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唱悲歌

●吳若權

在相愛的日子裡，

她用感情的執著，襯托了他的瀟灑。

倘若，容許愛情可以來去自如，

癡情的人會不會因此而避免受到傷害？

1

孤單的人，總會想要緊緊抓住某東西，

很想逃，卻不知道天地之大何處容身？

午夜，一陣天搖地動。張靜從夢中驚醒。 衣櫥的木質拉門劈嚦啪啦地發出撞擊的聲響，臥房的天花板也配合著相同的節奏震動。猛烈的搖撼，彷彿要把一屋子的寂寞搗碎，也像扭擠毛巾那樣，極力擰出多餘的水分，讓不該殘存的液體都在瞬間排出。

四十年的老房子，幾乎經不起這樣的搖晃。教住在這裡三十年的張靜，情何以堪？

緊緊抓著棉被的一角，她很想逃。而天地之大，何處容身呢？張靜很明白的，自己沒有去路。她閉著眼睛，靜靜地、靜靜地等待所有的震盪嘎然中止。

「不會太久的。一切終會成為過去。」張靜在心底默禱。 於是，上天聽見了她的哀求。在幾分鐘之後，一切恢復平靜。 這不是地震。連續幾個月來，她每隔兩、三天就要接受一次「震撼訓練」，比地震還恐怖的經驗。

自從樓上的黃子萱公然地讓她的男友何敏南住進這幢舊式公寓的四樓，住在樓下的張靜就開始了不得安眠的日子。在此之前，有先天聽障的黃子萱愛聽鄧麗君的老歌唱片，常在深夜裡大聲播放，自己睡著了也忘了關，張靜被吵得無法入睡；何敏南住進來之後，比鄧麗君的CD還嘈雜十倍的聲音，常在午夜響起。

儘管街坊鄰居對於黃子萱的行徑，多有批評，也經常在背後笑說她「老牛吃嫩草」，但是真正的受害人只有張靜一個。

身高一百八，看上去體重沒有一百也有九十公斤，何敏南屬於塊頭很大那一型的男人，臉龐因為社會閱歷而顯得成熟，眼角笑起來沒有太多紋路。張靜猜他大概三十五歲上下。不曉得是他體力好得沒話講，還是正值狼虎之年的黃子萱欲求旺盛，他們翻雲覆雨的頻率偏高得令張靜的睡眠品質大受影響。

幾乎超出負荷的木板床，搖搖墜墜的四根矮腳，磨蹭著四十年來不曾整修的木頭地板，交織何敏南的狂叫和黃子萱的哀嚎，讓住同一棟公寓三樓的張靜在夢中驚醒時，彷彿望著臥室的天花板就穿透四樓的地板，看見他們主演的A片。而樓上兩個人淋漓盡致的汗水，滴滴答答地漏到樓下，成為張靜枕邊未乾的眼淚。

2

男人若真是為了錢，而勉強忍受一個他不愛的女人，

必然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張靜第一次覺得：別人的幸福，是自己的壓力。早在何敏南首度留宿的那一夜，他摟著微醉的黃子萱上樓，正好被加班夜歸的張靜撞個正著。 幾十年的鄰居，平常並不常見面，見面也不常打招呼。那一次，雙頰酡紅的黃子萱，主動跟張靜說了聲「嗨」。酒精，令人放鬆了警戒、也令人混亂了知覺。她大概還說了：「妳這麼晚才回來……這是我男朋友……」之類的言語。張靜沒有聽清楚，但感覺得出她睽違已久的善意，為的是宣示擁有男友的驕傲。

何敏南也醉了，用抓小雞般的手，提著黃子萱往樓上走。 張靜進了自己的家門，沐浴更衣完畢，選了一張爵士CD，正要播放，就見樓上傳來的鶯聲浪語，接著衣櫥的木質拉門霹靂啪啦地發出撞擊的聲響，臥房的天花板也配合著相同的節奏震動。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剛才他們兩個上樓時卿卿我我的那一幕，張靜感受到這一陣猛烈的搖撼，必然要誤以為是一場大地震。 四樓木板床的瘖瘖啞啞，在男人狂吼的聲音結束的同時，終於也恢復了該有的平靜。

張靜想起自己見過那張床，是黃子萱的母親買的古董床。當時，鄰居口中的黃媽媽是國民黨選舉時的樁腳，幫某位立法委員候選人拉票，肥皂、皮包、洋傘……之類的贈品，拚命往樓上搬。選舉結束，立法委員順利當選了。黃媽媽眉開眼笑，過沒多久就買了那個古董床。

古董床搬來那天，驚動了附近的鄰居，大家都跑出來看。唯獨張靜的媽不感興趣，她是二二八受難家屬，支持另一黨派的候選人，擺明了不會投票給黃媽媽指定的人選，所以連一塊香皂、一只皮包的好處也沒撈到。 樓上、樓下兩家人，並非世仇，卻也不見親善。講國語的黃媽媽和閩南語的張媽媽見了面，還是會用各自的語言打招呼。但關係也僅止於招呼，連蔥薑蒜的往來都沒有。

黃媽媽年輕時喪偶，黃子萱是她唯一的女兒。

母女倆看似簡單的生活，卻因為黃媽媽的黨政關係良好，長袖善舞地攪和出好幾棟房子，地皮也有了幾塊。黃子萱雖然天生有聽障，功課也很差，憑著媽媽的關係，畢業後在附近的國民小學找了份閒差。她動不動請假，有一天、沒一天地上班，加上寒暑假、國定假日以及春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在家裡的日子絕對超過一半。

自從黃媽媽中風過世以後，黃子萱繼承了所有的遺產，索性連學校的閒差也辭掉了，在家裡養了一屋子的貓和狗。

這二十幾隻貓狗，奇蹟式地可以和睦相處。

由於母親留了幾塊地皮，她閒來沒事往仲介那兒跑，看看什麼時候行情好，可以脫手。地皮賣了幾塊，身邊攢了一大筆錢，也因此而被從事仲介工作的何敏南給搞上了。

巷弄裡的三姑六婆都說：「這男人愛的是她的錢。」只有張靜了解，這男人若真是為了錢，能忍受的了滿屋子不打掃的貓狗惡臭，以及吵鬧的貓鳴狗叫，必然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更何況，他還給了黃子萱無數個春宵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