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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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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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反映了當代中國大陸知識菁英對中國前途的思考以及對中國當前重大問題的探討，內容涵括了極為不同的批判立場和建言，描繪出中國當前思想界的全貌。 全書分為四大部分： 本書各篇之作者皆為當前大陸最活躍的知識分子，從新左派到自由主義者，涵括了思想領域的全光譜。主編王超華為1989年六四學生運動的領袖之一，現為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中國現代文學博士候選人。 |
深度推薦
top歧路不必是窮途
文/錢永祥
過去十餘年間，中國大陸的部份知識分子，熱切地進行著思想上的摸索與爭論，其澎湃的動力固然驚人，在中國環境裏的獨特歷史意義，也值得關心者有所理解。《歧路中國》編者王超華女士，用她本人完整深刻的問題意識為軸線，透過訪談或者選文的形式，整理和反省這十年間的思想史，其生動與深入超過了一般的文集。書裡呈現了十餘位在當代中國具有代表性的知識分子的感受與思考，記錄他們如何看待中國面對的重重問題。要了解今天中國的思想狀況，尤其是要窺測未來中國的可能去向，本書實在具有莫大的參考價值。
為甚麼過去十餘年中國知識界會面臨「歧路」？在歧路岔口徘徊的意義何在？這個問題所涉及的，並不僅是知識分子個人立場的抉擇，而是一個歷史時代的自我意識如何成形，首先需要從歷史的角度來理解。
我們知道，由中國共產黨所發動和引導的中國革命，不僅具備一套政治與社會革命的綱領，同時也形成了一套龐大盤錯的思想架構，即使在逐步蛻變的過程裡有過局部的修改和突兀的調整，但是大體輪廓是清晰的。在這套革命史的思想架構節制之下，中國自清季以降的歷程，舉凡帝國主義侵略、維新、共和、五四運動、左翼文化、抗戰、到內戰、新民主主義、以及以後中共治下的各種運動，一路進展到1980年代，百年的歷史發展、社會結構、思想走向、以及價值信仰和文化反思，共同構成了一套完整的論述，我們姑且稱之為「中國革命史論述」。在今天的中國，老中壯幾輩知識分子(本書所有作者都包括在內)，基本上都是在這套論述裏學語、成長、茁壯的。
要如何描述這套由中國革命史所塑造的思想論述？在複雜交織的經緯線中，可以簡單舉出三個方面──激進的社會進步訴求、反資本主義、以及強調中國與「世界」構成整體對比──做為這套論述的特色所在。拿台灣與大陸同一輩知識分子的歷史視野來對比，這套論述的特殊之處，在這三方面也格外彰顯。近代中國史的基本輪廓、走向、尤其是思想和價值的基本認定，在同一輩的台灣知識分子眼裡，內容真是迥異。由國民黨史觀教育出來的幾個世代，對「進步」往往是用「現代化」來理解的，對資本主義似乎視為理所當然，也鮮少自許要找出一條與周遭世界都不相同的獨特發展道路。但是接受了中國革命史論述的人，卻會認為進步首要繫於某種意義的社會翻轉，資本主義乃是一套問題重重、歷史使命行將結束的社會運作方式，而中國則不能不尋找屬於自己的、獨特的未來。
本書編者在書前的〈導論〉裏強調，以1989年六四事件為分水嶺，「中國的執政黨政治與知識界思考開始分道揚鑣。」進一步，1992年鄧小平南巡，象徵中共本身也開始與自己建構的革命史論述分道揚鑣。當然，此前一路上不斷有過個別的人物(「民間思想者」)企圖另尋出路，尤其是在思想業已驚蟄的1980年代。但我們是不是仍可以說，做為一個時代的歷史意識，中國知識界的思考，正是在這個時段，開始徹底脫離中國革命史論述？
「脫離」並不一定就是充分自覺的反叛。不過既然脫離，知識界總是必須摸索另一套語言、找尋理論資源、設定新的價值方向、發展自己對於現實的分析和評價。他們不得不設法自行敘述中國近代史和近代思想流向、自行詮釋當代中國各方面的實況，也要自行經營足以支撐認識與實踐的價值觀。他們也不得不重新認識中國近代各個革命、反革命、非革命的傳統，思考中國與一個由資本主義主導的世界秩序「接軌」之後的角色與前途，更要考慮所謂的中國道路，在這樣一個世界裡，能夠具有甚麼真正的內容。總而言之，
「脫離」之後，繼起的不能不是追尋摸索、尋找更妥當的思想視野。貫穿1990年代，中國思想界爆發了多場爭論。爭論的主題龐大而多樣，爭論的方式也顯得倉皇而焦躁。很難想像還有哪個社會，曾在短短的一個旬紀中，以相對而言並不充分的知識準備和經驗積累，在這麼多、這麼困難棘手的議題上萌生眾多的相左意見 。爭論的興盛，固然反映著知識分子尚有熱情於思索與追求；但事實上，1990年代的精神狀況，毋寧說根本就是脫離中國革命史的大論述架構的過程與後果。
進入21世紀之後，回顧十年來的追尋與爭議，相信當事人自有感受和評價在心。但在局外人眼裡，不能不有一種感想：中國知識分子的「分化」，固然表現在他們對現狀的分析、對未來的展望相參差，但也反映著中國社會本身的嚴酷分化與發展走向的坎坷分歧。不過，問題的根本所在，可能還是他們與中國革命史大論述脫離之後，究竟準備用甚麼其他論述來取代。翻讀本書，大陸之外的讀者會注意到，幾乎每一位作者，都強烈意識到自己與中國近代史有著關連；幾乎每一位作者，都曾提到自身處境與近代史某個時段的類比或者呼應。可是另一方面，他們在逃離革命史論述的同時，卻找不到某種具有同樣宏觀視野和力道的替代論述。於是，1990年代的知識分子雖在歷史的背景前爭論現實和未來，可是這歷史脈絡本身應該如何述說，他們卻還沒有完整的想法，甚至有意的迴避。(政治上的箝制，自然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書裏朱學勤、汪暉二位對此都表達了鮮明的感觸；在〈拒絕遺忘〉一文中，錢理群先生更是急切地呼籲歷史不能遺忘。但是，為甚麼遺忘會來得那麼容易？
我猜想，造成這個情況，可能是因為在中國知識分子的心裡，歷史乃是最濃鬱的陰影所在。他們會企圖擺脫革命史論述，其實反映著他們對那論述所要敘述的歷史本身，有著深重的懷疑：今天重行找路的必要，不是就證明了那歷史的徒勞與失敗嗎？這些敏感的知識分子卻又深知，即使擺脫了革命史論述，過去百餘年(或者八十餘年、或者五十餘年)的歷史，既不可能塗抹成一片空白，也不能否定成一片漆黑。你總要有所肯定和譴責、有所拒絕和繼承，這些又各是甚麼呢？我猜想，在譴責與繼承的矛盾之間，回顧歷史變成一件最困難的工作，比分析現狀、展望未來還難。可是你不這樣對歷史進行盤點與評價，又怎麼找得到具有血肉內容的價值觀和概念架構，去分析現狀和展望未來？
一個生活在中國大陸之外的人，提出這種意見，或許是冒昧僭越了。可是也正是因為在台灣遺忘歷史的教訓深刻；由於理想與價值幾乎找不到明確的歷史背景來提供內容，以致於虛無主義瀰漫，進步意識失聲，知識群體相忌，才使我對照地警覺到，1990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爭議，背後的歷史參照資源似乎總是那樣曖昧朦朧，對現狀的分析和對未來的展望，總像是缺少了自明的、可以感動人的意義。莫怪乎爭論往往要流於敵視和猜忌！我不能不聯想到，問題是不是出在歷史的斷裂？出在革命史論述的切斷，竟順帶切斷了歷史本身？可是沒有共同走過的歷史來提供理解的基礎，怎麼會有可以分享的現在和未來呢？所幸者，本書作者們對這個問題的敏感和自覺，讓我相信這個問題將成為公共討論的重心。
由於不言而喻的限制作祟，本書目前尚無法在中國境內印行。這樣一卷發源於大陸、關於大陸的書，中文版居然要先在台灣出版，雖然不無遺憾，卻也有其積極、正面的意義，值得強調 。在知識資源和歷史經驗兩方面，中國大陸以外的廣大華人社會，跟大陸內部其實是有互補的可能的。我們若是不再一心研究自己的肚臍，而是擴大視野，讓過去因為種種因素而分裂成幾股──革命的、現代化的、傳統的、殖民的、移民的──的華人近代史意識，在今天相互激盪映照，藉對方的眼光認識自己的背影，我們自己的處境和前路都會變得更為自主、豐富。在這個意義上，本書在「海外」──殊堪玩味的一個字眼──問世，當更有助於提醒眾多中文讀者，在這個後革命史論述的時代，是可能找到更廣闊、多面的思想天地的。(本文由聯經出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