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相信的事

那陣子，我身邊有兩個人要訂婚。一個是我的朋友小芝，另一個是我妹妹。

小芝比我大上兩三歲，也就是說她的婚期晚過一般爸媽希望的年限（我自己的話大概在三年前就已經超過我媽能忍受的單身年紀了。三年前我媽宣稱「妳訂婚的時候我要穿這件」的那套衣服，現在還掛在衣櫃裡的原位）。也許晚到的婚姻，會顯得不那麼是為家人而辦的一個儀式。畢竟都已經單身獨立地生活了那麼久，爸媽哪能一下子就奪回權柄，再度把妳放在他們列管對象裡啊？所以當結婚這件事在小芝生命裡發生的時候，我作為旁觀者目睹她清晰而有主見地計畫、主導著大部分的細節。當然還是有些事必須向爸媽妥協，比如請哪些客，送多少喜餅等等，這些得當作租界割讓出去，以交換他們讓你搞鬼的空間。親戚的喜餅讓爸媽去送，自己朋友則可以不送傳統喜餅，代之以比較精緻的手工餅乾（於是我們為自己的福利而踴躍提供意見，要她去試吃好幾家餅乾蛋糕果子舖，甚至有人要求用Haagen Dazs冰淇淋代替……）。她還想為訂婚會場加上一點設計，到迪化街布莊找來了花布，計畫顛覆喜宴的桌巾。

她做這些事時有一種興高采烈的好玩，想辦法要在儀式化的規矩裡塞進一些想像花樣。婚姻當中，站在外部觀察時覺得很陳腐老套的那些事（其中以柔焦鏡氾濫的婚紗照最稱經典），真的親身去做好像反而新奇，以至於我聽她描述時總是有種「小姐，妳好像不是在結婚，是在做人類學考察耶」的感覺。話雖這樣說，最後的結果也不是事事都能照預想的進行。婚紗拍出來她搖搖頭說很失望。本來以為可以拍得不一樣，結果還是無可避免地落入了固定的俗套。她這樣說時我才忽然意識到，原來舉辦一場婚禮，你是在跟整個巨大的婚禮流行工業對話啊。包括婚紗，攝影，婚宴料理，場所佈置…每個環節你都會碰到一些制式的想像，感覺自己像被擺上了流水作業線，製造成一個跟別人一模一樣的新娘或新郎。這其實很可以是一次重大的人生考驗，考驗你能在這巨大不移的結構前討價還價，搶到多少便宜。

我妹的情況就不一樣了。住在美國，她的訂婚少了這些台式婚禮的老套。基本上訂家高級的中國餐館，雙方家長一起吃頓飯就是了。可是我妹對該穿什麼衣服很傷腦筋。穿得太正式了，怕跟中國餐廳氣氛格格不入。穿得簡單，又沒有訂婚的感覺。她大概把舊金山的街都逛翻了，最後鎖定三件洋裝小禮服。從這三件入圍名單還是沒法決定出最後的優勝者來。（她可以幫大公司做理財分析，卻沒辦法選衣服！）於是我那住在美國東岸的姐姐插手幫忙了。一通電話，她們同時間走進某服裝品牌在紐約和舊金山的分店，手機拿在右手（兩個人都是右撇子）…「看一下這個型號的衣服」，我姐說，把我妹在手機裡唸的號碼複述給店員聽。然後兩個人就隔著大片的美利堅合眾國國土，對同一款衣服品頭論足。

這樣還是做不了決定。通訊網絡只好再延展到台灣。我姐跟我媽在電話裡描述了半天，我媽也跟著焦慮該買哪件好。但是衣服要是能用說的就做準，那也不用逛街了。我只好拿出筆記型電腦來上網，進入那個服裝品牌的網站，把我妹考慮中的禮服照片叫出來秀給爸媽看。

這是幹嘛？簡直就是網際網路時代的一幕活廣告嘛。螢幕上是一件銀白色緞面的小禮服，及膝A字裙，腰帶上斜墜著一朵同樣銀白的山茶花。另一件是介於豆沙與咖啡色系之間，裙長到小腿，胸前別一朵酒紅皺紗花。當我爸媽專心地盯著電腦螢幕看，討論哪件禮服好時，我實在很難忍住不笑出來。這一幕，完全符合手機或電腦廠商在廣告中一再強調的那種科技、人性、溝通、分享等等的訴求嘛。不知不覺我們（包括我那從來不用電腦的爸爸，還有每隔一段時間就忘記怎麼使用手機電話簿的媽媽）竟然就進入了廣告中標榜的那個「無遠弗屆」、「暢行無阻」的世界。

如此這般，豆沙色小禮服在兩回合的討論後勝出。手機跟電腦廠商真該頒獎給我們全家的。一個二十一世紀家庭籌備訂婚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