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操控 Media control : the spectacular achievements of propaganda

事實的真相被埋在無數謊言堆疊而成的龐大建物底部。（〈宛如真實的表述〉）

美伊戰爭雖然很快就結束了，也許大家也已經開始遺忘一個關鍵性的問題：美國發動這場戰爭的主要理由是伊拉克藏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mass destructive weapons），但是自始至終，美軍精準得炸遍伊拉克的政府機關，卻仍沒有發現任何蹤跡，然而戰爭已經打完了，美國也已經控制了伊拉克，更要的是，美國已經控制了該國的油田。原先這個「錯誤」以及戰爭造成的傷亡損失應該如何交代？如何處罰？如何彌補？國際社會似乎悄然無聲，使得這個錯誤變得很詭魅，這是一個「錯誤」嗎？還是一個「陰謀」？

如果您對這個問題很好奇，建議你一定不要錯過杭士基這本小書。

不過本書的書名其實有一點點誤導，因為它主要的內容既不是分析「媒介」如何受到操控，也不是說明「媒介」如何操控民眾。這本小冊子收集了杭士基的十篇小文章和一篇較長的演講稿，檢視美國為什麼以及如何祭出「打擊恐怖主義」的宣傳策略，從威爾遜（1916年任美國總統）政府到老布希政府的波灣戰爭，到911事件。他揭示美國政府如何扭曲歷史，隱匿資訊，鼓吹一些偉大而空洞的名辭，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如出一轍的防止人們知道真相或提出質疑。當然他所隱含的意思是美國高層的宣傳和論述策略已經成功的操控了媒體，而一般大眾也就不明就理的成為媒介景觀的觀賞者而非參與者了。

杭士基是MIT夙負盛名的語言學教授，自從1950年代便享譽於世，不過近數十年來，他基於語言學家的敏銳分析，嚴厲批判美國外交政策而引起諸多爭議。他已出版三十本以上的著作，著作風格被認為十分艱深並有掉書袋之嫌。不過，本書篇幅「輕薄短小」，文辭簡潔幽默，一個小時之內即可看完，被認為是了解杭士基的政治觀點的最佳入門書。

本書的核心論點就是美國為何要對抗恐怖主義？如何發動反恐戰爭？卻又如何雙面標準，表裡不一？簡單的說，從1985年雷根政府宣佈反恐是美國外交政策核心以來，歷經1991年波灣戰爭，到今年的美伊戰爭，美國政府似乎每過幾年，就要發動一次「反恐怖主義」戰爭。對杭士基而言，這其實是一種「障眼法」，當美國政府無法有效改善國內日益嚴重，甚至到達「災難」程度的社會和經濟問題時，為了轉移民眾注意力，就要製造一個恐怖怪獸，「你得嚇老百姓，恐嚇他們，威脅他們」，然後就可以對這些毫無抵抗能力的第三世界軍隊，來一場漂亮的大勝仗。（〈敵人來了〉）

如何讓大多數民眾願意支持美國政府去別的國家轟炸和殺人呢？杭士基認為美國政府善於運用一種模式，叫做「Mohawk Valley Formula」，就是動員輿論，支持一個偉大、無人敢反對，但其實內容空洞的口號，例如要大家支持「美國精神」、「我們的軍隊」，或「和平和諧」什麼的，有誰敢反對呢？但是什麼是「美國精神」、「我們的軍隊」，或「和平和諧」的真正涵意呢？（〈公共關係〉）

更諷刺的是，美國所大力建構的反恐的論述本身其實是雙面標準，或者根本就是一個謊言和偽善。杭士基用了許多篇幅，致力於解構美國政府的表裡不一。如果依據美國的官方定義，恐怖主義是「透過威嚇、誘騙或灌輸恐懼……預謀使用暴力或以暴力做威脅，以達成政治、宗教，或意識形態本質目標。」杭士基犀利的指出，美國所譴責的恐怖主義，與它自己的政策其實非常接近！他列舉了多項美國國際恐怖主義的暴行（〈火星來的記者〉）：
──美國一直是以恐怖罪行壓迫海地人民的罪魁禍首；
──美國干預尼加拉瓜等中美洲國家的選舉，在中美洲某些國家提供恐怖分子部隊的軍備和訓練；
──美國對土耳其提供80%的武器，在該國內進行恐怖暴行和種族淨化工作；
──美國為以色列撐腰，讓以色列在黎巴嫩進行一連串的攻擊、轟炸、暴行。殺了大約一萬八千人，佔領黎巴嫩二十年，至今仍暴行不斷；
──美國中情局主使貝魯特的汽車爆炸案，造成死傷數百人，多為婦女兒童；
──美國提供以色列武器，飛彈攻擊巴勒斯坦反抗運動。甚至否決安理會決議案，不讓國際觀察員去看暴力減少情形。美國和以色列在佔領區的所作所為，幾乎都是聯合國日內瓦公約第四公約所禁止的。

杭士基更認為這些美國國際恐怖主義的事實在媒體上卻悄然無聲，知識分子也都噤若寒蟬。他於是悲嘆的說：記住這個傳統：唯有衝著我們來的，才算是恐怖主義。如果是我們對他們做出更恐怖的行為，並不算恐怖主義。其實，同樣的，這也是舉世通用的原則。（〈火星來的記者〉）

有可能解決這個因局嗎？杭士基似乎認為仍然應該寄望於國際法庭，逮捕並審理國際恐怖分子，而不應該任由強國訴諸武力。不過，這個建議在我們閱讀完這本揭露美國強權橫行的震撼之作後，卻看起來特別無力，甚至可笑。杭士基當然也知道，於是他說：「比較簡單的解決方式是繼續我們習以為常的偽善。另外一個選擇是我們的火星朋友的做法，就是真正的遵守我們自己所宣稱的偉大而正義的原則。後者雖然頗為困難，但是假如這個世界想要避免更慘重的災難，卻是十分必要的。」（〈火星來的記者〉）

本書的論點當然可能相當誇大了政府和媒介配合得天衣無縫，在真實社會中，我們也常看到媒體對政府的批判和對異議的報導。因此，杭士基的相關論點，其實並沒有足夠的分析機制，處理更多層次的繁複的媒介操作和政治運作；不過，國家如何提供政策觀點（偏見）和政策框架的問題，也就是權力／知識的細緻運作，當然是當代社會十分重要的議題。

而杭士基最後這個建議也許聽來像是寓言，杭士基以七十多歲的高齡出版這些文字，在銳利的筆鋒之下，實潛藏著一份語重心長的叮嚀。

本書中文譯筆流暢，編輯用心，讀來也甚覺愉快。不過，由於本書僅是小型散文結集，因此，並沒有足夠的引述資料，對作者所徵引的事件可能難以完全了解。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他另一本《製造共識》（Manufacturing Consent，與Edward S. Herman合著），該書列舉大量事證文獻及研究資料，分析美國政府和其政商集團，如何精善於操縱資訊，影響我們所聽、所見、所讀，被公認為杭士基的政論代表作。（文/張錦華，台大新聞所教授 ，麥田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