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絕 (夜之屋9):我是什麼?被拘禁的靈魂,或牢籠裡的獸?

Destined (House of Night, Book 9)

作者:菲莉絲.卡司特、克麗絲婷.卡司特

出版日期:2012 年08 月 07 日

總計3 頁,第3 回上頁

內容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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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艾瑞克

他慢慢走向戲劇課教室,好希望這會兒不是要去上課,而是要以盛大的排場出現在洛杉磯、紐西蘭、加拿大……的電影片廠。唉!哪裡都行,只要不是奧克拉荷馬州的陶沙市!他不明白,他明明原本是校園裡最帥的雛鬼,而且在洛杉磯最頂尖的吸血鬼選角經紀人口中,他是下一個布萊德.彼特,怎麼會淪為戲劇課老師,甚至成為吸血鬼躡蹤使者。

「柔依。」他喃喃自語。「自從遇見她,我的人生就開始走下坡。」
但他覺得自己糟透了,竟說這種話。其實他跟柔處得還不錯,兩人稱得上是朋友。他不舒服的是,她身邊老發生怪事。她像個怪胎磁鐵。難怪他們會分手。艾瑞克可不是怪胎。
他不自覺地搓搓右手掌心。

幾個雛鬼從他身邊匆匆跑過,他伸手拉住一個孩子的衣領。「喂,什麼事那麼急?你們怎麼沒在教室?」艾瑞克繃著臉。其實他不在乎雛鬼要去哪裡,他氣的是自己怎麼聽起來像那些老師。更讓艾瑞克惱怒的是,那孩子竟然嚇得畏畏縮縮,一副快要尿褲子的模樣。
「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好像發生衝突什麼的。」
「走吧。」艾瑞克放開他,順手輕輕推了他一下。那孩子慌慌張張地跑開。

艾瑞克不想跟過去看,他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柔依準又遭遇什麼麻煩了。反正她有的是朋友可以幫她脫困。該死,她又不是他的責任,一如掃除黑暗不是他的狗屎責任。
就在他伸手要轉動教室門把時,右掌開始發熱。艾瑞克甩了甩手,停住,看著手。
螺旋迷宮狀的記印隆起,就像剛被熱鐵烙過的痕跡。
接著,一股衝動驅使著他,非常急迫。

艾瑞克倒抽一口氣,轉身,跑向學生停車場,跑向他那輛紅色福特野馬。那股衝動升高,凶猛得讓他全身發燙,他無法安靜下來,思緒零零碎碎、片片段段地冒出來。
「斷箭市。南刺柏大道二八○一號。在走路。三十五分鐘內。得抵達那裡。得抵達那裡。夏琳.露德。夏琳.露德。夏琳.露德。去,去,去,去……」
艾瑞克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他已有心理準備。夜之屋的上一任躡蹤使者管自己叫作卡戎,取的正是神話裡冥河擺渡者的名字。他告訴過他會發生的事。標記某個雛鬼的時候一到,他的手掌會灼熱,他會知道時間、地點和名字,有一股無法控制的衝動會催促他去。

夏琳.露德將成為他第一個標記的雛鬼。
他花了三十分鐘從陶沙市中心抵達斷箭市一處靜謐的郊區,那兒有一個小小的公寓社區。艾瑞克將車駛進訪客停車格,下車時手不住地顫抖。那股衝動將他拉向社區前面那條與馬路平行的人行道。社區的路燈看起來像一顆顆掛在鍛鐵柱上的不透明金魚缸,一束束乳白色的光灑落在人行道上。人行道靠近馬路這一側有一排已經長成的雪松和橡樹。艾瑞克瞥了一眼手錶,凌晨三點四十五分。選在這個時間和地點標記一個孩子,未免太奇怪。可是卡戎曾告訴他,躡蹤使者的衝動絕不會錯──他只要順從它,讓直覺引導,就不會出錯。然而,四周顯然沒半個人,艾瑞克不禁驚慌起來。這時,他聽見叩叩叩的細微聲響。社區裡走出一個女孩,拐過轉角,進入他的視線範圍。她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朝他而來。每次她經過路燈下,艾瑞克就仔細端詳她。她好小。一個嬌小的女孩,有著濃密的深褐色頭髮。那頭秀髮是如此濃密,而且閃閃發亮,他看得入迷,沒注意到她的其他狀況──直到那叩叩叩的聲音驚醒他。她拿著一根白色的長杖,不停地在自己面前左右掃動,叩叩叩,原來她走路要靠手杖的碰觸和聲音。每走幾步路,她就停下來咳嗽,咳得很厲害,顯然帶痰。

艾瑞克立刻明白兩件事:一、她就是夏琳.露德,他要標記的孩子。二、她是盲人。
如果可以,他不會標記她。但根據卡戎的說法,沒有任何凡間或魔法的力量可以讓艾瑞克走開,除非他標記了這女孩。她走到他前方,離他幾步時,他舉起手,掌心朝外,用一根手指指著她。他張嘴準備說話,但她搶先一步。「嗨?是誰?誰在那裡?」
「艾瑞克.奈特。」他衝口而出,趕忙搖搖頭,清清喉嚨,說:「不,這樣說不對。」
「你不是艾瑞克.奈特?」
「不是。我是說,是。等等,這樣說也不對。我不是要說這些話。」他雙手直發抖,覺得自己快要吐了。
「你還好嗎?你聽起來不太好。」她咳嗽。「你跟我一樣,也感冒了嗎?我一整天都好難受。」
「沒有,我沒事。我是要對妳說一些話,但不該是說我的名字之類的。喔,天哪,我這下子真的搞砸了。我從不曾念錯台詞啊,這次錯得一榻糊塗了。」
「你在背劇本嗎?」

「不是。唉,妳不知道妳的問題有多諷刺。」他說,抹了抹汗涔涔的臉,感覺好迷惘。
她歪著頭,皺起眉頭。「你該不會是要搶劫吧?我知道現在很晚,我又看不見,不該一個人跑到外面。可是,對我來說,這時間最方便我獨自散個步。我沒什麼時間獨處。」
「我不是要搶劫。」他覺得自己好慘。「我不會那麼做。」
「那你在外頭這裡做什麼?還有,你搞砸了什麼?」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綁架我對你沒好處的。我跟養母住在一起,她很窮。其實我還比她有錢,因為我放學後會在街道另一頭的南斷箭市圖書館打工。呃,不過,我現在身上沒帶錢。」
「綁架?不是!」艾瑞克彎腰,抱著肚子。「可惡!卡戎沒說,沒做對會肚子痛。」
「卡戎?你是加入什麼幫派嗎?你要把我當作你入幫的犧牲品?」
「不是!」

「那好,因為這種事真的很遜。」她朝著他的方向,露出微笑,然後開始轉身往回走。「好,如果沒別的事,就再見嘍。很高興認識你,艾瑞克.奈特──這是你的名字吧?」
艾瑞克費盡力氣,才挺直身子,至少挺直到他可以再次舉起手,掌心朝外。「這才是我必須做的──」艾瑞克的聲音忽然充滿魔力、神祕和決心,說出躡蹤使者的古老話語:「夏琳.露德!黑夜已選中汝,汝之死即生。黑夜召喚汝,當聆聽夜后的悅耳聲音。汝之命運在『夜之屋』等待汝。」

蓄積在艾瑞克的五臟六腑,讓他覺得迷惘、渾身發燙、難受的熱能,從他的掌心發出。他居然可以清楚地看見它!熱能擊中夏琳.露德的額額,她驚訝地輕輕發出一聲「啊!」然後,她優雅地倒在地上。
好,他知道,現在他應該像個吸血鬼,融入黑夜,返回夜之屋,讓這個雛鬼自己找路過去。卡戎就是這麼告訴他的。起碼,這件事在現代世界都是這麼進行的。

艾瑞克的確想著要沒入黑夜,他甚至開始往後退,但這時,夏琳抬起頭來。由於她剛好倒在路燈的光束當中,所以整張臉被光線照亮,看起來好美。那粉紅色的豐唇往上揚,露出驚訝的笑容。她眨了眨眼,彷彿想看清楚什麼。若非她失明,他發誓,她那雙黑色的明眸正盯著他看。她蒼白的肌膚光滑無瑕,額頭剛出現的記印似乎散發著美麗、絢爛的紅光。

紅光?
艾瑞克猛然清醒過來,邊走向她,邊說:「等等!不,這樣不對。」但在這同時,夏琳說:「喔,我的天啊!我看得見了!」
艾瑞克急急忙忙走到她面前,然後無助地呆站在那兒,不知道怎麼辦。她恢復鎮定,自己站起來。她站不太穩,但她眨巴著眼睛,四處張望,美麗的臉蛋掛著大大的笑容。
「我真的看得見欸!喔,我的天哪!太不可思議了!」
「這樣不對。我怎麼會搞砸成這個樣子!」
「我不在乎你有沒有搞砸──太謝謝你!我看得見了!」她大聲嚷嚷,張開雙手抱住他,又哭又笑。
艾瑞克遲疑地拍拍她的背。她聞起來好香,有草莓或桃子,或某種水果的氣味。還有,她摸起來好柔軟。

「喔,天哪!對不起。」她放開她,後退一步,臉頰酡紅,伸手揩眼睛。接著,那雙溼潤的黑眸睜大,望向他的背後。他趕緊轉身,舉起手,準備痛扁躲在他背後的東西。「喔,沒事,對不起啊。」她伸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只搭一下下,便慢慢跨出一步,走過他身邊。他發現她盯著一棵巨大的橡樹。「好美!」她邁出的步伐一步比一步穩。她走到樹旁,一隻手扶著樹幹,仰望枝椏,說:「我心裡有橡樹的影像,那是我失明之前的記憶。可是,這真實的畫面更棒。」她再次揩了揩眼睛,一雙明眸移回他身上,然後睜得更大。「哇!」

儘管眼前的一切很怪,艾瑞克還是忍不住對她綻放電力一百瓦的明星式笑容。「對,在我忽然變成躡蹤使者之前,我正在往好萊塢邁進。」
「不,我哇的不是你的帥,雖然我想你長得應該算好看。」她說,依舊盯著他。
「我的確很帥。」他跟她保證,心想,她大概驚嚇過頭了。
「對。呃,我要說的是,我真的看見你了。」
「是嗎,然後呢?」天哪,不管有沒有被標記,這個夏琳.露德真是個怪女孩。
「我是小時候失去視力的,就在五歲生日的前夕。但我真的不記得我能看見人們的內在。如果這種事很普遍,我想,我至少應該在網路上聽說過。」

「妳看不見,怎麼能使用網路?」
「不會吧?你真的問這種問題?難道你不知道有身障者專用的電腦網路?」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殘障。」艾瑞克說。
「再說一遍,不會吧?你的內在不是這麼說的欸。」
「夏琳,妳到底在說什麼?」她是個瘋子嗎?會不會因為他搞砸了躡蹤使者的工作,她不只變成紅雛鬼,還變成腦筋不正常的紅雛鬼?毀了!他這下子肯定會很慘!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所有的躡蹤使者都知道他們要標記的雛鬼叫什麼名字。」
夏琳摸摸自己的額頭。「喔,哇!對欸!我要變成吸血鬼了!」
「嗯,如果妳活下來的話。其實,我不知道到底怎麼了,妳的記印怎會是紅色的。」
「紅的?我以為雛鬼的記印是藍色的,而藍記印最後會變成藍刺青。你的刺青就是藍色的。」她指著他那圍繞著藍色眼睛,宛如面具的刺青。

「對,妳應該要有藍色記印,可是妳沒有,妳的記印是紅色的。對了,妳剛剛說可以看見我的內在,是真的嗎?」
「喔,那個啊,對,很神奇。我看見你,接著我看見圍繞在你四周的各種顏色。那景象就像你的內心在你的四周發光。」她搖搖頭,彷彿感到很驚訝,然後更用力地端詳他。接著,她眨眼,蹙眉,再次眨眼。「哈,真有意思。」
「顏色?妳在說什麼?」他發現她緊閉嘴巴,彷彿不想再多說什麼。不知為何,這惹惱了他。於是,他追問:「我的四周出現什麼顏色?」
「很多豌豆綠混合著某種水水的東西,讓我想起某些餐館賣炸魚和薯條會附上的豌豆泥。炸魚薯條配豌豆泥,這真的不知是什麼道理。」
艾瑞克搖搖頭。「這一切都沒道理。我身邊怎麼會有豌豆泥的顏色?」

「喔,這很簡單。我專注時,就看得出這顏色代表什麼意義。」但她隨即閉上嘴巴,聳聳肩。「除了豌豆泥的顏色,你四周偶爾還會出現一些小亮點,但我看不出它們的顏色,也只能約略知道它們的意義。聽起來很扯,對吧?」
「豌豆綠和水水的東西代表我怎樣?」
「你自己認為呢?」
「妳幹麼用問題來回答我的問題?」
「喂,你剛剛也用問題來回答我的問題啊。」夏琳說。
「我先問妳的。」
「這很重要嗎?」夏琳問。
「很重要。」他說,努力控制脾氣,雖然她快把他氣瘋了。「豌豆綠代表什麼?」
「代表你經常不勞而獲。」
他沉下臉,怒視著她。
她聳聳肩。「是你自己問我的。」
「妳完全不了解我。」
夏琳忽然火冒三丈。「喂,拜託!我是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但我知道我看見什麼。」

「喂,如果只為了讓妳看見我迷人的笑容帶給我多少好處,我可沒有必要滴下豌豆泥。」艾瑞克譏諷地說。
「是嗎?那告訴我,為什麼我也知道那霧霧、灰灰的東西代表有事情讓你傷心。」她雙手叉腰,瞇起眼睛,直盯著他,狠狠地盯著。然後,她點點頭,彷彿表示贊同自己的看法,並得意洋洋地繼續說:「我想,有個你親近的人剛死不久。」

艾瑞克覺得自己被她甩了一巴掌。他說不出話,只能別開頭,努力在這一波忽然襲來的哀傷中冷靜下來。
「嗨,對不起。」她快步走到他跟前,再次將手搭在他的胳臂上,收起得意的表情。「我真是錯得離譜。」
「不,」他說:「妳沒說錯。我的確有個朋友剛死。」

她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不該那樣子講話,像個刻薄的女孩。我不是那種人,我不該那樣的。對不起。」
艾瑞克嘆一口氣。「我也對不起。事情不該這麼發展的。」
夏琳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你不曾讓任何人出現紅記印?」
「我不曾標記過任何人,除了妳。」他承認。
「哇,我是你的第一次?」
「對,而我搞砸了。」

她笑了。「如果你搞砸可以讓我重見光明,那我很贊成你搞砸。」
「我很高興妳看得見了,但我還是得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指了指她的紅記印。「還有這個,」艾瑞克伸出一隻手在自己身邊揮動,「這豌豆綠的東西。」
「這豌豆綠的東西來自你。不過,你身邊也有其他顏色。比方說,當你說對不起,我就看見──」
「別說!」他舉起一隻手,打斷她的話。「我不想知道妳還看見了什麼。」
「抱歉。」她輕聲說,低下頭,用一隻腳的鞋尖磨蹭著冬天的枯草。「我想,這確實很怪異。好,接下來呢?」
艾瑞克再次嘆一口氣。「別說抱歉,妳這種能力本身並沒有錯。我相信,妮克絲賜妳這種天賦,還有這個紅記印,一定有她的道理。」
「妮克絲?」
「妮克絲是我們的女神,夜之后。她很了不起,有時會賜給雛鬼很酷的本事。」艾瑞克邊說邊覺得自己像個大蠢蛋。他肯定是夜之屋有史以來最遜的躡蹤使者,把一個失明少女變成一個能看見什麼內在的紅雛鬼,卻還在這兒跟她說他們的女神如何又如何。「來吧。」他不在乎卡戎同不同意他這麼做,反正他已經沒照天殺的劇本走了,何不乾脆豁出去,把事情搞砸個夠。「妳住哪裡?回去打包整理一下,然後跟我走。」
「喔,好,去陶沙的夜之屋,對吧?」
「不對。我要先帶你去找紅雛鬼女祭司長,或許她會知道我哪裡做錯了。」
「喂,她該不會為了『修正』我,又把我變瞎吧?」
「夏琳,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我想,需要被『修正』的人不是妳,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