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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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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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反精神污染的運動」，曾任官方記者的作者被迫詐病逃亡，在八○年代封閉的中國社會中，自我放逐。破爛的膠鞋載著不安份的靈魂，越過了杳無人煙的沙漠，攀過了深山叢林，經過一個比一個更落後貧窮的角落。十萬公里的路程，踏著中國豐富多變的地貌輾轉前進，從北方到南方，從中部到陜北，從西北到西藏，在每個可能會暗伏死亡的步履中，作者尋找著心靈的出口，同時也在流浪的歲月中找到最真實的自己。 千瘡百孔的黃土地，每個滄桑的面容都有自己的故事。作者以圖文記錄下他非法流浪的凶險生活，也見證了許多中國子民堅韌的生命力。 作者簡介： 著有長篇小說《思惑》、《拉麵者》、《九條叉路》、《紅塵》。中短篇小說集《你拉狗屎》、《怨碑》，文集《人生伴侶》、《發生關係》等。其小說尖銳幽默 。 |
詳細資料
top- 叢書系列：當代名家旅行文學系列
- 規格：平裝 / 368頁 / 21*15cm / 普級 / 部分全彩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序
top舊 事 重 提
高行健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大陸的文化禁錮剛有點鬆動，在北京，此一處，彼一處，官方管制的文藝界之外，一個個青年朋友們的文藝小圈子開始發出自己的聲音。他們大都是文革期間去農村勞動過回城的知識青年，有的也已考上大學，?生計的前途奔波之外，也在做自己的創作。馬建和他的朋友們也自成一夥。我比他們年長十多歲，可也下鄉改造過五年，在鄉下也偷偷寫作，大抵是這緣故，同他們也都談得來。我在東總布胡同的那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好些圈子的朋友們都來，談創作看他們的手稿，或是喝酒，只是不便喧嘩，諸如大聲放音樂，或是跳舞。隨後，我同馬建也成了好朋友。
馬建當時是“無名畫會”的成員，他的油畫深?朋友們欣賞。我也時常去他的南小街53號的小屋看畫，聽音樂，談文學。他那裏有個小院，同街坊不直接相通，有女孩子們來的時候，自然也可以放音樂跳舞。後來，聽說有一回，鄰居把警察叫來了。在他那裏，我聽過他的詩，可並不知道他也在寫小說。直到一九八六年，我終於有了個兩間的套房，比較隔音，朋友間聚會在我這裏更?方便。一天冬夜，馬建從西藏流浪回來不久，帶來了剛寫完的厚厚一組小說稿。我看完第一篇便興奮不已，想不到他小說寫得這樣成熟，認?無須再作改動。我們喝酒談稿，通宵達旦，想設法找家重要的刊物，不加刪節，全部刊載印最好。
我首先想到劉心武，向他推薦，他剛接手主編《人民文學》，正想?當時一再被壓抑受批判的現代主義爭一個可發作品的園地。他毫不猶豫，才走馬上任（因?這主編的位置上下班真有小汽車接送），居然不在乎撤職查辦的風險，將一九八七年第一、二兩期合刊，全文發出了馬建的這一組《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而且立即成?一大政治事件。中共中央宣傳部的賀敬之則勒令劉心武停職檢查，並下令回收這期在印刷廠還未裝訂完的刊物。並在全國下達了立即銷毀查封的通知，利用報紙電視展開了大批判。凡此種種，就不細說了。
小說刊印其時馬建已移居香港，當然想不到也不知道北京的事態竟如此嚴重。也幸虧他走得早，否則恐怕也未必能贏得日後這些年自由寫作與發表的條件。這篇小說被說成破壞民族關係當然是無中生有，製造事端，肇事者想整治心武也由來已久，也且不去說它。我給心武惹來這份麻煩卻久久令我不安。心武一手承擔了全部責任，毫不推脫，因此也未波及到我，令我感動。
丟開大陸文藝界政治門爭的背景，就馬建的這篇作品而言，倒確實是篇現代主義的力作。等先鋒文學在大陸弄成了時髦，我寧可說這是一篇好作品，且不管是什?主義。
如今現代主義也好，先鋒文學也好，或是後現代主義，在大陸都不再視?洪水猛獸，固然是某種寬容。再說，經濟上的改革開放，連金錢都日益變成了上帝，這樣的文學形式倘不觸到現實社會的痛處，只局限于文學的遊戲，語言的顛覆反倒成?一種無什?意義的遁詞，倒也無可無不可。而馬建的作品卻一直鋒芒畢露，對文學形式的追求並不回避人類自下而上的困境。他冷眼觀照人的生存狀態，不嘩?取巧，才使他的作品總有分量。
他已經歷了東西方兩種不同的社會，並且同樣經得起這所謂現代消費社會的考驗。他到香港後的作品同樣不媚俗，連續出版了三部長篇小說《思惑》、《拉麵者》和《九條叉路》，一部比一部更有分量，日後再看，也不怕過時。
《紅塵》是他來歐洲之後才寫完的一部作品。寫得正是八十年代中國大陸改改革開放初期，人們被經濟開放搞得眼花繚亂。我和馬建都經歷了那個時期，讀起來自然親切。但我沒想到他竟差不多走完了中國。一個作家，只能在自己的家園流浪，這必竟是一個社會的缺陷。好在馬建用他的筆做了見證。
文學如果不對人的生存環境，也包括人自身提出點挑戰的話，還要它做什?？即使這種挑戰既改變不了社會，也改變不了人自己，可多少是人之?人的一點驕傲。我且不管馬建屬於什?派別，就他的作品而言，我以?他有這分勇氣，也有這點驕傲。
內容連載
top在青海湖打魚
火車臨時停了，下一站是沙塔寺，再下一站是去青海湖的剛察站。想到萬一查票沒錢了，夜長夢多，忙擠到窗口扔下背包，翻身跳下了車。鑽進衣服和鼻子裡的雞屎味、臭鞋味，馬上被夜風吹掉了不少，空氣又涼又清。摸黑走了沒多遠，就陷進了黑呼呼的深淵。
只能從腳下鐵軌的位置，判斷著青海湖是在南邊。拿出火柴打開看了看指南針，又看了看手錶，才淩晨三點多。只好離開鐵軌，硬著頭皮往黑暗裡摸去。
腳下忽高忽低，能感到是些軟的草地，鞋很快打濕了。
帶著身體的重量在跌跌撞撞地移動，只是找不到身體該往前還是往後的自然位置。我大概知道雙手舉在前面，而我的意識都散在黑暗裡，抓不到自己，只好在走的步伐中控制著別歪了。走得很累很緊張，希望別摔進個大坑裡；也睏得不知道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雙腿發軟了（小時候的晚上，爸爸拉著我從海邊回家，也是邊睡邊走），走著走著就睡了，最後一腳踩空了摔在地上，感到了肩和腰都被托穩，摸了摸是個土坑，就睡著了。
天亮時醒來。身邊是被挖沙土弄得高低不平的地，一片草坑一片土的往四周重複著延伸。緊靠土路的邊，歪著一根單調的電線桿，電線彎曲著勉強伸到更遠的電線桿上。低一些的南面，應該就是青海湖了。肉眼看過去是無法看到它有個彼岸的，這就是茫茫大海。我興奮地站起，往湖邊走去。
太陽在左邊開始發紅，也開始把青海湖變成了鏡面。遠看湖邊有一個帳篷，我就走過去。一條狗朝我奔來，來不及找棍子，只好抓著背包抵擋了。但牠突然停下，對著我狂叫，直到帳篷裡的人出來喊牠。
帳篷的中間架了個火，裡面只住著一老一少。鍋裡剛煮的掛麵的熱氣和柴煙混在一起又香又嗆人。老人已經起來正在穿雨衣，兒子把狗喊住又抱進些柴草。我就說了來這裡想看看青海湖。
老人說一般遊客走不到這兒。他帶著兒子開春就紮了帳篷，在湖邊已經住了半年多了，只見過兩次外地人。
我說了昨晚從沙塔寺下的火車。他說，那你連夜走了三十多里，好在沒掉進溝裡。我倆都笑了。他招呼我吃飯，我馬上就要了一碗，放上一塊鹹菜，從鍋裡又夾了塊昨晚他們吃剩的魚，吃得我又熱又飽。
他倆吃了飯就在外面準備進湖打魚的筏子和魚網。我掀開布簾走出去，這時的朝霞把空氣都照得金黃；湖岸的水也像一片金子在抖動。
「你要是不嫌棄俺鄉下人，就在裡面睡覺吧。這兒一整天見不到個人，休息過來你再上路。」瘦高的父親對我說。
「謝謝您了，昨晚沒睡真睏。牠不咬人吧？」我看了看狗說：「牠叫什麼？」
「沒個什麼名字，就叫牠黃狗。我這兒子不會講普通話，但他聽得懂。」
我看著他不到二十歲的兒子笑了笑，又叫了兩聲老黃，狗就過來聞我褲子的味道了。拴在帳篷外面的馬不斷昂著頭抖動。
無心馬上睡，想在湖邊走一走想一想。我的心情需要這大片空間去平靜。
直到太陽升高，湖水早已變成了天空的藍色，才走回帳篷裡睡覺。老黃一直用牠的頭蹭我的大腿，看著牠，我滿足地閉上了眼。在夢裡，牠對著我笑了。
就這樣，第二天我幫他倆去湖上打魚。穿上幾十斤重的橡膠防水褲，我倒擔心掉到水裡浮不上來。兩個橡膠圈用繩子和木棍綁的筏子，坐不了三個人，我就和父親下了水，隔著防水褲依然感到水很冷。划進了青海湖裡，父親開始下網，我幫他理著網，不時把滲進筏子裡的水用木鏟舀出去。湖水很平靜，沒有一點風，遠處不時有一群一群的斑頭雁飛過去。
「鳥島那邊人多吧？」我等他擦乾了手，遞給他一根菸。
「開發了好幾年了，人多鳥就少了。」
「大爺，您天天在湖上生活，都想些什麼？」看著周圍都是湖水，在這兒漂一輩子會受不了。但生活幾天，我會很快活。
「就想有一天不用進來了。」他粗大的手把那支菸小心地捏了捏。「再幹幾年，攢點錢，好給孩子成個家。」
下午收第二網時，一條重四五斤的大湟魚撞到了網上，摘掉扔到腳下還在亂跳。
「今晚就吃牠。」老大爺說。
「還有酒吧？」我說。
「有，瓶裝的。」
第三天就準備好上路了，父子倆和黃狗跟我一起趕到公路上。他們把八十多斤魚賣給了過路的司機，價錢比平時少了一半，每斤二毛錢，條件是請司機把我拉到西寧，司機滿口答應。但在一個小鎮邊我下來撒尿時，他把背包扔在路上，開車跑了。
沿著黃河又往南走。
聽到很多關於西藏人暴動的事。這個縣還是班禪喇嘛的出生地，五八年的循化叛亂事件在這裡發生，槍殺了五百多名藏族僧侶，三千多人被逮捕，從此爆發了漢藏之間的裂痕。以前對這些歷史知道太少。韓館長勸我不要去藏區體驗生活，一個人太危險。看了縣誌，決定往撒拉族的孟達鄉和天池方向走，再去藏族人最多的瑪曲縣。
三天後離開循化縣，南行五公里，到了撒拉族的宗教發源地。傳說他們袓先由蘇聯那邊遷移過來，路上由一條白駱駝馱著他們的《可蘭經》。那白駱駝雕像建在清真寺旁，被一圈難看的白牆圍著。他們說起話來和說外語似的。
拿著文化館開的介紹信，一路免費吃住。韓館長還給了我二十元。
假如沒人指點，真不敢相信已經到了黃河。河水清淺，不寬不窄。邊拍照邊沿著彎曲的黃河往南走，兩面是大山，河水沖出一片片銀白色淺灘，貼著綠的草坡，顯得溫柔，像女人的大腿，是談戀愛的好地方。
我覺得自己像黃河一樣隨緣流淌著。
見到幾個淘金者，三男一女。他們的方法很原始：把含金的沙從河邊撈起，用水一遍一遍往下沖，木板縫積累下來些份量重的金沙，再由那個老頭在一個水坑裡一點點淘著。他們說每人一天能掙三到五元。
沿黃河再往南走十多公里，到了孟達鄉。走進寨子轉了一下午，看到了七八個癡子、啞巴、斜眼、豆眼和癱瘓在門口的殘疾人。
「村裡的大人呢？」我問一個抱著嬰兒的孩子。
「都下地了。」
「這孩子的母親呢？」
「我。」
「妳有多大歲數？」
「十四了。」她說完，抱著孩子就走回院裡。
夜晚住鄉長家裡。他說這裡和外界很少有來往，近親通婚和早婚很普遍，而且人口多山地少，改革開放後，這裡也沒什麼變化。去年多種了些果樹，不知道能不能結果？鄉長說有了自由的政策也沒有用，地裡長不出自行車、縫紉機，倒是有幾個青年勞力去外面打工了，過年都戴著手錶，提著大包小包回來。
「那計畫生育的規定呢？」我問。
「我們撒拉族可以生三個，多一個人多一份勞動力。」
他說。「這裡都是山地，沒勞力什麼也弄不回來。」
我想著那個小母親，怎麼能生出正常的孩子？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發育長大。
再往南偏東行，見一鋼絲橋，直插河對岸的山上，那裡翻山進去是藏族人的村子。想像不到那人跡罕見的大山裡怎麼能生活？
再往南二十公里，見到了一個小村子，房子散在山谷。打聽到從這兒轉進山裡，再走半天就到了撒拉族人崇拜的天池，聽說美得很。夜宿在農民家裡。
中午爬上了天池，是一座高山湖。山峰有雪，水深不可測。有林場工人的大木板房子可住。在他們的食堂吃飯，收費也不貴。有幾條虛張聲勢的狗，見人往死裡叫。聽說快要建成旅遊區了，周圍的山峰、山洞和奇樹也都起了名字。晚上住在天池護林隊宿舍。感冒了，嗓子乾得說不出話。眼睛睜不開，大腦像漿糊，渾身輕飄飄地站不穩；想大口吃蘋果，還想喝粥。腦子裡總想起在電影院門口賣兔子頭的小學同學容容，那一鍋還散著熱氣的兔子頭，才二分錢一個。鞋破了幾處，貼膠布也不行了。
下山往東南方向走，一路山崗起伏。行十多公里，走進保安族山村，沒見到保安族的特徵。由於他們也是信奉伊斯蘭教，男人都帶白帽，老人留鬍子，聽說他們袓上是藏族。
又往東南下行五公里，走進關門村，有條牛守在村口，一隻眼看著我；一個背著土豆（馬鈴薯）筐的孩子在喘氣。再走，見兩個婦女在井邊洗蔥，一個老太婆和一隻母雞在院子裡打盹。村子空蕩蕩的。
往東南走，夜宿大河鄉，有旅店了，收費一元。在街上的百貨商店裡轉了轉，蛋糕八角五分一斤，很想吃點甜品，最後還是買便宜的三兩紅糖吃了，還買了雙膠鞋。有點想洗澡、懶散地躺在床上看書的欲望。打聽前面是臨夏，一個小城市。汽車兩個小時的路程，收費一元二角，錢還夠，明天坐車走。夜晚被警察敲醒，查了證件，他們懷疑我是賣毒品的。旁邊的農民說，這一帶在家裡做大麻的都成了萬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