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計6 頁,第4 頁 回上頁內容連載01020304 0506他們不太可能不知道與他們同一世代的歐洲正在發生些什麼事。君主的合法性幾乎在歐洲全境面臨新興的群眾性民族主義的威脅,特別是對那些擁有皇帝身分的統治者,這種情況尤其嚴重。到了1880年代初期,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終於決定在他所統治的廣大領地中強制實施俄羅斯化政策。在擴張中的普魯士─德意志帝國,俾斯麥這時也正在南部丹麥、萊茵地方(Rhineland)、巴伐利亞、新取得的阿爾薩斯─洛林,以及波蘭西北部強制推行普魯士德語。到了1880年代,蓋爾語(Gaelic)幾乎已經在愛爾蘭消失了,不過一個英語化的愛爾蘭卻也有其驚人的成就:那些支配了上一世紀的「英國文學」(English Literature)的作家,如喬伊斯、葉慈、蕭伯納、王爾德、歐凱西(O’Casey)和黑霓(Heany),都是徹頭徹尾的愛爾蘭人,但他們卻能使用殖民者的語言寫出傑出的作品。正如Eugen Weber在他的名著●6中所指陳的,在十九世紀的最後二十五年當中,巴黎當局投注龐大的心血對許多法語方言進行標準化,同時也試圖剷除許多法國公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加泰隆尼亞語(Catalan)、義大利語、德語、不列塔尼語(Breton)等。新成立的義大利君主國家也在做一模一樣的事,雖然他們比較沒有那麼成功。到了1880年代,連伊斯坦堡的一些小圈圈都在主張強制推行土耳其語,不過這個主張並沒有被實現就是了。就這個意義而言,日本統治者們想在日本幹的事本身和當時正在地球另一端所發生的事,是緊密相連,密不可分的。 然而這類運動絕不僅止限於歐洲內部而已。早在1836年,馬考萊(Macaulay)已經提出了將印度部分地區英國化的政策。他曾經寫下這樣有名的一段話:「沒有一個接受過英語教育的印度教徒從此會再誠心誠意地皈依於他的宗教。我堅信,一旦我們的教育計畫被確實遵行,三十年後在孟加拉將不會再有任何游惰之徒。」儘管馬考萊的提案很傲慢,但是毫無疑問地,在相當的範圍內──當然不包括宗教──英國化政策確實是成功的。正如我在《想像的共同體》一書中指出的,在馬考萊寫下他的備忘錄的一世紀後,畢平.昌德拉.帕爾以苦澀但卻悲痛的筆觸,這樣描述一個被英國化了的孟加拉人:「……(他)在心靈和舉止都和任何英國人毫無二致。對他而言這可是不小的犧牲,因為如此一來他使自己從他的同胞的社會完全疏離,並且在自己的同胞之間,成為社會上和道德上的被放逐者。」然而,甚至到了今天,英文依然是獨立後的印度的官方語言。英國人率先進行的同化政策終究在後來為全歐洲所仿效。 讓人吃驚的是,像馬考萊這類的思考方式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公共論述當中,已經漸漸看不到了。這是對教育擁有從存在的最深層改變人的巨大力量的一種不言自明的信仰。在這個年代,「認同」這個字眼還沒有任何政治的、倫理的,或者本體論上的意義。然而今天,這個字已經變成無法辯駁的咒語了。 從這個角度看,東京當局的思考方式其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之處。如果愛爾蘭人可能被英國化,如果柯西嘉可能被法國化,如果波蘭人可能被德國化,如果拉脫維亞人可能被俄國化,那為什麼臺灣人和朝鮮人就不可能被日本化呢?如果他們願意,東京當局也可以想想看,如果臺灣繼續被北京統治的話,島上的原住民可能會遭遇到什麼命運。那麼他們可能會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原住民會被中國化。而他們這個看法,將會是完全正確的。 關於官方民族主義,我們應該記住的重點是,它也是一種民族主義的型態。 (請容我在這裡加一段注腳。有些論者主張說,就其出現時間的晚近這點看來,日本帝國是有其特異性的。我認為這個看法有部分值得商榷。東京奪取臺灣,還在美國領有菲律賓的三年之前,而兼併朝鮮那一年,則恰好也是與荷蘭終於完全征服我們今天稱為印尼的土地,以及英國完全統治今日的奈及利亞之時。如果日本人當時沒有奪取臺灣,那麼很有可能其他人也會這麼做,這就好像荷蘭人和西班牙人在以前也曾試圖爭奪過臺灣一樣。說不定是德國呢!此外,我也並不覺得初期的日本統治特別殘酷。在1860年到1886年之間,人數遠為眾多的越南人被法國人殘暴地奪走生命,而就人口比例而言有更多的亞齊人●7在1870年到1900年之間死於荷蘭人之手。) 現在我想回過頭來,談談我在開頭討論的那些(關於皇帝與帝國)的大題目的一個面向,也就是皇帝制與帝國主義之間特殊的親和性。很多印尼當地人至今仍然記得,當日本軍隊在1942年3月初的幾個禮拜從荷蘭人手中奪得印尼時,他們如何受到兩種不同意義的「衝擊」(struck)。如果他們沒有在適當的時間向遙遠的天皇的幻影「敬禮」,●8肉體上他們會挨打(physically struck)。然而,連日本占領政權的最高當局也和他們一齊遙拜天皇這件事,也讓他們受到政治和道德上的衝擊。每個人都向那遙遠東北方的無何有之處深深地彎腰致敬。就這個意義而言,皇帝制的階層體制和,比方說南非的種族隔離制那種共和式的二元對立結構,以及事實上所有純粹以種族為基礎的權力體制,都適成激烈的對比。所有你們這些黑人都得向所有我們這些波爾人敬禮,可是我們不向任何人敬禮。今天在拉哥斯,布雷爾首相取代伊莉莎白二世安坐大位的光景,是無法想像的。不過,即使是俄國化、英國化等等的政策,也開啟了某些可能性。請各位嘗試去想像,如果喬哀思被限制在蓋爾語之內,魯希迪被限制在Gujerati 語,●9康拉德被限制在波蘭語,法拉(Farah)被限制在索馬利亞語內,索因卡被限制在Yoruba語●10內創作的話,會是什麼情況?我們很容易想像到,如果三○年代的日本軍部不犯發動戰爭的愚蠢錯誤,今天臺灣人(可能還正在使用日語,並且)有可能會出現一個作品在日本比大江健三郎更暢銷的臺灣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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