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茜的百年驛站

作者:陳文茜

出版日期:2012 年05 月 04 日

總計3 頁,第3 回上頁

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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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風飄浮的種子
我的外祖母曾告訴我,外公是顆不安定的種子;有時掉落土裡,長出了根,就成了大樹;有時隨風飄揚,去了連自己都忘記來路的地方,就此歸落天涯。

外公生於一九 ○五年,日本明治時代後期。二二八事件,是他人生的分水嶺。之前,他以生為中國人為榮,之後以中國人為恥;之前,他的生命充滿了勇氣,之後他活於恐懼之中。二二八事件時,他才四十三歲,但事件闖入了他的生命,徹底改變了我的外公,也等於提早結束了他的人生。愛發議論的他,從此不言不語;呼朋引伴的他,落寞晚年。連斷氣的那一刻,都是孤伶一人,沒有親人相伴,頭點下,瞌眼,終結一個不幸時代知識份子的一生。

外公的家世太好,以致他過度浪漫,不知世道險惡。臺中自由路的老家,連樓梯木作都是福州師傅講究打造的。外婆常感慨,他一生沒有錢的概念,甚至忘卻自己有妻小這回事。

一九○五年出生的孩子,長到十五歲,開始有了自己的主張。他先依父親指示,表面上買了船票到日本進修,沒多久即想盡辦法從日本再搭船到上海,﹁投奔祖國﹂修讀中文學校。我的外公,正如同一個世代的賴和、楊逵,不甘屈身於日本殖民地下當二等公民。二十歲的他,不只毫不遲疑地投靠﹁祖國﹂,還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他富有的鹽商爸爸,知曉此事,發一份假訃聞電報,內容簡單無比:﹁爸爸死了,回家奔喪﹂。外公匆忙收拾行李,邊搭著船邊哭著下跪,望向臺中故鄉的方位。直到抵達基隆碼頭,接他的長工告知,才知曉這是父親製造的騙局。

我與外公並不親,他在我四歲時,一人孤獨地坐在椅子上,氣絕身亡。從二二八發生,蔣介石派廿一師至臺開始屠殺,外公避躲南投山區;至身亡斷氣,時間約莫長達十四年。這十四年裡,他最好的朋友楊逵入獄火燒島;他最疼愛的七弟,因著他的關係,擔任謝雪紅秘書,不過二十一歲的男孩,永別了父母家鄉,逃至大陸,終身音訊渺茫。外公躲過了一時屠殺浩劫,卻躲不過終生的自責與悲愴。晚年的外公夜裡哭喊弟弟的名字,有時則像發了瘋,大叫﹁有人要抓我﹂。白天他逃不過心裡的煎熬,經常大賭,賭到家裡數十萬現金,只剩不到一萬。

我的外婆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她無法理解大時代的殘酷。目睹家道一夕之間崩落,人生第一次憤怒地高聲責罵不負責任的丈夫。外公就在外婆的罵聲中肺病發作,吐了滿身的血,血噴滿地,染紅了這個家庭從此不祥之路。自此外公一個人住在客廳隔出的小屋裡,美其名避免傳染家人,實則是整個家對他的迴避。

在一個佔地兩百坪的日本式大宅子裡,窗外看不到的不幸之事一一發生。接著我出生、搖搖擺擺地站起來;年幼開始有記憶之事,便是外公彎曲的背影。我出生的時候,外公幫我取了一個原名﹁陳文雪﹂,我弟弟出生時也是他取名﹁陳文逵﹂,一個紀念他最敬重的女士謝雪紅,一個紀念他坐牢的好友楊逵。我的媽媽雖是外公最疼愛的女兒,卻因從小家境太好,初高中已坐黑頭車上學,沒一丁點父親左派的遺傳;嫌棄﹁文雪﹂像﹁菜市場﹂的俗名,便從翻譯小說︽小婦人︾裡找了一個﹁茜﹂字;可惜不要說我怪,一九三四年我的外公(左)即展現吾家不走常規的模樣,原來我的頑皮與熱血皆遺傳了他。

此字看起來雖然時髦,但真念對的人少極。小時候,老師總念錯我的名字,成了﹁陳文西﹂,更土!

外公雖過世,我仍活在他的影子裡。我在他留下的樟木大書桌上寫功課,磨老硯臺;或躲桌腳下,啃讀張愛玲小說。有時會聽到關於外公的閒言閒語,外婆從不說清。阿姨們曾說晚年外公曾拿菜刀警告他的女兒,﹁誰嫁給外省人,不如把她剁給豬吃了﹂。但外婆又說,他像神經病,老愛秀沒人聽得懂的上海腔國語。在我家裝藏古董的和室空間裡,有一只宋朝的青瓷碗,另有一只日本大漆器盒裡裝著來自中國的銀製小盤、貝殼小魚、銅器古董、還有小時候我無法分辨好壞的捲軸國畫。外公獨佔的書房有中文書籍,中文雜誌;牆上掛著一幅李石樵人像畫,現在若留著,大概值數億吧!外婆說,李石樵每喊窮,外公即買一張畫,而誰來家裡喊喜歡了,就送誰。

楊逵晚年遇著我,聽著我是﹁何集璧﹂的外孫女,高興地抓著我的手,說起當年外公與朋友創辦臺灣第一本文學雜誌︽臺灣文藝︾時,外公力排眾議堅持非找楊逵當總編輯不可的過程;外公為此特地上山找著了砍柴的楊逵。楊逵說,沒有我的外公,就沒有︿送報伕﹀這些小說的發表。

我的外公何集璧,年輕時眉宇透露著無比的自信。惟一看得出他日後將走上悲傷之路的,是他感情豐厚的雙唇。

外公好友中,還有一位著名的醫師作家賴和。他們共同在︽臺灣文藝︾發表文章,外公天賦稍差,只寫隨筆,筆名﹁何光天﹂。我說外公文筆不夠好,少了朋友們的文采,楊逵卻替外公開脫,說他中、日文兼著學,壞了底子。

外公死了之後,我們家便無人從政。這是一個嘗盡政治冷暖的家庭,直到我二十歲參加黨外運動。疼愛我的二舅從美國飛回來怒責我,問我要走上外公的後路嗎?我陸續辭去律師事務所及中國時報主編工作,為林義雄太太等助選,一毛錢收入都沒有。母親痛責我,我回答她,﹁錢不重要﹂;結果除夕,我每吃一口肉,夾每一道菜,媽媽就諷刺,﹁妳不是說錢不重要嗎?若不是錢,這些食物打哪裡來?﹂第二天,媽媽上班,我找來搬運公司,收拾私人衣物,離開我與母親僅緣分不到五年的家;從此將近半年,斷絕母女關係。直至媽媽找了我的好同學徐履冰,上山看我住在一個十坪大的小套房,媽媽大哭,只說:﹁我不是趕妳走,我只恨妳為什麼參加黨外,妳不怕被關,像外公自己毀了妳的一生嗎?﹂

一九八六年我出國讀書,全家從此才鬆了口氣;一九九五年,我再回國從政,臺灣已走上民主,再也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理念付出坐牢或失業
的代價;我的家人,才與我和解,然後漸漸以我為榮。

在外公的家長大,他的人生一直是我追尋的答案。我博士論文原主題即是研究二二八屠殺,從二二八、南京大屠殺、左宗棠屠城回人、納粹大屠殺、接著以色列殺巴勒斯坦人 ︙︙,我的研究原本從恨開始,卻在寬恕中結束。當我閱讀越多歷史時,我發現屠殺是一個多麼容易不斷循環的悲劇;屠殺是歷史上國族統治者為統治利益創造殺人藉口的手段,歷史上層出不窮,根本無關族群。

我在外公所遺留的人生悲劇中,從此竟與他走上不同的路。我不願步他後塵,從一個民族主義,逃向另一個族群主義。於是,瞬間,我竟成了另一顆無法落根的種子。一九九五年底年施明德主張﹁族群大和解﹂,民進黨基層群情譁然。

我並非權力核心,事先不知情,在電視臺錄影時才被邱復生告知,邱還問我:﹁施明德是不是瘋了?﹂我笑一笑,沒回答。接著上了張雅琴主持的TVBS晚間新聞接受專訪,我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令民進黨群眾難以置信的談話,﹁我支持大和解;這個國家不可能永遠一群人恨著另一群人,二二八的屠殺是蔣介石及其部隊的責任,不是外省人的責任。﹂

一九四九年,
何家最後一張團圓照;
那一年大陸易幟,隔一年我外公的烏日紡織廠
被國民黨沒收。
何家從歡樂終於走向時代不可逃避的悲劇。

是的,我親愛的外公,我身上留著你的血液。你的偉大與你的潦倒,你的時代與你的痛苦,一一收在我的心中。我無法還給你具備尊嚴的晚年,但我同時願意繼承你獨特的熱情、慷慨與勇氣;我相信,愈愛你的人,瞭解時代愈深,也愈願意寬恕這一切。

我含著淚說著以上的話,腦海裡想著我那孤獨彎曲的外公身影。


外公過世後,我常常一個人在臺中大院裡轉來轉去,日本式的木條柵欄擋不住不幸一點一滴地侵蝕這個家庭。外公生前在院子種下仙人掌,蒼勁依舊,可是主人早已枯萎,不論他的軀殼還是生命毅力。另一棵夾竹桃,被二舅舅某個暑假狠狠砍了;他說這是一棵含毒的樹;好像說著外公正巧碰上的時代。他的人生種子落在明治後期,二戰期間,中國與全球的革命風潮改變了所有理想的知識青年。在人類時代的劇本裡,我的外公注定得扮演漂浮的種子,沒有早一步,也無法晚一步,剛巧遇上了往前往後都沒有退路的臺灣人命運,除非他願意出賣自己。

二二八時,他等於已經死了一次,但他逃掉了;接著,在一切的棄絕中,祖國、家庭、身分、情感, ︙︙所有的棄絕皆發生後,他的軀體棄絕了他。他死的時候五十七歲,只比現在的我大四歲。

外公悲愴的晚年,給了我從政時期奇特的啟示。當我覺得為了權力或生存已不忠於自己的心時,千萬不要逃,不要投降,不需躲避。該來的,讓它來;讓離去時,勇敢地離去;人生不用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