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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燈公子大宴江湖人物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此會行之有年,幾與尋常歲時典祀無二,但設宴人出身成謎,設宴地點更是直似桃花源,在現實空間裡以及曾與會者的記憶中都不復尋覓。唯一存世的證據,是輾轉流傳的二十則詩、詞「題品」(儒行、藝能、機慎、洞見、俠智、巧慧、運會、奇報、憨福、勇力、義盜、練達、聰明、詭飾、狡詐、薄倖、褊急、頑懦、貪癡……)——這些題品據聞正出自春燈宴中的高潮:由與宴諸客之中秘密地被挑選出來的說話人,傾一年時光琢磨,務求能令聽者咋舌稱奇、公子青眼品論的故事。 小說家自《聆聽父親》的現實與家族史的凝視、《城邦暴力團》的龐雜密語、暗號與陰謀體系中啟程,歸返一個日頭熾豔而翳影益發密緻綽約的世道江湖;重拾起「東家聽來西家播弄,夜裡夢見醒時擺佈,鄉間傳說市上兜售,城裡風聞渡頭搗故」的說書行當,在這十餘篇彼此間看似毫無關聯的短篇傳奇中,不圖藉古諷今,但盼今人能自故事裡跋涉於傳聞、閒話、猜度與算籌之間的古人行徑裡,看出一些意思。 作者簡介 張大春 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碩士,曾任輔大中文系講師、製作主持電視讀書節目,現任電台主持人。曾獲聯合報小說獎、時報文學獎、吳三連文藝獎等。著有《聆聽父親》、《城邦暴力團》一∼四、《最初》、《公寓導遊》、《四喜憂國》、《雞翎圖》、《大說謊家》、《張大春的文學意見》、《歡喜賊》、《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我妹妹》、《野孩子》、《沒人寫信給上校》、《撒謊的信徒》、《尋人啟事》、《小說稗類》(卷一、卷二)、《本事》等。 插圖作者簡介 鄭家明 在NEWS98網站常以阿J之名出沒,從小迷陳海虹的漫畫古裝人物,念美工科時就開始接兒童雜誌的中國民間故事插圖稿;待過卡通公司,也畫過廣告提案腳本、平面插圖,現在從事禮品設計──做過的行業都和繪畫有關,但心裡真正想畫的,直到過了四十歲以後的現在,才初次具體呈現出來。 |
深度推薦
top文/張輝誠
中國傳統小說在宋代以前大體分成兩類,一類是志怪小說,另一類則是志人小說。志怪小說,見名想實,不外乎紀錄些神鬼怪異之事、或者炫燿地大物博的瑣聞,抑或增添加補正史之外的歷史傳聞,著名的干寶《搜神記》、王嘉《拾遺記》、張華《博物志》,正為三類代表作。志人小說,則以人物言行軼事為主,區分情性,品評高下,南朝宋劉義慶的《世說新語》,允為著名。到了宋代之後,勾欄酒肆裡的說話人行業逐漸興起,連帶引起話本(說書人底本)創作需求量大增,久而久之為引人入勝、勾人懸念,章回小說的形式便日漸成熟。章回小說與志人、志怪小說的不同,有點兒像樂府詩和古詩一個可入樂一個不可入樂的差異有點兒相似,這樣說罷,一個可以用嘴唇瓣兒播弄說給人聽,一個卻不行。
但在章回小說這種大部頭的形式尚未成熟之前,說書人還是得幹活,據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回憶北宋汴梁盛況,談到「京瓦技藝」云當時說話的分目,有小說、合生、說諢話、說三分、說五代史等。說三分、五代史便是講史了、合生約莫就是現在的模仿秀、說諢話則是講笑話,小說則專講故事,其中又以小說為最難,據南宋耐得翁《都城紀勝》(記述南宋都城杭州)云:「(說書人)最畏小說,蓋小說者,能講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提破」,原因就在故事必得短小精悍、讓人印象深刻,如此一來故事的消耗量必然大增,如何推陳出新不落窠臼變成了說話人能耐的大考驗。此外,說話人口才又得有「談論古今,如水之流」的本領,得博學通貫、便給流暢,更是難上加難。當時說書人講小說這一科,據耐得翁回憶「一者小說:謂之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搏刀赶棒及發跡變態之事;說鐵騎兒,謂士馬金鼓之事。」給分成三子目,銀字兒所說者為煙粉(煙花粉黛),靈怪(神仙鬼怪),傳奇(離合悲歡)等;說公案所說者為搏刀赶棒(拳勇),發跡變態(盛衰)之事;說鐵騎兒所說者為士馬金鼓(戰爭)之事。
非小說非散文 到底<春燈公子>是什麼?
播撒這麼一大串兒文學史上的陳腐舊文,不是要賣弄什麼,只是要來談談《春燈公子》的底細罷了。
透過小說史的演變,或許才能知悉《春燈公子》的一些企圖,首先它把傳統小說分類給打破又綰合起來,如標目上的二十品人物,實則承繼志人小說《世說新語》分品論評的傳統而來,但在敘述時卻採用了說話人形式,除插入說話人講述時的口吻之外,還加入現代小說看似累贅的技巧,如重複(為使聽者回憶;加深印象),岔出解說(為使聽者明白某些生難字眼、關係或專有名辭)等等。內容上則仍不出銀字兒、說公案所說,以傳奇(離合悲歡)、搏刀赶棒(拳勇)、發跡變態(盛衰)為主。換言之,《春燈公子》刻意融合貫通了傳統小說的類別開出一個既熟悉又不全然熟悉的面貌。
《春燈公子》在面貌上其實極類似擬話本,同馮夢龍的三言、凌濛初的二拍一樣,大抵一則故事寫一人,不同的是,《春燈公子》較之來的更具結構性,它讓序言裡的春燈公子把書中十九個故事巧妙串在一塊兒,成為一個有機整體。喔,不,我們這樣指稱不確,《春燈公子》其實就是話本,它原先就是作者在電台上說講故事的底本,特別的是,它和古代話本定稿的形成過程又恰恰相反,過去的說話人草創故事、蒐集故事、改編故事,說過一次了,再說第二次時便針對前次說書時的成效得失進行修改,以致下回說講便有了異同,同一人如此,承繼者所說差異更大,也因此造就了話本有了活潑生長的特色,它可以推陳出新、可以改動情節、可以增添波瀾,也可以刪除沉冗,同一個故事在不同說書人手裡都呈現不同面目。即便如此,在文人眼裡看來,說書人的話本文字總是「語多俚俗」、「非博雅之派」(《拍案驚奇》序),所以忍不住想要插手改寫話本,使其「頗存雅道」,三國、水滸如此,三言二拍亦復如此。但基本上,讀書人不說書,說書人入不了士籍,可謂涇渭分明,《春燈公子》的作者偏偏又打破了界限,他既說書,又是文人,話語不俚俗,又存雅道,用古代的話說就是「當行本色」。
最好不要這樣讀<春燈公子>
讀書人插手話本,有利有弊,好處自然是豎立起文學的高標,壞處便是終結了話本活潑生鮮的生命力,比方說《三國演義》一出,《三國志平話》就乏人問津了,更遑論說書人自個兒珍藏的三國底本了。這樣看來,讀書人好似有點兒搶人飯碗的不應該,實則不然,其一,中國筆記、小說、正史、雜史、軼聞,故事之多,何啻億兆,不患故事之不足,患說書人不肯多知故事而已。其二,在中國小說史當中,定型的典範故事經常透過文類的變換來延續活潑生鮮的生命力,如著名的《西廂記》,即是王實甫從唐代元稹傳奇小說《鶯鶯傳》接過手來給改成了元雜劇,後來又有李日華把王實甫原屬於北曲的《西廂記》給改成南曲《南西廂》。如此看來,文類間的變換改寫,維持住了經典故事的活力。從這裡就可更清楚看出《春燈公子》的企圖,它避開了經典故事的改寫,閃入中國故事之林,寫出看似新創又似改寫的故事,重新述說、重新書寫,企圖用區區的十九個故事引起讀者重新認識、理解、體會那個浩瀚、豐沛、隨手出神品(《小說稗類》語)的中國故事之林,如此著意,不可謂不大。
也因為《春燈公子》擁有了話本的活潑生命力道,讓評論家、學者暫時望而卻步,比方說擅於統計的專家,很快就歸納出題材中儒釋道俠比例、情財恩仇比重失衡的狀況;精擅女性主義的學者很快發現其中男性沙文的祟影,居然只有一篇展現出女性的智慧;後殖民專家只能看到一篇台灣飛毛腿的故事(而且還是個賊),其餘竟然都是大中國;有考據癖的學者一時間還找不著原始故事源頭正著急著……。但說書人很壞,話本很鮮猛,它還會有夏、秋、冬系列,誰也不好先說什麼,只得暫時觀望、姑且聆聽,看說書人還玩什麼把戲!
說書人玩什麼把戲,從《春燈公子》還是約略可看出一二。
通往古典的橋樑
首先是說書人再一次操弄起幾已失傳的說書行當,以及此一行當所應具備的各項技藝,拋開講述口談的技巧不談,專看文本所展現的內容,融古詩、詞於一爐而冶之的能耐,原就是話本寫作的基本要求,但在古典、現代兩分的情況下,現代文學作家能寫作此等文類者已寥寥無幾,更不用說話本裡頭所應具備的歷史知識和文化素養。因此將《春燈公子》視為一座橋樑,連接現代讀者通往古典,似乎並不為過。
再者,雖說書末介紹語云「在這十餘篇彼此間看似毫無關聯的短篇傳奇中,不圖藉古諷今,但盼今人能自故事裡跋涉於傳聞、閒話、猜度與算籌之間的古人行徑裡,看出一些意思。」偏執的研究者還是可以指出像〈李仲梓─貪痴品〉最後一句話:「這是一個懲治虛情假意的混蛋、也懲治他那些以偽事訛說違背星卜專業的共犯的故事」就有藉古諷今的意思兒。但我們相信,作者並不全然要「時著良規,一破今時陋習」(〈拍案驚奇序〉),雖則我們還是可以看出不少隱含教化意思的篇章,如〈李純颩〉、〈黃八子〉、〈菖蒲花〉、〈李仲梓〉的戒淫,〈獅子頭〉的戒口、戒急。但更多篇章,我們理解說書人其實更希望讀者可以看出一些意思,這些意思說穿了極可能就是一種滿足感,心靈的、感官的、想像的、啟發的、豁然開朗的、知識的、情感的……都好,因為說書話語的感人力道,就像馮夢龍所說:「試今說話人當場描寫,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欲決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貞,薄者敦,頑鈍者汗下。雖日誦《孝經》、《論語》,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遠遠超過許多經典。
正因為如此,當消失的技藝與行當重現江湖時,自然彌足珍貴,無怪乎頂尖的說書人竟可以像得樂透頭彩一樣得到春燈公子赤今萬兩喉潤的獎賞,不過,一劍雙刃,當「東家聽來西家播弄,夜裡夢見醒時擺佈,鄉間傳說市上兜售,城裡風聞渡頭搗故」的說書行當感人太深、影響太大,也有可能同〈獅子頭〉裡的說書人所說:「一張利嘴,葬送了多少條性命。」
《春燈公子》,或許就是說書人為說明言語隱藏的力量所寫的一本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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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內容連載
top春燈公子大宴江湖人物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此會行之有年,幾與尋常歲時典祀無二。雖然說是例行,然而本年與會的是些甚麼樣的人物?又在甚麼地方舉行,行前一向是不傳之秘。直到應邀之人依柬赴約,到了地頭兒,自有知客人前來迎迓,待得與眾賓客相見,才知究竟。
這個一年一度的飯局,總在歲暮年初之間,應邀者感於春燈公子盛情,往往排除萬難,千里間關,無論跋涉如何辛苦,總期能與當世之豪傑人物一晤,把酒相談是幸。據說首會之地是在會稽鏡湖之東,地名東關,簡直是海內第一水榭,古稱天花寺的所在。相傳呂文靖嘗題詩於寺,云:
賀家湖上天花寺/一一軒窗向水開/不用閉門防俗客/等閒能有幾人來。
到南宋年間,天花寺仍然完好如初,陸務觀也有〈東關二首〉,云:
天華寺西艇子橫/白蘋風細浪紋平/移家祇欲東關住/夜夜湖中看月生。
煙水蒼茫西復東/扁舟又繫柳陰中/三更酒醒殘燈在/臥聽瀟瀟雨打篷。
不過,到了放翁作詩那時,天花寺三面皆是民間廬舍,前臨一支港,景觀大異於前。有人說是寺本在湖中,後遷徙於草市通衢之上云云。春去秋來,星移物換,到了春燈公子首會天下英雄的那一年,去放翁作詩之歲,又不免過了數百載,天花寺居然又給修蕺完好,依樣軒窗向水,綽影浮光,端的是一座莊嚴、清靜又雅潔的蘭若,誰也說不上來算不算是恢復了呂文靖題詩之時的舊觀,可誰都說相去非唯不遠,而輝煌璧麗,怕不猶有過之?當年此會盛況非凡,時時有人說起,總道輾轉識得與會者某某,又聞聽人說起某人自陳與會之事如何;總而言之,街談巷議,蜚短流長,一直不曾斷絕。
這春燈公子究竟是個怎樣出身?甚麼家世?籍隸何處?資歷如何?有些甚麼事功著述?彷彿誰也說不清楚。有說他是王公貴冑之後的,有說他是達官顯宦之子的,有說他祖上有范蠡、鄧通之流的人物,家道殷實,卻一向禁絕子孫涉足於名利之場,是以積數十代之財貨,富可敵國,卻鮮有忌之、害之甚或知之者。由於大會江湖豪傑之事甚秘,外人往往無從得窺情實,祇能任人謠傳訛說,也就沒有誰能考辨精詳,加之以聚會之地忽南忽北、徂東徂西,令人難以捉摸,一旦宴罷,人去樓空,原先的繁花盛景、燈火樓台,居然在轉瞬之間就空曠蕭索起來。即使讓參與過盛會的人物追述回憶,亦皆惘然,故而連春燈公子的祖居家宅究竟何在,都是個謎了。
天花寺一會之後,春燈公子暴得大名,人人爭相問訊:此君如何能將這麼些了不得的大人物相邀共至、齊聚一堂?給問到的與會之人不覺茫然,竊喜一念:原來我也算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大人物不常見,幾年例會下來,反而形成了另一個局面;自凡是有頭有臉的江湖大萬,不論是管領著一幫一派、或者傳承著某家某學,甚或精通一藝而能聞達於百里之境者,乃至偶發一事而能知名於三山五城之外者,多有到處探聽春燈公子行蹤的。打從年頭直到年尾,總有這麼樣的話語在口耳之間飄盪盤桓:「可知今年『春燈宴』邀了些甚麼人哪?」
「春燈宴」成了個現成的名目,這應該是天花寺之會後五、六年間的事。雖說春燈公子本人從來沒用過這個名目招徠賓客,可它畢竟是喊響了。傳聞之中,「春燈宴」上還有相當動人的花樣兒。
風聞打從「春燈宴」初開之歲,就沿襲了成例,每會當天自辰時起迎賓,無何道遠路近,客人們總在前一日都齊聚於館舍了。相識不識一照上面,對於彼此皆為春燈公子座上之客的身份都已經了然於胸,自然相互禮遇,一團和氣。即使偶有些人物,曾經鬧過大小尷尬,一旦在這場合上相見,也往往收拾起意氣,待宴罷之後,相揖別過,有甚麼過節,也祇能等後會之時再算了。正因如此,有許多江湖上礙於情面,不好相商的人物,往往還巴望著能在「春燈宴」上不期而遇,以便排難解紛。可這還不能算是人人期盼於「春燈會」上的花樣兒。真正的花樣兒,叫「立題品」。
總在開宴當日申牌時分,春燈公子的一十六童男女侍從就會引出這麼一個人物,此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年年不同。一亮相,不必多言,眾人自然都明白了:這位一定就是今年「立題品」的說話人。這位說話人究竟有些甚麼能為?是怎麼從眾賓客之中揀選出來的?其事甚秘,近二十年來,謠諑紛紜,沒有能說準的。然而無論如何,應邀與會之人都不免發些想頭:說不得今年到會之日,給那一十六位童男同女給請上台去「立題品」的就是我呢。是以人人來到「春燈宴」之前,總不免琢磨著要說一個足以令人咋舌稱奇的故事。於是,但見蟻躦蠅聚之人莫不晃腦搖頭,挺腰踮腳,滿心巴望著有那童男女來請移駕登台──自然,失望的多。
「立題品」之所以成了江湖中人參與「春燈會」的一個想頭,自然是有緣故的;但凡是登台說出一則首尾俱全的故事來的,春燈公子登時濡墨揮毫,或吟以詩、或填以詞,為這故事所述的人物下一個題品,書成一卷,發付裱褙匠人收了,究竟裝裱之後如何庋藏?如何展示?也無人詳其下落。倒是有那麼一闋詞,因為江左裱聖左彥奎不慎丟失,原件輾轉淪落,居然在數十年之後給誤植進茗畹堂重刻的《納蘭(容若)詞》詞集之中,亦殊可怪──這是岔話,就不多說了。
回頭說待春燈公子將詩、詞題品一揮而就,當下就給這說話人也奉上赤金萬兩,號曰「喉潤」。潤喉之資,竟過於中人之家一生一世的開銷,手筆之大,教人最是嘖嘖稱奇。奉上銀票之際,往往就是每年「春燈宴」熱鬧到極點的一刻。




