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邊走邊唱

【鍾文音推薦序】 啊！何等的奇遇 　　　　　　　　　　　　　　------拾遺所失落的以及潛進所未知 有危險的地方，也生出了解救的力量。　　　海德格（Heidegger） 鍾文音 　　我想我的心神定然被什麼給搖晃以致於恍惚了，竟在我即將邁開長途長時旅行的出國前夕答應為素昧平生的作者寫序，在諸事代舉的出發前夕所導致的時光急促之焦慮裡卻陷入了寫這篇序的文稿焦慮。（不答應不就沒事了，這鐵定是陷入恍惚）。事後我回想自己的狀態，我想約是被作者陳斐翡一意孤行之認真與作為一個（女）旅者的獨特特質所深深吸引而導致了為此書寫序的一小段緣起。 　　我的焦慮說來竟和作者在開頭篇章所提及的旅途時空焦慮相仿，每一段異旅所陷入的各種可能迷幻感又再次被勾召，被勾引。這種迷幻感，來自於不斷交錯移位時空的旅者所獨有之迷宮。太多回了，隻身出國前，朋友總祝福我有艷遇。艷遇的艷字多被想像一種香豔，而我寧可說是一種驚艷，奇豔。 旅途裡個我和他者的遭逢常如霧中風景，總是未知的遠方在前頭，而當下的片刻卻恆從自定點飄離，而旅人永遠在路上，在發現，在告別。 　　雖然陳斐翡謙虛地說自己是一點也不勇猛的作者，但她所寫下的內容在我看來卻是極勇猛之書，此書所描繪的旅程，像是一場又一場的奇遇，每一回的旅程都像在冒險，總是薰染上一層說不盡的感受與述不盡的哀歡，諸事纏身，卻又諸事解脫，作者是深具慧眼之人。 　　對於單身女子的孤單行旅，我在作者的行文裡似乎也多少看到自己的影子與旅途往事，差別只在於或境遇有所不同。一個單身女子的異國旅行總是被投以奇怪的眼光，而揮之不去的搭訕廝纏更是尾隨在每個被覬覦的可能中，這種種的發生，幾乎已無關女性個人是否長得美麗與否，而是「單身」和「女性」在旅途中會形成一種奇異的孤單孤獨氛圍。 　　作者的旅行書寫打散了以地點為敘述的主軸，而改以更主題結構式的「當下發生」角度來書寫，並帶引讀者和她一起進入奇遇。在每一個真實的場景背後，都讓作者的旅途肖像非常栩栩如生，作者的文筆在當今的旅行文本上出現少見的特別視野，特別是作者在描述自己與他者的場景上非常立體，對於事件發生的細節與所處的環境人物語氣與人事物景的描述都有頗佳的觀照。 　　讀這本書時，我也跟著深陷異地現場，宛如我陷入了自己在中國西南方旅行的早年情事，因為閱讀她女子的書寫而導致了往事被呼喚眼前，我跟著作者拾遺所失落的旅事，但卻也潛進更多的內在未知幽微。這本旅行散文是好看的，作者以奇遇為主軸，讀來很像是一個女人在路上的小冒險史，我幾乎在閱讀上是一氣呵成地隨作者的步履也完成了一張極其個我的回憶旅途地圖。 　　基本上，我覺得作者做到了在旅途裡開放胸襟並隨遇而安地和當地人事物高度互動，以一個年輕女子能做到如此是非常不易的。雖然在通篇的文本上容易流露過於一廂情願的萍水相逢與蜻蜓點水的插插曲曲，以致於文章有時顯得稍微旁蕪叨絮。但若我們把目光回歸到這是一個單身女子的孤單之旅時，我就能完全意會這種「獵奇」的必要且必然之發生。 　　作者的旅途是打從出發起就已預告了一切情節將是高潮迭起，每一個相逢者的背後都有無盡的故事在等著主人的認養，旅途有欣喜有發現有滄涼，每個情節段落倒有點像是成人版的「苦女流浪記」。 　　於今世界已無地理的空白之地，當今的旅者毋疑是在挖掘更多的內心空白之地。作者描述行旅山寨部落等等，充斥著邊疆異地文化和個體的彼此對撞感，於是讓這本旅行書寫有了獨特的行動力與自我的絕對詮釋。 　　一個有反省力的旅者所望出去的世界景觀定然是豐富且懷有高度同理心，只是不可避免的是，我們在書寫旅行文本時很容易掉入一種「轉換」、「改變」、「療傷」、「救贖」等各種情境，好像出發前和回歸後就可以通過旅行使得靈魂有所依歸似的，作者在這一點上並沒有脫離過往旅行文本對於奇風異俗與旅途懈逅的「俗套」陷阱，但話說回來，這是一個美麗的俗套陷阱（我也常不免地常跳了下去，因為奇遇畢竟是旅途裡最迥異於日常的美麗的脫軌。） 　　 當終究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安放一顆原本就騷動的心，身心簡直是逃無可逃時，旅行的本身其實沒有那麼可歌可頌，旅行和生活一樣，只是空間的所有人事地在做停擺或轉化移動而已。 　　每個回歸點都可能是出發點。 　　 我在這本書裡即嗅到這種淡淡的孤獨與情愫，一切都不刻意安排，像是隨時可以更換布幕似的，人淡進淡出，下一場好戲又要跟著上場。作者讓旅行還原成生命的一段歷程，而不故意突顯其難度與販售夢幻，這使得她的書寫誠懇，即使寫到邂逅或諸事不順的奇遇場景也不至於流於矯情。 　　陌生旅人和陌生客起先會萌生起猜疑擔心或關懷世故，關於這些都讓我們感覺人類的無形疆界從來都是存在的，旅者應該懷有更多的謙卑和感恩。「邊走邊唱，自信地跨出走向天涯、去看看世界的腳步，那真是一個美好的時代。」作者已然真正做到了浪遊天涯海角的旅者本質，在我看來作者是藉由旅程來轉化慣性的生活，長旅過後，作者不僅開始坐擁胸壑，她的心更是容納百川且無遠弗屆了。 　　我非常讚許像作者這樣的紮實旅人，他們願意付出代價，以自身的旅途困頓，返回後帶給許多人對於遠方更多的想像，這遠方包括對於文化的想像。因為獨特的旅行行動才有獨特的旅行文本，透過這本書也讓我們鬆開了自我面對生活的僵化眼光，於是新的學習來到生命。 　　「中國西南的少數民族地區，女人幾乎是不出遠門的，最遠可能就是從自家走到山裡砍柴，或到鄰鎮趕集罷了。在巴士上大多見到的都是男人，從一踏進陌生城鎮的車站開始，所有的視線都投向我……他們並沒有惡意，只是沒瞧過這樣的畫面——一個女人背著大包，獨自搭乘巴士罷了。」 　　在台灣，獨自到異國遊歷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比起大部分男性揮揮衣袖的一派灑脫，女性這個性別往往必須面臨多一點的考驗與不便，如體力、安全、生理問題、性騷擾等等，甚至上廁所，都成了一門學問。本書作者長年在西藏、中國西南一帶與中南半島，以最素樸、最接近當地人的方式獨自旅遊，寫成了這本引人入勝的女性遊記，紀錄旅途上各種平凡與不平凡的見聞、經歷，以及閱讀異地所觸動的綿密的內心風景。 　　「越過荒冷大地，一場熱水澡和洗臉台成了幸福的想望；漸漸熟稔了在空曠野地上廁所，如何不被看見的技巧；留宿山野村寨，稻草上、火塘邊、雞籠或豬窩上的木板，都可能是當晚安睡的床；走上邊城之旅，便能習慣中國公安近似騷擾的多次夜訪；渡過湄公河被惡狠很的柬埔寨警察扣留勒索，卻也在河邊遇見一段美麗的愛情……」 　　一個女生背起行囊，從熟悉的生活中走出去，說是要去看世界，沒想到看得最清晰的，是自己。 　　這是本寫給女生的旅行書，但講的更多的，是勇氣。 本書特色 　　這是一本關於女性觀看世界與自我追尋的細膩描述。透過作者善意的眼睛與說故事的本領，讀者很容易進入她的旅遊現場，跟著她時而天真，時而世故，時而顛沛，時而幸運，時而感傷，時而感動莫名。書中描繪的一幕幕旅途風景，揭示了旅人充滿生命滋味的人生旅程，以及勇往直前的源源活力。 作者簡介 　　陳斐翡，專業的自助旅遊者、旅遊作家，喜歡長時間的旅程，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走，搭巴士、便車或徒步，最好能走進當地人的生活裡。偏好前往窮鄉僻壤的地域：西藏、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地區、東南亞的鄉間，那些沒有觀光氣氛的地方，尤其走到西藏山間的寺廟、湄公河畔的小漁村，忍不住想要住下來。著有《黃金城傳奇：金瓜石》，旅行導遊書《雲貴》、《漢城》，以及攝影遊記《誰的眼睛，在西藏》。

推薦序　啊，何等的奇遇──拾遺所失落的以及潛進所未知　鍾文音（旅遊作家）
邁入一段心靈旅程　王桂花（心靈工坊總編輯）
自序：女生邊走邊唱

在前方等待我的

夢想起飛的地方

看到世界停靠在自己身上

不安，總是在我的背包裡

安全法則

非法越界

我遇見的警察朋友

意識流動的空間

鄉下巴士

搭便車

分享氣味的旅程

柬埔寨式兜風

古鎮、橘子、車上風景

尋找我的下一張床

美女也要上廁所

和洗臉台的距離

身體想對我說

想像的味道

邊城燭光

走過大涼山

都是誤會一場

遇見美麗

草原上的情人

女生在遠方

女生邊走邊唱
我喜歡獨自出遊的挑戰
以輕鬆的步伐繞著地球前行
既能欣賞外在的事物
又能享受內在的心路歷程……
我想像著，當十二月十八日過六十歲生日的時候
我可能會在印度的哪一個地方？

　　在中南半島，如果東方女子與一位西方男人同行，常會遭到路上眾人側目，不約而同投來一種打量和鄙視的眼光；在越南反應可能更激烈，有可能遭人直接辱罵是妓女，甚至被吐口水。這當然是源於1970年代美國參與越戰，大量美軍駐留越南時的影響。

　　在巴里島，如果一個東方女子獨自走在海灘上，很可能會被當成日本人，不斷有當地男人前來搭訕，詢問一夜情的可能。因為傳言是真的，許多日本女孩離開了日本社會的腳色限制和壓抑，在此尋求身體和性的解放。

　　在西藏的草原上，如果有個男人一直盯著你瞧，而你也頻頻回望他，那表示喜愛、允諾對方追求的意思，對方很快地會有所行動，搶走你身上的某個小東西，等待你追過去。如果你真的追過去了，那表示欣然接受對方的求歡，他會毫不客氣地抱住你。於是許多旅遊指南書中強烈建議，前往東南亞地區旅遊，在街上和異性應盡量避免親密的舉動，如果遭到誤會時，必須大聲聲明自己並不是當地人。

　　在巴里島遇到搭訕，如果感覺受到騷擾，千萬不要搭理，不論對方有多麼客氣慇勤，僅只是一點禮貌的微笑回應也不可以，否則會讓對方會錯意，遭致糾纏不休，一些旅遊指南裡乾脆建議，若要避開騷擾，在入夜時分或光線黯淡時，不論月光多麼美麗，女子應避免獨自一人漫步沙灘。

　　而世居開闊天地的藏族人，性格豪邁，兩性關係十分開放，為了避免發生誤會，從一開始就別盯著任何人看，對於他人的盯視也不要回應，那麼就算對方有再多的興趣，也會知難而退。因為兩性體型特質不同，女性身體的體力和攻擊力居於弱勢，以及不同社會的既定規範，女性要跨出腳步，走到陌生的遠方，受到的限制和提醒總是比男生多一些。走在路途中，感覺自己的身體，和「自己是女性」這件事，尤其強烈地被提醒著。

　　中國西南的少數民族地區，女人幾乎是不出遠門的，最遠可能就是從自家走到山裡砍柴、或到鄰鎮趕集罷了。在巴士上大多見到的都是男人，從一踏進陌生城鎮的車站開始，所有的視線都投向我，他們坐著、站著或蹲在牆邊，抽著菸或搔著頭，好奇的目光盯著，彷彿看見一隻猩猩走進來一般。踏上巴士也是一樣的景況，一車的男人不約而同都抬起臉盯視著，直到失去興趣為止，他們並沒有惡意，只是沒瞧過這樣的畫面——一個女人背著大包，獨自搭乘巴士罷了。然而對第一次遭遇這些視線的我來說，是頗為恐怖的。我沒有忘記自己那時發麻的頭皮，以及在胸口狂跳的心臟，和心裡不斷冒出「想要逃跑」的聲音。

　　我成長的世界教導，不論去哪裡總要找一個伴，小時候上廁所、買東西總要拉一個人，長大以後逛街、看電影，如果獨自一人便覺渾身不自在。不論那個地方是不是真的會有危險，女生一個人就是不安全，尤其是陌生的地方，尤其不應該一個人，亂跑。

　　一個女性朋友計畫到雲貴地區的山寨採集當地民族音樂，行前詢問我旅程的細節，在聊到安全性的問題時，她開玩笑地問：「需要記下最近的公安局電話嗎？」為什麼需要記下電話？「被強暴的話，可以快速報案呀。」明知她是開玩笑的，乍聽還是心上一?，感覺頭皮發麻。朋友說出了所有女生心裡最黑暗的恐懼。

　　除了擔憂著被攻擊的恐懼，旅途中處理十分日常的事，如上廁所、更衣的不便，一再讓我意識到自己身體是「女性」的；在青年旅社與陌生旅客分享的房間裡，男生隨時可以脫下T恤換上另一件，毫不介意那幾秒鐘的裸露，女生卻得拎著衣物大老遠走到公共廁所去更換。也許許多東方女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寧願花較多的錢，住進能擁有隱私空間的單人房去。

　　巴士在荒野公路上停下，大家下車方便，男性乘客只要往路邊一站，女生卻得一直走到樹林裡去尋找足夠隱蔽的位置；在平野開闊的草原上，我走了老遠，只為尋找一棵足以遮擋我屁股的小灌木，但仍擋不住我脫褲蹲下的動作，很難忽略當我走回卡車時，一車藏族男人對我好奇的注視，我不知道他們正在想什麼，但那些眼光的確讓我心裡冒起一絲受到侵犯的憤怒。（這時便禁不住妄想著，自己身上也能有那種拉開拉鍊就能解放腫脹膀胱的裝置。）

　　於是從不安定的旅途中，我體會到日常所擁有的舒適、隱私、安全感，是經由多重水泥牆、門鎖以及諸多限制而建立起來的。出走的自由，在失去這些限制的維護下，反倒顯得不自在、不方便了。自古男性似乎天生該扮演勇闖天涯的探險者腳色，他們理應去冒險，而遵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規制的老祖母、或是母親們，她們則終其一生扮演著等待的腳色，守候著門，等著她們的男人回家，到了現代，對於擁有經濟自主權、無須依靠男人生活的女性們，依然必須犧牲可以隨處亂走的自由，來換取安全的保障？況且，讓自己足不出戶也並不代表絕對的安全。

　　從另一個角度想，關於女性身體所帶來的限制和不便，是因為「被看」了，所以不舒服，而不舒服是因為自小「被灌輸」的想法，因為不該那樣被看到。既想省住宿費又要方便性的話，我可以穿著運動型內衣，和西方女生一樣，只要背過身去，照樣可以在房間裡換衣服。至於別人的注視目光，既然是「別人的」眼光，我大可以不必理睬。需要在意的只有安全問題，旅途中雖然是陌生、不對移動變換的空間，但其實也就和日常空間一樣，保護自己的方法也是相同的，詳細收集資訊，仔細觀察，避開危險所在，凡事保持不急不慌，不妄做決定，並相信自己有判斷的能力。

　　也許源於女性纖細敏銳的天性，許多曾經出走天涯的女性朋友，眼中閃耀著光彩，不約而同地告訴我，她們在旅程中獲得的，不僅是走向遠方、觀看豐富世界的開闊視野，而是在過程裡和自己親密的相處，不斷的對話。不論走到哪裡，都是一趟走向內在的旅程。

　　由我們女生自己展開的旅行，不一定會讓我們更聰明，或更勇敢，只是更貼近自己而已。在這些旅程中，如果真有增長一些智慧的話，那也是因為明白了自己的愚癡；若是增加一些勇氣的話，也是因為更了解自己的恐懼吧。

　　如果有一天，所有女生、所有年紀的女人，都能邊走邊唱，自信地跨出走向天涯、去看看世界的腳步，那真是一個美好的時代。這是我希望親臨的夢境。

11. 分享氣味的旅程


　旅程是思想的促成者。
　運行中的飛機、船或火車，
　最容易引發我們心靈內在的對話。
　在我們眼睛所見與我們腦袋中的思想之間，
　有一種奇特的關聯……
　藉由景物的流動，內省和反思反而比較可能停駐。

　　　　　　　　　　　　　--艾倫．狄波頓《旅行的藝術》


臥舖巴士在中國是普遍的長途交通工具，尤其是在許多火車到不了的內陸地方。通常在黃昏時出發，第二天黎明前到達，經過至少十數小時的旅程，睡一覺起來就是目的地，票價便宜，還可以省下一晚的住宿費用，省時省事又經濟，自然成為當地小老百姓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

也有必須花上二天、三天行程的臥舖巴士，像是從格爾木到拉薩、昆明到西雙版納、拉薩到阿里，其中費時最久、旅途最長的臥舖巴士路線，是從成都出發北行，途中經過甘肅、青海，沿青藏公路到達拉薩，需時七天左右，相信這將是一場體力和精神極致的考驗，我一直沒有勇氣敢嚐試。

僅僅一夜的旅程，對我來說已是磨練。在夜裡行進的巴士不斷搖晃震動，加上引擎和各種機械噪音，在耳中轟隆作響，不論將眼睛閉得有多緊，窗外的月影流光，似乎總會映透眼皮，在腦中形成一個個詭異又讓人疲倦的夢境。

終夜無法入眠，車子一停下來反而忽地昏然睡去，大家都急急忙忙下車，就我一個人還在車上呼呼大睡，老實說這是不甚明智的舉動，可能讓自己陷入了危險境地，有人也許搬行李搬著搬著，見我熟睡，就順便搬走了我的東西，也有可能遇上更糟糕的情況。

老實說，不僅僅是睡眠的問題，最令我感到痛苦的是，巴士內的空間設置。

舖位大多依著巴士的兩側安置成兩列，分成上下兩層，每個舖位前後緊密銜接，前方躺下的頭部位置，可能就是後方乘客擱腳的地方，在近乎密閉的車內空間，充溢鼻間的氣味，恐怕不只是各具特色的體味而已，還有非常濃重的腳臭，混雜在一起的氣味驚人，就算已經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親臨其境的時候，依然覺得是超乎想像。

很多時候我會這樣想，這可以當成鍛鍊身體，訓練屏住氣息的能力，加強我的心肺功能。如果這不夠說服力，那也該算是極佳的修行機會，訓練觀想的能力，想像氣味消散，甚至轉化了，若是連這也不管用，也有一句成語：「入芬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旅程十多個小時算是「久」了，相信逐漸也能不聞其「香」的。所以這也是可以克服的部分。

更叫人難堪的是，在每個寬約100公分、和一般單人床大小相這同的舖位上，其實要睡兩個人。如果隻身旅行，就必須面對和陌生人同床，近乎是貼著身體睡覺的情況，空間過於窄小，彼此身體的氣味、鼻息近在咫呎，不論如何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都避免不了碰觸。

曾經和一個來自北京的旅行者聊起搭乘臥舖車的經驗，他是一個喜歡洗澡、不愛流汗，卻熱愛荒境旅行的大男生，對氣味敏感的他盡量不搭臥舖車，只是偏不巧，他想去的地方大多沒有火車經過。遇到非搭臥舖巴士不可時，他只好買二張票，也就是多花一倍的錢，獨自擁有一張舖位，?對不和人分享汗臭。至於其他的，就只能準備口罩來應對了。

和陌生人同擠一張床，連大男生都受不了，對女生來說就更尷尬了，不過，買二張票違反了我樸素旅行的最高原則，所以從不採用這個方法。如果「同床」的乘客不巧是男人，通常可以找開車司機或助手，幫忙調換一下位子；購票時多注意一下，最好購買窗邊的位置，窗戶可以打開，流通的空氣對呼吸多少有一點幫助。

除此，輕薄的睡袋在此時就可以派上用場，套在睡袋裡，就像和別人隔開了一段安全距離；就算天氣熱，也可以把自己和身旁的乘客阻隔開來，至少在心理上有點安慰作用，不小心碰到，也不會這麼尷尬、不舒服了。

所有的事物都是一體兩面的。搭乘臥舖車雖然讓我唉唉叫，但也讓我挑戰了自己忍耐的極限，見識到中國尋常的百姓生活，那應該是在原來生活軌道中永遠不會碰觸，也永遠想像不到的世界。

乘客多是農民、勞工，或是作小買賣的商人，為了生計，從一個縣城移動到另一個縣城、大都市，不是帶著謀生的全部家當，就是返鄉送給家人鄉親的大大小小禮物。行囊裡有臉盆、棉被不希奇，也可能會有鋤頭或掃把、幾雙嶄新的黑皮鞋、一台電視機或電鍋。

出一趟遠門不容易，票價對他們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順便運點貨物走似乎才划算，再加上準備途中要吃的食物，大包小包要帶的東西非常多。在出發前大家將行李搬上車的氣勢，差不多就像是搬家了，要讓所有東西就位，每次差不多都得花上個把鐘頭。
也許在中國人口真的太多，資源分配總顯不夠吧，雖然已買了必須對號的車票，大家上車依然是爭先恐後地擠成一團，就只為了搶床底下塞東西的空間而已，有時免不了動了肝火吵起來，面紅耳赤的，第一次見到這種火爆場面時嚇一跳，看傻了眼，直覺得不可思議。

有一次剛上車就被罵了，一位中年媽媽上了車便指著舖位底下，一手叉腰對著巴士裡所有人吼：「這是誰的東西？」我已經爬上位於上層的舖位，伸出頭往下看，她正指著一只套著黑色防水套的登山背包，看起來十分眼熟……好像就是我的背包嘛！就這麼遲疑一下，她又開口罵了：「沒人承認是嗎？那我就把它扔了！」

啊？是我的！我趕緊舉手「承認」了，她打量了我一下說：「你的東西佔了我的位置，你下來把它搬開一點。」也許我還算是及時承認，她的聲量壓低了一點，似乎不那麼怒氣沖沖，不過口氣依然很有氣勢，容不得我有別的意見的樣子。

我從床上爬下來，順從地蹲下身將我的背包盡量往裡面推。不過，心裡面其實是有意見的，我的背包佔了她的位置？她的位置應該是下舖的床位吧，怎麼會是床底下呢？當看見她指揮著後面上車的人，我才恍然大悟，那人應該是她的朋友，為她背著提著扛著抱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而她所說的「她的位置」，其實應該是放置她行李的位置。

我的推擠並不順利，背包往旁挪了一下，便再也動不了，床底下不僅只有我的背包而已，應該還有不少別人的東西。女指揮官也發現了問題，她和她的朋友蹲下來，把頭壓低查看床底的景況，「唉喲！」她大叫一聲，「這麼多東西！都是妳的嗎？」我回答當然不是，就只有這個背包是我的。「那妳上去吧。」她大概認為我睡在這個位置的上舖，有「權利」在這個床底下放一只背包吧，對其他的就不容情面了，女指揮官下達充滿氣魄的指令，「裡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誰的？怎麼都沒人承認？統統都拉出來！」

隨著她的喝斥，她的朋友兼手下也作勢要動作了，車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原本躺在各自舖位上就定位、盯著我們看熱鬧的人，這下都紛紛探出頭來，關切起從床下被拉出來的東西是不是和自己有關，有關係的人便紛紛發言阻止：「那個已經放好了呀！」、「別亂動啊！」

女指揮官依然霸氣十足，嗓音響亮而且架式壓人，應付所有人都理直氣壯，她堅持因為她買了那個舖位，舖位底下就也是她的行李的位置。巴士裡好像刮起了「大風吹」，這些被女指揮官拉出來的行李的主人，便抱著行李也「理直氣壯」地要往自己買的舖位底下塞，這又影響了另一批人行李的安放。

這下大家又吵了起來。在這位女指揮官上車以前，已經發生過的「堆塞行李的風暴劇」，在巴士裡又重新上演一遍。後來明白了，這位女指揮官和巴士司機可能是親戚或熟朋友，自然買了最靠近司機的舖位，她一身整齊的長褲套裝，在巴士上也顯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她絕不會是普通的農婦牧女，應該是某個公家機關職員吧。

在更後來的旅程上，我也漸漸體會，在人滿為患、交通不發達的社會裡，能擁有自己的安全空間，不和人分享體味，是需要運用關係和花費金錢的，而且這不只適用在交通工具上，在所有的情況和空間裡也都通用。那就像在我們的社會裡，為維持體面和光鮮亮麗，必須花費代價，是一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