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新版)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New Edition, 2006)

作者:班納迪克.安德森

出版日期:2010 年05 月 06 日

總計6 頁,第2 回上頁

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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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所擁有的極高的地位,從意識形態和文化上,衍生自兩個根源。首先是一個由上──從天、太陽神、阿拉,和上帝──而下組織而成的,上下落差極大的身分階層體制。皇帝們甚至比任何國王都要更著意地藉由擴大他們和治下所有其他人的社會距離,來維持自身至高無上的地位。宮廷內的語言使用與禮儀,還有我們或許可以視為從皇室的跨國性產生的無國籍屬性,對維持這個社會距離都很有用處。大約從一千年前開始,先後有諾曼─法國裔、威爾斯、蘇格蘭、荷蘭和日爾曼裔的王朝統治過英格蘭,然而這之中,沒有英格蘭裔的王朝。法國最後一個較長久的王朝的統治者們體內充滿著義大利人、奧地利人和西班牙人的血液。清朝的「外來性」只有在其統治中國兩個半世紀後才顯得特別清楚。如果日本皇室似乎有可能是源於朝鮮半島,那麼這件事情是在什麼時候才開始變得很重要,而且需要被保密的呢?有趣的是,即使到了今天,如果有人問一個英國人或日本人是否伊莉莎白二世或者明仁天皇被算進全國人口普查當中的時候,他所得到的答案總是先嚇了一跳,然後再承認自己一無所知。

第二個根源其實就是規模(scale)。 根據一般的理解,皇帝總是統治著巨大而且充滿差異性的領土和人民。馬可波羅告訴我們,偉大的忽必烈汗如何大張旗鼓地進行基督徒、穆斯林和猶太人的宗教敬拜儀式。他的行動正象徵了他所統治地域的大小。鄂圖曼帝國的皇帝或蘇丹們的個人近身護衛是基督徒組成的部隊所擔任的,而且他們也啟用信仰東正教的希臘人和不那麼遵循東正教教義的亞美尼亞人擔任國家要職。歷任沙皇當中事功比較輝煌者自稱為「全俄羅斯人的沙皇」。如果今天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伊莉莎白二世威儀堂皇地安坐在拉哥斯●3的某處,身邊簇擁著來自前大英帝國領土各地的黑色皮膚、棕色皮膚,和白種的首相們,我們所看到的正是殘餘至今的一點「帝國的規模」的景象。

我前面所講的這一切的用意,其實只是想強調所有的皇帝制都隱含了一個從神或半神的存在逐步下降到奴隸或農奴的,上下落差極為巨大的陡峭的社會階層體制。此外,我也想強調皇帝制同時意味著一個具有高度異質性的臣民群體,雖然這種異質性終究也還是有其限度的。不過,在十六、七世紀時,幾乎要撕烈歐洲的可怕的宗教戰爭,使得想要在一個皇帝統治下同時包容大量的舊教徒和新教徒這樣的事情,變得幾乎完全不可能了。幾個例外,像柏林統治下的波蘭,和倫敦統治下的愛爾蘭,也終將因內在衝突無可避免地被引爆而註定失敗。素尼派和什葉派穆斯林教徒之間深刻的對立,使得波斯幾乎一直都不曾被收入鄂圖曼帝國版圖之內。

我要提出的下一個論點是,因為今天我們總是從所謂「民族的」角度思考帝國的問題,所以我們會很容易忘記說,其實大部分的帝國都是君主、國王和皇帝們創造出來的。所有由里斯本和馬德里、倫敦、柏林、哥本哈根所取得的殖民地,(以及因此建立的所有帝國,)都是如此,不管這些殖民地是在歐洲(愛爾蘭、波蘭的一大部分,還有冰島),或者在南北美洲、亞洲,和非洲。荷蘭剛好在產生第一位君王──也就是1815年──的同時,取得第一塊正式稱為「殖民地」的領土。巴黎在北美洲、印度、加勒比海、印度支那,和阿爾及利亞等所取得的主要殖民地,都是以波旁王朝和波拿帕王朝之名完成的。美國是最明顯的例外。美國人對墨西哥人和印地安人的領土征服被理解為正常的領土擴張,但是取得菲律賓卻令人感到不安。不過,嚴格意義下的美國在菲律賓的殖民統治甚至沒有超過半世紀。關於這個帝國創造的普遍性原則,我們可以從湯瑪斯.傑佛遜在1776年所起草的著名的美國獨立宣言當中,看到一個驚人的例證。今天已經很少有人在讀完最初那兩段滔滔雄辯的文字之後,會繼續讀下去了。不過,如果你再往下讀,你會發現一長串關於北美十三個殖民地所遭受痛苦境遇的抱怨。到底是誰被指控該為他們所受的不公平的痛苦境遇負責呢?不是英國人──換言之,不是另一個民族,而是一個「受命於天」的人,英王喬治三世。

所以,如果我們從比較觀點思考日本帝國,我們可以輕易地發現在某些重要的面向,它也遵循了相同的發展軌跡。(比方說,我們會驚訝地發現,直到明治維新以前,愛奴人和沖繩人由於地位較低,都還被禁止在行為和穿著上模仿本州和九州的人。這和本州的農民被禁止穿著武士的服裝是同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