的止痛藥也幫上一點忙。我撐起身子把自己的爪子放到他腿上,然後開始用牙齒去搆東西。接下來,我只知道我站在廚房門口,嘴裡叼著那份文件,而麥可與丹尼瞪著我,兩個人都完全愣住。
「恩佐!」丹尼下命令,「放下!」
我不要。
「恩佐!放下!」他大叫。
我搖頭。
「過來呀!」麥可說。
我轉過去看,麥可手上拿著一根香蕉——他扮白臉而丹尼當黑臉。這真是不公平,他明知道我有多愛吃香蕉,不過,我還是拒絕。
「恩佐,你他媽的給我過來!」丹尼大喊,還撲向我。
我溜走了。
這是一場慢速的追逐賽,由於我的行動力因傷受限。不過那還是一場追逐賽。我聲東擊西、東躲西閃,又得避開那想要抓住我項圈的手。我讓他們抓不到。
雖然他們在客廳裡堵我,文件還在我這裡。即使他們眼看就要抓住我,從我的下巴扯出文件,我還是有機會。我知道自己陷入困境。不過丹尼教過我——除非方格旗開始飛舞,否則比賽還不算結束。我環顧四周,發現有一扇窗戶開著。窗開得不是很大,而且還有一層紗窗,不過窗子是開著的,那就已經足夠。
雖然我痛得要命,我還是拚了。我用盡全力飛撲出去,殺出通路,用力撞進紗窗,穿破而過。轉眼間我已經在走廊上,趕快跑進後院。
丹尼和麥可衝出後門,氣喘吁吁,但是卻沒有繼續追。他們似乎反而對我的身手印象深刻。
「他跳出去,」麥可上氣不接下氣說。
「從窗戶跳出去。」丹尼補充他的話。
是呀,沒錯,我跳出去。
「如果我們把剛剛那段拍成錄影帶,很可能會拿下《歡笑一籮筐》節目的一萬美金獎金。」麥可說。
「把文件給我,恩佐。」丹尼說。
我嘴裡含著文件拚命搖頭。麥可看我不從,哈哈大笑。
「不好笑。」丹尼語帶責備。
「是還滿好笑的啊。」麥可為自己辯解。
「把文件給我。」丹尼又重複一次。
我把文件擱在我面前,用爪子壓著。然後我開始對著紙亂抓亂耙,想把紙埋起來。
麥可又大笑起來。
不過丹尼非常生氣;他怒眼瞪我。
「恩佐,」他說,「我警告你。」
我還能怎麼辦?我的表態難道還不夠清楚嗎?我還沒有傳達出自己的訊息嗎?我還可以做什麼呢?
只剩下一個辦法——我舉起自己的後腿,在文件上尿尿。
我只能仰賴動作來表達了。
丹尼和麥可看到我幹的好事,再也忍不住了,兩人哈哈大笑,他們快笑死了。我這幾年來從沒有看過丹尼笑得這麼開心。他們的臉漲成紅色,幾乎快不能呼吸。他們笑到跪在地上,直到不能再笑為止。
「好,恩佐,」丹尼說:「沒關係。」
我跑過去找他,把那份被尿溼的文件留在草地上。
「打電話給勞倫斯,」麥可對丹尼說:「他會再印出一份,讓你簽名。」
丹尼站著不動。
「不了,」他說,「我跟恩佐是一國的。我也會在他們的和解書上撒尿。我才不管簽下名字是多麼聰明的決定。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也不會放棄。我永遠不會放棄!」
「他們會很生氣。」麥可嘆口氣說。
「叫他們去死吧!」丹尼說:「我要嘛不就是贏,要嘛就是戰到最後一圈沒油為止。但是我不會退出。我答應過柔伊。我不會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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