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與沒有歷史的人 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

既廣且深的史作

歐洲人開創的新經濟體制──資本主義──在近三百年的發展，已變成今天世界全球性的唯一經濟體制。一種歐洲式的生產方式可以獨霸全球，使得許許多多的有上千年傳統區域、群落的經濟體全都消解，而納入此一歐式體制，最後匯而成為全球性經濟體。這在三十年前，有人稱之為世界體系，今天另易新詞，叫「全球化」。全球化早在三百多年前已經悄然啟動，只是當時沒人有清楚的意識，更沒能預知結果如何。這樣一個長程、而又擴及全球的歷史過程，一般專業歷史家均畏之如虎，不敢輕易處理這樣宏廣兼深邃的歷史課題。偏偏非歷史家的其他人文社會科學者中，有人不畏艱難、敢從事這樣耗費精神的大歷史書寫。這裡面為我們熟知的一位是華勒斯坦，他的三卷作已使他退休生涯仍不得閒。不過，針對華氏之書，別有新義、又饒富閱讀趣味的史作當推歷史人類學家艾立克•沃爾夫（Eric R. Wolf）的《歐洲與沒有歷史的人》一書。如果要我慎選十部代表二十世紀西方史學名著，我會毫不猶豫高舉沃爾夫此著，而且一點都不像思索其他九部那樣的花費時間。讀一本史著，能讀得令人心神振奮、眼睛為之一亮的作品，是不多見的。然則，沃爾夫此書是難得的例外。

這本被霍布斯邦譽為馬克斯死後一百年總算有了一本原創十足的著作，將與中文世界讀者見面，其中意義至關重大。尤其是臺灣已參與資本主義這場遊戲超過百年，竟然不知遊戲規則。繁榮不知繁榮之道，沒落又不知沒落之所以然。不想生而當糊塗蟲的人，何不進來領略沃爾夫為我們揭示的資本主義世界？

五百年來各色邊緣人混聲大合唱

假如你以為沃爾夫的歷史書主角是經濟菁英的資本家、或是政治強權的歐洲列強，那你就錯了。恰恰相反，他所設定書寫的主角是亞、非舊大陸以及美洲新大陸的傳統部民群落，也包括歐洲社會自身那些被邊緣化的農民被迫以傭工維生。經濟、政治菁英階層聯手打造了這個世界型經濟體制──資本主義──將原來窮鄉僻壤與世無爭的部落屬民全部拉到這個體制中去，而原本各個地域、各個群落的當權者也從此命運迍邅難卜，變成仰鼻息於萬里外的企業總部老闆。全世界各民族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因這一體制的降臨，歷有年所的生命步調全在一夕之間完全走樣。他們的傳統生活被連根拔除，附著於傳統生活背後的文化亦隨之崩解。這樣橫掃全球、帶給舊時代人們的災難後果，以及在這後果之上舊時代的人還得與新體制中人發生必要的關係。這樣的後果和種種層出無窮的關係，便是沃爾夫大作用力的所在。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大手筆在寫人類命運這樣主題的一部書。千千萬萬的種族、民族、部落、國家滑過沃爾夫的筆尖，我彷彿聽到持續不已的歎息和哀嚎。

這些歎息和哀嚎的人是沒有入載歷史資格的一群人，他們及其子孫雖活了幾千年，但在未受史家青睞之下，如同未曾活過的一群人。沃爾夫特別看重他們「沒有歷史」這一特性，並為他們寫一部撼人心魂的歷史。

臺灣面對即將在東亞社會被邊緣化的焦慮，在想不出比起當年荷、英經濟體前輩更好的明智抉擇之前，沃爾夫一書對於因應之道的啟發，值得我們三復斯旨。當臺灣被排除於世界經濟大賽之外的夢魘一旦成真，我們二千三百萬人就將成了沃爾夫筆下「沒有歷史的人」。（本文摘自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教授盧建榮導讀，麥田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