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

Nothing to Envy: Ordinary Lives in North Korea

作者:芭芭拉.德米克

出版日期:2011 年06 月 05 日

總計4 頁,第4 回上頁

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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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兒科病房,金醫師則注意到她的病人出現奇怪的症狀。在她治療的孩子當中,凡是一九八○年代晚期到一九九○代早期出生的,體格都小的驚人,甚至比金醫師自己讀小學時的個子還小,她當時是班上最矮小的學生。這些孩子的上臂瘦到金醫師只需要用自己的食指與大姆指就能輕易圈住。他們的肌肉軟弱無力。這是肌肉耗損的症狀,也就是身體在饑餓狀態下會吃掉自身的肌肉組織。這些孩子因便祕而來看診時,症狀劇烈得讓他們痛得彎身大叫。

問題出在食物上。糧食短缺使得家庭主婦開始採集雜草與野草加到湯裡面,塑造出一種蔬菜的假象。玉米逐漸取稻米成為主食,但人們不僅吃玉米,還吃玉米葉、玉米殼、玉米莖與玉米軸來充饑。大人還撐得住,孩子稚嫩的胃可受不了。在醫院裡,醫師們一起討論這個問題,最後他們決定給這些母親一個烹飪上的建議。「如果妳們要煮野草或樹皮,就必須把這些東西磨得很細,然後煮久煮軟一點,這樣比較容易吃」,金醫師告訴她們。

年紀比較大的孩子與成人則是出現另一種奇怪的新症狀。病人的雙手長出發亮的疹子,這些疹子要是長在鎖骨附近,感覺就像戴了項鍊,要是長在眼睛周圍,看起來如同戴了眼鏡。這種症狀有時被稱為「眼鏡病」。事實上這是糙皮症,主要是飲食中缺乏菸鹼酸所引起,通常發生在只吃玉米的人身上。

因為小感冒、咳嗽或腹瀉而來看診的孩子經常在很短的時間內死亡。貧乏的飲食降低了他們的抵抗力。就算醫院有抗生素,他們的身體也虛弱得沒辦法服用。嬰兒骨瘦如柴,他們的母親自己也營養不良,無法分泌足夠的乳汁。在這裡,嬰兒的配方奶根本不存在,連牛奶也很罕見。過去,奶水不夠的母親會用稀釋的粥來餵孩子,現在她們連米也買不起。

另外還有一些孩子完全沒有可診斷的症狀,只顯得有些抑鬱。他們看起來臉色蒼白或者有點發青,皮膚粗糙缺乏彈性。有時候肚子會鼓脹,但有時候又沒有。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得了什麼病,我就是無法讓他停止哭鬧」,母親們這麼對金醫師說。
她同情地點點頭。她了解這個狀況,卻無法把話說出口。在沒有糧食的狀況下,你要如何告訴一名母親,她的孩子需要的只是多吃一點?

金醫師會寫下便箋,讓這些孩子住院,雖然明知自己根本無法治療他們。醫院也沒有食物。當她巡房時,經過小兒科病房,孩子們的目光跟著她的身影。即使當她轉身時,她也能感覺到孩子們的眼睛盯著她的白袍,想著她是否能解除他們的痛苦,然而很快就明白她無能為力。

「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充滿指責。即使是四歲的孩子也知道自己快死了,而我一點忙也幫不上」,多年後,金醫師這麼對我說。「我能做的只是事後跟著母親們對著他們的屍體痛哭。」

金醫師成為一名醫師的時間還不算長,她還沒有在自己與病人之間築起一道保護牆。孩子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幾年後,當我問她還記不記得那些在她照護期間死亡的孩子時,她斬釘截鐵地回答:「每個孩子我都記得。」

幾年過去了,醫院能提供的治療越來越少。地下室的火爐將煤炭燒盡之後,步入熄滅的命運,於是醫院的暖氣停了。一旦自來水停止供應,也無法適當地拖地。即使在白天,院內也是一片陰暗,醫師只能站在窗邊寫報告。病人必須自備食物與毛毯。由於繃帶稀少,病人會剪下被單權充繃帶。雖然醫院仍然有能力製造靜脈輸液,但他們沒有瓶子來裝這些輸液。病人必須自己帶瓶子來,通常是使用清津最受歡迎的啤酒「樂園」的空瓶。

「如果他們帶一個空瓶,就可以吊一瓶點滴。帶兩個空瓶,就可以吊兩瓶點滴」,金醫師說。「這種事很難堪,令人難以啟齒,但我們就是這樣做的。」
最後,醫院人去樓空。民眾不再帶親人去看病。何必這麼麻煩呢?

金日成的死實際上並未對北韓造成多大改變。金正日在他父親去世前十年已逐漸掌握權力。經濟不可避免的崩壞是經年累月的結果,其病根始於北韓經濟的缺乏效率。但北韓的偉大領袖挑了一個好時辰離開人世,往後數年的災難因此不至於使他畢生的事蹟蒙塵。要是金日成多活幾年,今日北韓人將不會以懷舊的心情回顧在他統治期間曾擁有過的相對富足的生活。他去世之際,剛好就是他的共產主義美夢嚥氣之時。

到了一九九五年,北韓的經濟就跟它的偉大領導人的屍體一樣靜止如石。平均每人國民所得直線下降,從一九九一年的兩千四百六十美元,陡降到一九九五年的七百一十九美元。北韓的商品出口從二十億美元掉到八億美元。經濟的崩潰具有一種有機性,彷彿一個生命體正緩慢喪失功能,走向死亡。

在清津,沿海矗立的龐大工廠像一道生鏽的牆,煙囪整齊得像是監獄的鐵桿。煙囪是最可靠的指標。多數時候,工廠暖爐只會噴出幾陣煙,你可以清楚數出噴煙次數 ──一次,兩次,頂多三次──然後看著這城市的心跳慢慢消失。工廠大門緊閉,上頭纏繞著鏈條和扣鎖──當然了,如果早已把機械拆散、運走的小偷還沒把鎖也偷走的話。

工業區北邊,海浪輕拍著空蕩蕩的港口碼頭。以往固定來載運鋼板的日本和蘇聯貨船都不見了,現在只剩下北韓的多艘生鏽漁船。宣告著二十一世紀的太陽──金正日的幾個大字高聳在港口上方的峭壁上,但連這幾個字好像也跟周圍的景觀同朽了。沿路宣傳告示上的紅色字跡已多年未重新上漆,褪成了黯淡的粉紅色。

清津曾是北韓污染最嚴重的城市,現在有了一種嶄新的美,荒涼又寂靜。在秋冬這兩個東北亞的乾燥時節,這裡的天空清新而湛藍。來自鋼鐵廠刺鼻硫黃味已經消失,人們再次嗅到海水的氣味。夏天,蜀葵悄悄從側方爬上了水泥牆。連垃圾都不見了。這並不是說北韓以前有很多垃圾──東西都不夠了,哪來的垃圾呢──但既然經濟活動全然停止,文明生活的沉積物自然也隨之消失。沒有塑膠袋或糖果包裝紙隨風飄蕩,港灣裡也沒有漂浮著的汽水罐。如果有人在人行道上踩熄一根菸,就會有另一個人去撿,把香菸撥開,抽出裡面僅餘的幾根菸絲,用報紙再次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